第038章 右翼告急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炮聲又來了。
這一次，不是昨天那種斷斷續續的零敲碎打——是悶雷一樣，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壓過來的。105mm榴彈炮，至少八門，對著107高地的整個正面，從左到右，像梳頭髮一樣，一梳就是四十分鐘。
陳滿倉靠在防炮洞的石壁上，數著炮彈落下來的間隔。
七秒。
每七秒，就有一發炮彈，落在七連的陣地上。
這量，是增援到了。
昨天那點炮，是失敗後的撒氣。今天這炮——是總攻前的火力準備。
因為觀察哨被打掉了，炮彈的精度不高，大部分炸在陣地前後的空地上和戰壕邊緣。但架不住量多。四十分鐘，幾百發炮彈，把整個高地的表面，又犁了一遍。
雪，全化了。
昨天還能看到的一片一片的白色，今天全沒了。爆炸的熱浪，把幾厘米厚的積雪，全部融化，又被炮彈的衝擊波，攪成了一片黑泥。踩上去，撲哧撲哧的，能陷到腳踝。
陣地上的彈坑，又疊了一層。舊坑裡，填滿了新的碎土。新坑裡，冒著淡淡的白煙。
四十分鐘一到，炮聲，戛然而止。
"各就各位！！！"
趙連長的吼聲，從指揮所的方向，像炸雷一樣劈了過來。
七連的戰士們，從防炮洞裡鑽出來，踩著黑泥，奔向各自的戰位。重機槍推上了子彈，手榴彈擰開了蓋子，步槍上了刺刀。所有人的臉，都繃得緊緊的。
趙連長站在指揮所的缺口裡，舉起瞭望遠鏡，往山腳下看。
只看了一眼，他就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娘的……"他喃喃地罵了一句。
望遠鏡里。
山腳下，六輛M24"霞飛"輕型坦克，一字排開。橄欖綠色的車體，75mm的坦克炮管，在晨曦里泛著冷冷的光。坦克的後面，是黑壓壓的步兵。戴著鋼盔，端著步槍，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螞蟻。
數不清。
至少四五百人。
一個增援營。全部到位了。
陳滿倉蹲在指揮所旁邊的戰壕里，也看了一眼。他的心，沉了一下。
昨天，米軍是一個連，兩輛坦克。今天，是一個營，六輛坦克，還有四輛半履帶裝甲運兵車，停在後面兩公里的地方。
兵力，翻了三倍還多。
"注意！"趙連長放下望遠鏡，對著通訊兵吼，"通知各排——米軍要分兩路！正面兩輛坦克，是佯攻！右翼！右翼四輛坦克，是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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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判斷，沒錯。
幾分鐘後，米軍動了。
正面，兩輛M24，加上一百多個步兵，嗚嗷喊叫地往高地正面沖。坦克炮轟轟地開著，機槍掃得戰壕沿子塵土飛揚。看起來，氣勢洶洶，像是要一口把正面吃掉。
但——沖了五十米，就停了。趴在地上，用火力壓制。
假的。
真正的殺招，在右翼。
東南坡。右翼。地形比正面稍微緩一點，是七連的薄弱點。守右翼的，只有三排，三十幾個人，加上一挺M1919重機槍，一門60mm迫擊炮歸孫猛統一指揮。
四輛M24坦克，排成箭頭陣型，沿著東南坡緩緩往上壓。坦克的後面，三百多個米軍步兵，分三個梯隊，跟著坦克的屁股後面，一步一步往上蹭。
"孫猛！開炮！打右翼的步兵！"趙連長對著步話機吼。
反斜面的炮窩裡，三門60mm迫擊炮，炮口已經對準了右翼。
"咚！咚！咚！"
三發炮彈，飛了出去。
十秒後。
"轟！轟！轟！"
炮彈，落在了半山腰。距離山腳的坦克集結點，還差至少五百米。
孫猛蹲在炮位旁邊，拿著望遠鏡看，看完了，一巴掌拍在炮架上：
"操！射程不夠！夠不著！！"
60mm迫擊炮的最大有效射程，1800米。右翼山腳的坦克集結點，在2300米開外。
差了五百米。
看得見。打不著。
只能打到衝到半山腰的步兵，打不到後面的集結點，打不到坦克的衝擊發起線。
米軍的坦克，慢悠悠地往上開。300米。280米。250米。
開到了距離右翼防線，300米的位置。
停了。
然後——
"轟——！！"
最前面那輛M24的75mm坦克炮，炮口火光一閃。
一發高爆彈，直直地砸在了三排的重機槍陣地上。
"嘭——！！"
沙袋，炸飛了。重機槍的三腳架，被炸成了兩截。重機槍的槍管，像一根燒彎了的筷子，飛出去十幾米遠，插在了泥里。
操作重機槍的兩個戰士，一個連叫都沒叫一聲，就被炸成了碎塊。另一個，半邊身子都被彈片削沒了，倒在戰壕里，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排長！重機槍沒了！"一個戰士吼。
三排排長，姓周，叫周鐵，是個當了十二年兵的老山東，臉上有一道從左眼角劃到下巴的刀疤。他衝上去，蹲在炸碎的重機槍旁邊，想把還能用的零件扒出來。
就在這時——
那輛M24的並列機槍，"噠噠噠噠噠"地掃了過來。
一排12.7mm的子彈，打在周鐵的胸口。
五個彈孔。一字排開。
周鐵的身體，晃了晃。他的手裡，還攥著一個沒拉弦的手榴彈。他低下頭，看了看胸口的五個血洞，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然後，他向前一撲，倒在了泥里。
手榴彈，從他的手裡，滾了出去，掉進了彈坑。
"排長！！！"
三排的戰士們，紅了眼，吼著就想往上沖。
但——晚了。
防線失去了重機槍的壓制，又失去了排長的指揮。米軍的步兵，抓住這個缺口，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五米。
一個五米寬的口子，被撕開了。
帶頭的米軍軍官，揮舞著一把M1911手槍，嘴裡吼著"Move! Move! Go!"，第一個跳進了戰壕。後面的米軍步兵，端著M1加蘭德和湯姆森衝鋒鎗，跟著他，從缺口往陣地上涌。
"堵住！給我堵住！！"
三排副排長，一個剛提上來的二十歲的小伙子，端著衝鋒鎗，對著缺口掃了一梭子。掃倒了兩個米軍步兵。但他剛換彈夾，就被對面的一發步槍彈，打中了眉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缺口，越來越大。
十米。十五米。
米軍已經湧進來了二三十人。開始跟三排的戰士，拼起了刺刀和手榴彈。
指揮所里。
趙連長的眼睛，紅得像要出血。
"預備班！"他吼。
身邊的通訊員，小聲說："連長……預備班，只剩十二個人了……昨天空襲，犧牲了三個，傷了四個……"
"十二個也上！"趙連長一把抓起身邊的一把繳獲的湯姆森衝鋒鎗，嘩啦一聲拉了槍栓，"連部文書！通訊員！炊事班剩下的！能拿槍的全上！跟我去右翼！"
他轉身，對著陳滿倉說：
"滿倉！你帶鐵蛋守指揮所！我帶預備班上右翼！要死——也得把缺口堵上！"
說完，他就要衝。
陳滿倉，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拉得很急。
趙連長被拉得一個趔趄，轉過頭，眼睛通紅地吼：
"又咋了！！"
陳滿倉的嘴，張了張。
情急之下，他的聲音，穩了那麼一瞬。沒有結巴。沒有膽怯。就兩個字——
"等下。"
然後，他自己也意識到了，趕緊低下頭，改成了那副結結巴巴的、怯生生的樣子：
"連、連長……等、等一下……"
"等個屁！"趙連長急得都快跳起來了，"右翼都快被撕開了！再等高地都沒了！"
陳滿倉指著後面，那座被炸塌了一半的二號碉堡。他的聲音，小小的，結結巴巴的，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趙連長的耳朵里：
"昨、昨天……搬、搬迫擊炮的時候……地、地下室的深、深處……我、我好像看、看到了……"
他咽了口唾沫，抬起頭，看著趙連長的眼睛：
"更、更大的……炮、炮筒子……"
"當、當時太急、急著救陣、陣地……沒、沒往裡搬……"
"要、要不我再、再去扒、扒扒看？"
趙連長，愣了一下。
更大的炮。
地下室里，還有更大的炮？！
他的腦子，一秒鐘都沒有猶豫。甚至連"真的假的"都沒來得及想。
他轉過頭，對著旁邊兩個，剛從後方補充上來的、還不到十七歲的新兵蛋子，吼：
"你們兩個！跟著陳滿倉進去！能搬什麼搬什麼！救場如救火！快去！！"
兩個新兵蛋子，臉還嫩著呢，一看就是剛從國內過來的，凍得鼻子通紅，手背上全是凍瘡。他們答應了一聲，趕緊跟著陳滿倉，往二號碉堡的方向跑。
二號碉堡，被炸塌了一半。入口只剩下一個貓著腰才能鑽進去的小洞。
陳滿倉第一個鑽了進去。
裡面，黑。
伸手不見五指。黑得像鍋底。昨天那三個炮箱子的位置，還留著空出來的印記，再往裡，是一堆堆的碎磚頭、碎木板，和被炸塌的石樑。
兩個新兵，鑽到入口，就停了。
他們拿著手電筒——營部發的，一個老式的鐵皮手電筒，光只有蠟燭那麼亮——照了照裡面，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哥、哥……"一個小兵的聲音，帶著顫音，"這、這也太黑了……還、還有碎石頭往下掉……不、不會塌吧？"
另一個小兵，也往後縮了縮："哥……我、我們……我們在門口給你遞繩子行不？你、你找到東西就喊，我們往外拽……"
陳滿倉心裡，差點笑出來。
正合我意。
他擺擺手，結結巴巴地說：
"行、行……你、你們在外、外面接……我、我進去摸、摸……"
他轉過身，鑽進了黑暗裡。
外面。
右翼的槍聲，爆炸聲，喊殺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甚至，能聽到米軍步兵的靴子，踩在泥地里的"撲哧撲哧"的聲音。能聽到，趙連長的湯姆森衝鋒鎗，"噠噠噠噠"的掃射聲。
還有——有人在喊："連長！手榴彈沒了！！"
"上刺刀！跟他們拼了！！"
趙連長的吼聲，帶著破音，從右翼方向傳了過來。
陳滿倉知道。時間不多了。
再拖五分鐘——右翼就真的破了。高地就沒了。
他靠在一根被炸斷的石樑後面，確定外面的新兵看不見他，然後，閉上了眼睛。
意識，衝進了倉庫。
D區。迫擊炮/步兵炮區。
一排排的炮，整整齊齊地碼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他的目光，掃過第一排——M2 60mm迫擊炮，一百多門，昨天拿了三門，還剩一大堆。
第二排——M1式81mm迫擊炮。五十門。炮管比60炮粗了一圈，長了一倍。最大射程，3800米。正好，覆蓋右翼山腳的2300米集結點。
第三排——M20型75mm無後坐力炮。三十門。炮管短粗，像個啤酒桶。破甲彈，垂直破甲厚度100mm。M24霞飛的正面裝甲，只有38mm。穿它，像穿一張紙。
夠了。
夠了。
陳滿倉在心裡吼。
今天，就把你倆請出來。
他伸出手，意識一緊。
一門M1 81mm迫擊炮的炮管，出現在了他的手裡。約45公斤，略沉，但在165公斤的上限以內。他放下炮管，再一伸手——炮架（約23公斤）+ 座板（約21公斤）。三件套，加起來約89公斤，沒問題。
然後，一箱81mm高爆彈。十六發，約40公斤。放在炮架旁邊。
再然後——一門M20 75mm無後坐力炮。炮管+炮架，約53公斤。一箱破甲彈，十發，約35公斤。
兩件大件。兩箱炮彈。
他把這些東西，全部放在了地下室靠里的碎磚頭堆里，上面蓋了兩塊木板，撒了一層灰。
然後——他故意，在黑暗裡，磨蹭了起來。
"咳咳——"他假裝被灰嗆到，咳嗽了兩聲。
"嘩啦——"他扒拉了兩下碎木板，發出聲響。
"哎呀——"他假裝頭撞到了石頭，悶哼了一聲。
外面，兩個新兵著急了："哥！你沒事吧？！"
"沒、沒事……"陳滿倉在裡面，故意喘著粗氣，裝出累得不行的樣子，"灰、灰太大……摸、摸不著……"
他故意磨蹭了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夠了。夠"合理"了。一個炊事兵，黑燈瞎火的，在被炸塌的地下室里，摸了十五分鐘，才"找到"了藏在碎磚頭下面的炮。
外面，右翼的喊殺聲，已經近到了耳邊。
甚至能聽到——米軍步兵的英語喊叫聲，就在三十米外。
"Clear the trench! Go! Go!"（清戰壕！沖！沖！）
趙連長的聲音，已經啞了："頂住！都給我頂住！！"
陳滿倉覺得，演得差不多了。
他彎下腰，把蓋在炮上面的木板和灰扒開，然後，抱起81mm迫擊炮的炮管，往地下室的入口方向推。
"噹啷——"
一聲沉重的金屬撞擊聲。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炮架。座板。炮彈箱。
一件一件，從地下室的入口，被推了出來。
兩個新兵，眼睛都直了。
陳滿倉灰頭土臉地，從地下室入口，鑽了出來。臉上全是灰，頭髮上沾滿了碎磚頭渣子，棉襖的袖子還扯破了一個口子，看起來，真像是在灰堆里扒了二十分鐘的樣子。
他喘著氣，結結巴巴地說：
"連、連長……找、找到了……"
他指了指推出來的那些東西：
"好、好像是……更、更大的……迫擊炮……"
然後，他又指了指地下室入口的陰影里：
"還、還有一個……短、短粗的炮……不、不知道叫啥……"
晨曦的微光，透過硝煙，照在那些金屬物件上。
橄欖綠色的炮管。冰涼的金屬反光。
81mm迫擊炮的炮管，比60炮粗了一圈，長了一倍。炮架和座板，也重得多。兩個新兵，一人扛著一截，臉都憋紅了。
然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地下室入口的陰影里。
那裡，還露著另一根炮管的頭。
漆成橄欖綠色。又短又粗。炮口的直徑，比81迫擊炮還大一圈。看起來，就不好惹。
M20 75mm無後坐力炮。
趙連長，本來正端著湯姆森，在右翼缺口跟米軍對射。聽到這邊的動靜，他轉過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他愣住了。
手裡的湯姆森，差點掉在地上。
他盯著那根81mm的迫擊炮管，又盯著那根陰影里的、短粗的無後坐力炮管。
看了三秒。
然後——
他的臉上，慢慢露出了一個笑。
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像一隻終於亮出了爪子的老虎。
"架起來！！"
他的吼聲，像打雷一樣，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81炮架到反斜面左翼！對著右翼山腳的集結點！"
"那個短粗的……無後坐力炮，架到右翼缺口的戰壕上！對準坦克！"
炮班的人，愣了兩秒。
誰也沒見過這倆炮。
鄭大炮——那個打了八年炮的老油條，他的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他見過60炮，見過82迫擊炮，但沒見過米軍的81迫擊炮，更沒見過——75mm無後坐力炮。
然後，他猛地反應了過來。
撲了上去。
搬炮架的搬炮架。調螺絲的調螺絲。扛炮彈的扛炮彈。
所有人，都像上了發條一樣，動了起來。
孫猛蹲在81炮的旁邊，眼睛發亮，手都在抖。他打過60炮，知道這玩意兒的威力——81mm的高爆彈，殺傷半徑是60炮的三倍。3800米的射程，打右翼山腳的集結點，正好。
陳滿倉，站在人群的後面。灰頭土臉的，看起來，跟剛才那個"從地下室摸炮"的炊事兵，沒什麼兩樣。
但他的意識里，正在飛快地報著參數。
81mm迫擊炮。2400米。右翼集結點中央。4號裝藥。仰角52度。風向修正，0-0-3，左偏三密位。
M20 75mm無後坐力炮。320米。最前面那輛M24坦克。破甲彈。直射。提前量零。
炮，架好了。
炮彈，上膛了。
孫猛，蹲在81炮的炮位旁邊，手握著方向機。他抬起頭，看向了人群後面的陳滿倉。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孫猛沒說話。
只是，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意思是——
我就信你。
陳滿倉，也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下一秒。
趙連長的吼聲，劈了下來：
"放！！"
這一次，不是昨天那種斷斷續續的零敲碎打——是悶雷一樣，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壓過來的。105mm榴彈炮，至少八門，對著107高地的整個正面，從左到右，像梳頭髮一樣，一梳就是四十分鐘。
陳滿倉靠在防炮洞的石壁上，數著炮彈落下來的間隔。
七秒。
每七秒，就有一發炮彈，落在七連的陣地上。
這量，是增援到了。
昨天那點炮，是失敗後的撒氣。今天這炮——是總攻前的火力準備。
因為觀察哨被打掉了，炮彈的精度不高，大部分炸在陣地前後的空地上和戰壕邊緣。但架不住量多。四十分鐘，幾百發炮彈，把整個高地的表面，又犁了一遍。
雪，全化了。
昨天還能看到的一片一片的白色，今天全沒了。爆炸的熱浪，把幾厘米厚的積雪，全部融化，又被炮彈的衝擊波，攪成了一片黑泥。踩上去，撲哧撲哧的，能陷到腳踝。
陣地上的彈坑，又疊了一層。舊坑裡，填滿了新的碎土。新坑裡，冒著淡淡的白煙。
四十分鐘一到，炮聲，戛然而止。
"各就各位！！！"
趙連長的吼聲，從指揮所的方向，像炸雷一樣劈了過來。
七連的戰士們，從防炮洞裡鑽出來，踩著黑泥，奔向各自的戰位。重機槍推上了子彈，手榴彈擰開了蓋子，步槍上了刺刀。所有人的臉，都繃得緊緊的。
趙連長站在指揮所的缺口裡，舉起瞭望遠鏡，往山腳下看。
只看了一眼，他就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娘的……"他喃喃地罵了一句。
望遠鏡里。
山腳下，六輛M24"霞飛"輕型坦克，一字排開。橄欖綠色的車體，75mm的坦克炮管，在晨曦里泛著冷冷的光。坦克的後面，是黑壓壓的步兵。戴著鋼盔，端著步槍，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螞蟻。
數不清。
至少四五百人。
一個增援營。全部到位了。
陳滿倉蹲在指揮所旁邊的戰壕里，也看了一眼。他的心，沉了一下。
昨天，米軍是一個連，兩輛坦克。今天，是一個營，六輛坦克，還有四輛半履帶裝甲運兵車，停在後面兩公里的地方。
兵力，翻了三倍還多。
"注意！"趙連長放下望遠鏡，對著通訊兵吼，"通知各排——米軍要分兩路！正面兩輛坦克，是佯攻！右翼！右翼四輛坦克，是主攻！"
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他的判斷，沒錯。
幾分鐘後，米軍動了。
正面，兩輛M24，加上一百多個步兵，嗚嗷喊叫地往高地正面沖。坦克炮轟轟地開著，機槍掃得戰壕沿子塵土飛揚。看起來，氣勢洶洶，像是要一口把正面吃掉。
但——沖了五十米，就停了。趴在地上，用火力壓制。
假的。
真正的殺招，在右翼。
東南坡。右翼。地形比正面稍微緩一點，是七連的薄弱點。守右翼的，只有三排，三十幾個人，加上一挺M1919重機槍，一門60mm迫擊炮歸孫猛統一指揮。
四輛M24坦克，排成箭頭陣型，沿著東南坡緩緩往上壓。坦克的後面，三百多個米軍步兵，分三個梯隊，跟著坦克的屁股後面，一步一步往上蹭。
"孫猛！開炮！打右翼的步兵！"趙連長對著步話機吼。
反斜面的炮窩裡，三門60mm迫擊炮，炮口已經對準了右翼。
"咚！咚！咚！"
三發炮彈，飛了出去。
十秒後。
"轟！轟！轟！"
炮彈，落在了半山腰。距離山腳的坦克集結點，還差至少五百米。
孫猛蹲在炮位旁邊，拿著望遠鏡看，看完了，一巴掌拍在炮架上：
"操！射程不夠！夠不著！！"
60mm迫擊炮的最大有效射程，1800米。右翼山腳的坦克集結點，在2300米開外。
差了五百米。
看得見。打不著。
只能打到衝到半山腰的步兵，打不到後面的集結點，打不到坦克的衝擊發起線。
米軍的坦克，慢悠悠地往上開。300米。280米。250米。
開到了距離右翼防線，300米的位置。
停了。
然後——
"轟——！！"
最前面那輛M24的75mm坦克炮，炮口火光一閃。
一發高爆彈，直直地砸在了三排的重機槍陣地上。
"嘭——！！"
沙袋，炸飛了。重機槍的三腳架，被炸成了兩截。重機槍的槍管，像一根燒彎了的筷子，飛出去十幾米遠，插在了泥里。
操作重機槍的兩個戰士，一個連叫都沒叫一聲，就被炸成了碎塊。另一個，半邊身子都被彈片削沒了，倒在戰壕里，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排長！重機槍沒了！"一個戰士吼。
三排排長，姓周，叫周鐵，是個當了十二年兵的老山東，臉上有一道從左眼角劃到下巴的刀疤。他衝上去，蹲在炸碎的重機槍旁邊，想把還能用的零件扒出來。
就在這時——
那輛M24的並列機槍，"噠噠噠噠噠"地掃了過來。
一排12.7mm的子彈，打在周鐵的胸口。
五個彈孔。一字排開。
周鐵的身體，晃了晃。他的手裡，還攥著一個沒拉弦的手榴彈。他低下頭，看了看胸口的五個血洞，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然後，他向前一撲，倒在了泥里。
手榴彈，從他的手裡，滾了出去，掉進了彈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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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排的戰士們，紅了眼，吼著就想往上沖。
但——晚了。
防線失去了重機槍的壓制，又失去了排長的指揮。米軍的步兵，抓住這個缺口，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五米。
一個五米寬的口子，被撕開了。
帶頭的米軍軍官，揮舞著一把M1911手槍，嘴裡吼著"Move! Move! Go!"，第一個跳進了戰壕。後面的米軍步兵，端著M1加蘭德和湯姆森衝鋒鎗，跟著他，從缺口往陣地上涌。
"堵住！給我堵住！！"
三排副排長，一個剛提上來的二十歲的小伙子，端著衝鋒鎗，對著缺口掃了一梭子。掃倒了兩個米軍步兵。但他剛換彈夾，就被對面的一發步槍彈，打中了眉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缺口，越來越大。
十米。十五米。
米軍已經湧進來了二三十人。開始跟三排的戰士，拼起了刺刀和手榴彈。
指揮所里。
趙連長的眼睛，紅得像要出血。
"預備班！"他吼。
身邊的通訊員，小聲說："連長……預備班，只剩十二個人了……昨天空襲，犧牲了三個，傷了四個……"
"十二個也上！"趙連長一把抓起身邊的一把繳獲的湯姆森衝鋒鎗，嘩啦一聲拉了槍栓，"連部文書！通訊員！炊事班剩下的！能拿槍的全上！跟我去右翼！"
他轉身，對著陳滿倉說：
"滿倉！你帶鐵蛋守指揮所！我帶預備班上右翼！要死——也得把缺口堵上！"
說完，他就要衝。
陳滿倉，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拉得很急。
趙連長被拉得一個趔趄，轉過頭，眼睛通紅地吼：
"又咋了！！"
陳滿倉的嘴，張了張。
情急之下，他的聲音，穩了那麼一瞬。沒有結巴。沒有膽怯。就兩個字——
"等下。"
然後，他自己也意識到了，趕緊低下頭，改成了那副結結巴巴的、怯生生的樣子：
"連、連長……等、等一下……"
"等個屁！"趙連長急得都快跳起來了，"右翼都快被撕開了！再等高地都沒了！"
陳滿倉指著後面，那座被炸塌了一半的二號碉堡。他的聲音，小小的，結結巴巴的，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趙連長的耳朵里：
"昨、昨天……搬、搬迫擊炮的時候……地、地下室的深、深處……我、我好像看、看到了……"
他咽了口唾沫，抬起頭，看著趙連長的眼睛：
"更、更大的……炮、炮筒子……"
"當、當時太急、急著救陣、陣地……沒、沒往裡搬……"
"要、要不我再、再去扒、扒扒看？"
趙連長，愣了一下。
更大的炮。
地下室里，還有更大的炮？！
他的腦子，一秒鐘都沒有猶豫。甚至連"真的假的"都沒來得及想。
他轉過頭，對著旁邊兩個，剛從後方補充上來的、還不到十七歲的新兵蛋子，吼：
"你們兩個！跟著陳滿倉進去！能搬什麼搬什麼！救場如救火！快去！！"
兩個新兵蛋子，臉還嫩著呢，一看就是剛從國內過來的，凍得鼻子通紅，手背上全是凍瘡。他們答應了一聲，趕緊跟著陳滿倉，往二號碉堡的方向跑。
二號碉堡，被炸塌了一半。入口只剩下一個貓著腰才能鑽進去的小洞。
陳滿倉第一個鑽了進去。
裡面，黑。
伸手不見五指。黑得像鍋底。昨天那三個炮箱子的位置，還留著空出來的印記，再往裡，是一堆堆的碎磚頭、碎木板，和被炸塌的石樑。
兩個新兵，鑽到入口，就停了。
他們拿著手電筒——營部發的，一個老式的鐵皮手電筒，光只有蠟燭那麼亮——照了照裡面，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哥、哥……"一個小兵的聲音，帶著顫音，"這、這也太黑了……還、還有碎石頭往下掉……不、不會塌吧？"
另一個小兵，也往後縮了縮："哥……我、我們……我們在門口給你遞繩子行不？你、你找到東西就喊，我們往外拽……"
陳滿倉心裡，差點笑出來。
正合我意。
他擺擺手，結結巴巴地說：
"行、行……你、你們在外、外面接……我、我進去摸、摸……"
他轉過身，鑽進了黑暗裡。
外面。
右翼的槍聲，爆炸聲，喊殺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甚至，能聽到米軍步兵的靴子，踩在泥地里的"撲哧撲哧"的聲音。能聽到，趙連長的湯姆森衝鋒鎗，"噠噠噠噠"的掃射聲。
還有——有人在喊："連長！手榴彈沒了！！"
"上刺刀！跟他們拼了！！"
趙連長的吼聲，帶著破音，從右翼方向傳了過來。
陳滿倉知道。時間不多了。
再拖五分鐘——右翼就真的破了。高地就沒了。
他靠在一根被炸斷的石樑後面，確定外面的新兵看不見他，然後，閉上了眼睛。
意識，衝進了倉庫。
D區。迫擊炮/步兵炮區。
一排排的炮，整整齊齊地碼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他的目光，掃過第一排——M2 60mm迫擊炮，一百多門，昨天拿了三門，還剩一大堆。
第二排——M1式81mm迫擊炮。五十門。炮管比60炮粗了一圈，長了一倍。最大射程，3800米。正好，覆蓋右翼山腳的2300米集結點。
第三排——M20型75mm無後坐力炮。三十門。炮管短粗，像個啤酒桶。破甲彈，垂直破甲厚度100mm。M24霞飛的正面裝甲，只有38mm。穿它，像穿一張紙。
夠了。
夠了。
陳滿倉在心裡吼。
今天，就把你倆請出來。
他伸出手，意識一緊。
一門M1 81mm迫擊炮的炮管，出現在了他的手裡。約45公斤，略沉，但在165公斤的上限以內。他放下炮管，再一伸手——炮架（約23公斤）+ 座板（約21公斤）。三件套，加起來約89公斤，沒問題。
然後，一箱81mm高爆彈。十六發，約40公斤。放在炮架旁邊。
再然後——一門M20 75mm無後坐力炮。炮管+炮架，約53公斤。一箱破甲彈，十發，約35公斤。
兩件大件。兩箱炮彈。
他把這些東西，全部放在了地下室靠里的碎磚頭堆里，上面蓋了兩塊木板，撒了一層灰。
然後——他故意，在黑暗裡，磨蹭了起來。
"咳咳——"他假裝被灰嗆到，咳嗽了兩聲。
"嘩啦——"他扒拉了兩下碎木板，發出聲響。
"哎呀——"他假裝頭撞到了石頭，悶哼了一聲。
外面，兩個新兵著急了："哥！你沒事吧？！"
"沒、沒事……"陳滿倉在裡面，故意喘著粗氣，裝出累得不行的樣子，"灰、灰太大……摸、摸不著……"
他故意磨蹭了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夠了。夠"合理"了。一個炊事兵，黑燈瞎火的，在被炸塌的地下室里，摸了十五分鐘，才"找到"了藏在碎磚頭下面的炮。
外面，右翼的喊殺聲，已經近到了耳邊。
甚至能聽到——米軍步兵的英語喊叫聲，就在三十米外。
"Clear the trench! Go! Go!"（清戰壕！沖！沖！）
趙連長的聲音，已經啞了："頂住！都給我頂住！！"
陳滿倉覺得，演得差不多了。
他彎下腰，把蓋在炮上面的木板和灰扒開，然後，抱起81mm迫擊炮的炮管，往地下室的入口方向推。
"噹啷——"
一聲沉重的金屬撞擊聲。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炮架。座板。炮彈箱。
一件一件，從地下室的入口，被推了出來。
兩個新兵，眼睛都直了。
陳滿倉灰頭土臉地，從地下室入口，鑽了出來。臉上全是灰，頭髮上沾滿了碎磚頭渣子，棉襖的袖子還扯破了一個口子，看起來，真像是在灰堆里扒了二十分鐘的樣子。
他喘著氣，結結巴巴地說：
"連、連長……找、找到了……"
他指了指推出來的那些東西：
"好、好像是……更、更大的……迫擊炮……"
然後，他又指了指地下室入口的陰影里：
"還、還有一個……短、短粗的炮……不、不知道叫啥……"
晨曦的微光，透過硝煙，照在那些金屬物件上。
橄欖綠色的炮管。冰涼的金屬反光。
81mm迫擊炮的炮管，比60炮粗了一圈，長了一倍。炮架和座板，也重得多。兩個新兵，一人扛著一截，臉都憋紅了。
然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地下室入口的陰影里。
那裡，還露著另一根炮管的頭。
漆成橄欖綠色。又短又粗。炮口的直徑，比81迫擊炮還大一圈。看起來，就不好惹。
M20 75mm無後坐力炮。
趙連長，本來正端著湯姆森，在右翼缺口跟米軍對射。聽到這邊的動靜，他轉過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他愣住了。
手裡的湯姆森，差點掉在地上。
他盯著那根81mm的迫擊炮管，又盯著那根陰影里的、短粗的無後坐力炮管。
看了三秒。
然後——
他的臉上，慢慢露出了一個笑。
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像一隻終於亮出了爪子的老虎。
"架起來！！"
他的吼聲，像打雷一樣，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81炮架到反斜面左翼！對著右翼山腳的集結點！"
"那個短粗的……無後坐力炮，架到右翼缺口的戰壕上！對準坦克！"
炮班的人，愣了兩秒。
誰也沒見過這倆炮。
鄭大炮——那個打了八年炮的老油條，他的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他見過60炮，見過82迫擊炮，但沒見過米軍的81迫擊炮，更沒見過——75mm無後坐力炮。
然後，他猛地反應了過來。
撲了上去。
搬炮架的搬炮架。調螺絲的調螺絲。扛炮彈的扛炮彈。
所有人，都像上了發條一樣，動了起來。
孫猛蹲在81炮的旁邊，眼睛發亮，手都在抖。他打過60炮，知道這玩意兒的威力——81mm的高爆彈，殺傷半徑是60炮的三倍。3800米的射程，打右翼山腳的集結點，正好。
陳滿倉，站在人群的後面。灰頭土臉的，看起來，跟剛才那個"從地下室摸炮"的炊事兵，沒什麼兩樣。
但他的意識里，正在飛快地報著參數。
81mm迫擊炮。2400米。右翼集結點中央。4號裝藥。仰角52度。風向修正，0-0-3，左偏三密位。
M20 75mm無後坐力炮。320米。最前面那輛M24坦克。破甲彈。直射。提前量零。
炮，架好了。
炮彈，上膛了。
孫猛，蹲在81炮的炮位旁邊，手握著方向機。他抬起頭，看向了人群後面的陳滿倉。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孫猛沒說話。
只是，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意思是——
我就信你。
陳滿倉，也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下一秒。
趙連長的吼聲，劈了下來：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