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幽靈炮手
炮聲是八點鐘準時開始的。
不是一發兩發，是幾十門炮一起開火的那種——"轟隆轟隆轟隆"，整個山頭都在晃，像坐在篩子上。
陳滿倉蹲在防炮洞的最裡面，後背貼著冰涼的石壁，手裡緊緊攥著沒吃完的半塊壓縮餅乾，耳朵里塞滿了嗡嗡的耳鳴。防炮洞頂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脖子裡，涼颼颼的。
他知道——米軍這是報復。
昨天107高地敗得太慘了。一個加強連被打殘，三門迫擊炮被"繳獲"，三輛坦克被干翻，連北極熊團的旗都被人撕了當擦腳布。米軍第七步兵師的臉，都被打腫了。不把這個小山頭炸平，他們咽不下這口氣。
105mm榴彈炮。120mm重迫擊炮。從三公里外的炮兵陣地，對著小小的107高地，地毯式覆蓋。
一發接一發，沒有停的意思。
防炮洞裡擠了三十多個人，二排的。有昨天剛從三營殘餘編過來的老兵，也有補充來的新兵。新兵們的臉，白得像雪。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小鬼，緊緊抱著懷裡的步槍，牙齒咯咯地打顫。旁邊一個老兵，面無表情地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捲，菸絲都被震掉了一半，他也沒管。
"怕啥？"老兵眯著眼，聲音嗡嗡的——炮聲太大，得湊到耳朵邊才能聽清，"習慣就好了。炮打不死幾個人，死的都是亂跑的。"
小鬼點點頭，牙齒還是抖。
陳滿倉沒說話。他的意識，時不時地往倉庫那邊瞟一眼——357。容量357立方米。距E區的500，還差143。換算成績功績值，就是1430點。
不急。他默念。慢慢來。
可是——炮聲，越來越密了。
兩小時。整整兩個小時。
防炮洞頂上的土，掉了厚厚的一層，落在每個人的肩上、頭上，人人像個泥猴。有個新兵被震得吐了，酸水混著壓縮餅乾的渣子，吐在腳邊的泥里，沒人笑他。
突然——炮聲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有人按了開關。
整個防炮洞，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所有人的耳朵里，還是嗡嗡的耳鳴，反而覺得更吵了。
"歇了？"有人試探著問。
"嗯。米軍炮管要冷卻。每轟一小時，歇十分鐘。"那個老兵把菸捲拿下來，終於捨得劃了一根火柴，點上，深吸了一口，"趁著這功夫，趕緊出去透透氣，喝口水。下一輪，還得接著熬。"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有人往洞口爬。
陳滿倉也爬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整個高地的表面，已經找不到一塊完整的土了。全是彈坑，一個疊著一個，像月球表面。昨天那些搶修的簡易工事、沙袋、鐵絲網，全被炸成了碎渣。雪全化了，混著黑泥，踩上去撲哧撲哧的。
空氣里，全是硝煙味和血腥味，還有燒東西的糊味。
陳滿倉剛蹲下來，想抓起一把雪擦擦臉——
頭頂，傳來了"嗡——嗡——"的聲音。
很慢。很輕。不是F4U那種炸雷一樣的活塞引擎。是——小型飛機。
他抬起頭。
一架小小的、方頭方腦的飛機，慢悠悠地從東南方向飛了過來。飛得很低，只有兩三百米，機翼上的白星徽記，看得清清楚楚。
L-4"蚱蜢"聯絡機。米軍炮兵校射偵察機。
陳滿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玩意兒，就是炮兵的眼睛。它飛到高地上方，拍照片，測坐標，然後把數據傳給後方的炮兵陣地。下一輪炮擊的精度，會比上一輪高十倍。
他蹲在洞口的土堆後面，眯著眼，盯著那架L-4。
它繞著107高地，轉了一圈。兩圈。三圈。
每一圈，飛到東北方向的時候，它都會把機頭，對著對面那座更高的山頭——884高地——稍微偏一下，然後再飛回來。
一次。兩次。三次。
陳滿倉的心裡，有數了。
884高地。昨天還在志願軍手裡，今天——看這航線，肯定是被米軍占了，而且在上面設了臨時炮兵觀察哨。L-4飛到高地上方拍了照，拐彎的時候，是在給觀察哨打信號，或者在校對坐標。
觀察哨。米軍的眼睛。
下一輪炮擊，會准得像長了眼睛一樣。
他剛想站起來，去找趙連長或者孫猛——
"咚！咚！咚！"
炮聲，又開始了。
而且——不一樣了。
上一輪的炮彈，是亂掉的。東一發西一發，大部分炸在陣地前後的空地上，或者戰壕的邊緣。但這一輪——
"轟！！"
一發105mm榴彈，正好砸在了二排防炮洞的入口，五米之外。
爆炸的衝擊波，把洞口堆的沙袋，全掀飛了。有三個剛從洞口透氣還沒來得及鑽回去的戰士，"啊"的一聲，被氣浪掀出去三四米遠，重重地摔在泥里，渾身是血。
"趴下！都趴下！！"趙連長的吼聲，從指揮所的方向傳了過來。
陳滿倉趕緊鑽進了防炮洞。
洞裡面，頂上的土，掉得更厲害了。有人在喊："洞口被炸塌了一部分！快挖！"還有人在喊："老王！老王被埋住了！老王！！"
陳滿倉心裡一沉。
果然。觀察哨起作用了。
炮彈，開始往防炮洞的入口，往指揮所，往機槍陣地，往那些真正有價值的目標頭上砸了。
十分鐘後，洞口挖通了。那個叫老王的老兵，被人從土裡扒了出來——臉已經紫了，鼻子嘴裡全是泥，人已經斷氣了。他的懷裡，還緊緊抱著他那支擦得發亮的莫辛納甘步槍。
犧牲一個。傷三個。
就這一輪。
孫猛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了二排的防炮洞裡，眼睛通紅，一拳砸在石壁上，指節都出了血：
"他娘的！對面有眼睛！絕對有觀察哨！"他吼著，聲音震得洞壁上的土又簌簌往下掉，"老子要是知道在哪，非拿炮給它端了不可！媽的！干坐著等死！"
他的吼聲，在防炮洞裡迴蕩。
所有人都沒說話。
是啊。知道有觀察哨又怎麼樣？884高地，距107高地至少2200米。七連最好的炮就是60mm迫擊炮，最大有效射程才1800米。夠不著。
差400米。
看得見，打不著。
只能等著被炮彈炸。
陳滿倉蹲在防炮洞的角落裡，黑暗中，他的手，伸進了棉衣口袋——裡面有半塊凍硬了的土豆，是昨天晚飯的時候留的。
他把土豆掏了出來。冰涼。硬得像石頭。
他把土豆放在面前的泥地上，用指尖，捏著土豆的一個角，"無意識"地，在泥上畫了起來。
他畫了一條弧線。彈道弧線。
弧線的起點，是107高地的反斜面西北角——昨天他讓孫猛移過去的那個新炮窩。弧線的終點，是對面884高地山頂偏北五米的位置——L-4每次拐彎機頭指向的那個點，就是觀察哨。
然後，他在弧線的旁邊，寫了三個小小的數字。
不是漢字。是炮兵內部的數字簡記符號——2、7、53。
2號裝藥。7個密位修正。仰角53度。
這是60mm迫擊炮，打極限射程的參數。
手冊上說，M2 60迫擊炮最大射程1800米。那是安全射程，是不會出故障的射程。但陳滿倉知道——只要把裝藥換成最大號的2號裝藥，仰角調到極限的53度，再算上今天西北風的風速修正，往那個方向打，炮彈能飛出去2300米。
特種部隊的野路子。手冊上沒有。教官不會教。是在無數次實彈射擊里，一發一發試出來的。
2200米。正好。
他畫完了，剛想用腳把泥上的圖擦掉——
"滿倉？你畫啥呢？"
孫猛的頭，從上面伸了過來。他的眼睛，正好看見了地上的泥圖。
陳滿倉的後背，瞬間僵了。
操。
沒來得及擦。
他的腦子，一秒鐘之內轉了三個彎。
然後——他結巴了。
"沒、沒……"他低著頭，聲音小小的，帶著膽怯，"瞎、瞎畫的……看、看那小飛、飛機……老、老往那邊飛……就、就瞎畫了個地方……"
他抬起頭，指了指對面884高地的方向，又趕緊縮了回來，像是怕被人看見一樣："排、排長你別當真……我、我就是瞎、瞎畫的……"
孫猛沒說話。
他蹲了下來，盯著地上的那幅泥圖，看了十幾秒。
弧線。終點標記。三個數字。
他看不懂那三個數字是什麼意思。他是個老步兵排長，迫擊炮會打，但不會算彈道。60炮打1800米他知道，再遠——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打。
但——
他想起了昨天。
昨天，這個結巴的炊事兵，提前讓炮班把炮移到了新炮窩裡，結果老炮位被炸成了大坑，三門炮連個劃痕都沒有。
昨天，這個結巴的炊事兵，喊著"別往樹林裡跑"，救了一個班的命。
再往前——第一天，這個結巴的炊事兵，"運氣好"扒出了三門迫擊炮三具超級巴祖卡，把米軍坦克干翻了。
運氣好。
一次是運氣。兩次是運氣。
三次呢？
孫猛抬起頭，看向陳滿倉。
陳滿倉的臉，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低著頭，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手還在無意識地摳著棉衣上的補丁，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孫猛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鐘。
然後——他一把攥住了陳滿倉的胳膊。
不是抓。是攥。力道大得像鐵鉗。
他的眼睛，亮了。像兩顆在黑暗裡發光的炭火。
"滿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就信你一次。"
"反正——炮轟著也是等死。"
"試試！"
他鬆開陳滿倉的胳膊，轉身就往洞口沖，對著外面吼：
"炮班！炮班所有人！炮轟一停，馬上架炮！去新炮窩！快點！！"
炮聲，又歇了。
十分鐘的冷卻時間。
三門M2 60迫擊炮，被炮班的戰士們，從新炮窩裡推了出來。炮管冰涼。炮架上全是泥。
炮班班長姓鄭，叫鄭大炮，當了八年的炮兵，是個老油條。他蹲在炮旁邊，盯著孫猛用樹枝在地上畫的那個坐標，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排長……這不對啊。"他指著地上的坐標，"884高地，測距2200米。60炮的最大射程才1800米。這——這根本夠不著啊！"
"夠不著也得夠！"孫猛吼，"調參數！裝藥換2號最大號！仰角調到53度！密位修正加7！"
鄭大炮愣了："排長……53度？那是極限仰角啊！2號裝藥打極限仰角——那是超射啊！手冊上不讓這麼打！容易炸膛！"
"炸不了！"孫猛一腳踢在炮架上，"打！就按這個參數！三發試射！出了事我擔著！"
鄭大炮咬了咬牙。
"好！就信排長一次！"
他轉過身，對著炮班的人吼：
"2號裝藥！仰角53度！方向修正7密位！——裝彈！"
第一個炮手，把炮彈，滑進了炮管。
"咚——！！"
炮口一震。炮彈飛了出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五秒。八秒。十秒。
"轟——"
對面的884高地，半山腰，偏了三十米的位置，騰起了一團黑煙。
"偏左三十米！修正！"鄭大炮吼。
第二發。
"咚——！！"
又是十秒。
"轟——"
這次近了。偏了不到十米。在觀察哨的側前方炸了。
"再調！裝藥不變！仰角再抬半格！方向右兩密位！"孫猛吼著——其實，陳滿倉剛才畫的第三組參數，就是這個。
鄭大炮的手，在抖。
他打了八年炮，從來沒打過這麼遠的。60炮，打2200米。這是拿炮在賭命。
第三發。
"咚——！！"
炮彈，帶著一聲尖嘯，沖了出去。
飛得很高。弧線畫得很漂亮。
一秒。兩秒。五秒。八秒。十秒。
十一秒。
然後——
"轟——！！！"
對面的884高地，山頂偏北的位置，正好是L-4每次拐彎指向的那個點——一團火球，混著黑色的濃煙，沖天而起。火光之大，在白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
那架剛才還在遠處徘徊的L-4偵察機，像是被燙了屁股一樣，猛地調轉機頭，翅膀都快抖掉了，往東南方向，瘋了一樣地飛。
一分鐘不到，就看不見了。
炮班的人，全愣了。
鄭大炮的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他打了八年炮——從來沒見過，60迫擊炮，能打2200米，還能他娘的首發命中？！
不對——第三發命中。也是神了。
"我、我艹……"他喃喃地說，"真、真中了？"
孫猛沒說話。他的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甲扎進了掌心的肉里，他都沒感覺到。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防炮洞方向。
陳滿倉正蹲在洞口的土堆後面，低著頭，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好像剛才的事，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孫猛的嘴角，抽了抽。
這小子。
裝得真像。
下一輪炮擊，來了。
"咚！咚！咚！"
還是幾十門炮一起開火。但是——不一樣了。
炮彈，又開始亂掉了。東一發，西一發。大部分炸在陣地前後的空地上。有一發甚至炸在了山腳下的河溝里，濺起了一片泥雪。
再也沒有一發，能炸中防炮洞的入口了。
再也沒有一發，能炸中指揮所了。
觀察哨——沒了。
全防炮洞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趙連長從指揮所里跑出來，站在彈坑裡，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打得好！！他娘的打得好！！鄭大炮！你小子他娘的是神炮手啊！！"
鄭大炮撓了撓頭，看了看孫猛，又看了看防炮洞方向蹲著的陳滿倉，嘿嘿地笑了兩聲，沒敢接話。
他心裡清楚。那三個參數，不是他調的。那個坐標，也不是他定的。
神炮手？——他娘的，那個蹲在地上畫泥圖的結巴炊事兵，才是真神。
一整天的炮轟，下午五點，終於停了。
七連的人，從防炮洞裡爬出來的時候，人人身上都是一層厚厚的土，像從土裡挖出來的一樣。新兵們互相拍著身上的土，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笑意。老兵們還是面無表情，但抽菸的手，不再抖了。
清點損失。
犧牲——一人。就是那個被埋在防炮洞土裡的老王。
傷——四人。都是洞口被炸時的衝擊波傷，三個輕傷，一個需要送後方。
如果觀察哨沒被打掉——陳滿倉知道，這個數字，至少要翻五倍。甚至十倍。
孫猛找到了陳滿倉。他蹲在陳滿倉旁邊，什麼都沒說，從口袋裡掏出了半盒繳獲的駱駝香菸，塞到了陳滿倉手裡。
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很重。
陳滿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孫猛沒說話。只是，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意思是——我知道了。我信你。
陳滿倉接過煙，攥在手裡，低下頭，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
他的意識里，那個數字，跳了一下。
365。
365立方米。
打掉觀察哨，+15功績。防炮中關鍵防護，救下了大量潛在傷亡，連級任務獎勵，+65。合計+80。擴容8立方米。
距E區。還差135。
還差1350功績值。
另一邊。
劉文書——劉世昌，也沒閒著。
炮轟的時候，他跟著補給隊的人，躲在指揮所最裡面的那個小防炮洞裡。他的軍裝還是那麼乾淨，眼鏡片還是那麼亮，除了耳朵里有點耳鳴，看起來跟剛從營部出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炮轟一停，他就出來了。
手裡拿著那個黑色的小本子，一支鋼筆。臉上帶著笑眯眯的、和善的、人畜無害的表情。
他找到了二班長。
"兄弟，借一步說話。"他拍了拍二班長的肩膀，聲音溫和，"問你個小事。昨天，你們那三門迫擊炮，是陳滿倉同志在哪發現的？當時有誰在場啊？"
二班長啃著餅乾，想了想："地下室啊。就是二號碉堡那個地下室。他扒開一堆碎木板，就看見那三個炮箱子了。"
"地下室的哪塊？靠北還是靠南？"劉文書笑眯眯地問，筆已經拿在了手裡。
"呃……"二班長卡住了。他撓了撓頭，"好像是靠西？不對……靠北？記不清了，當時太亂了，米軍都快衝上來了，誰注意那個啊。"
"哦。那當時，炮箱子上有灰嗎？是那种放了很久的灰，還是剛埋進去不久的？"
"灰？"二班長更懵了，"有吧……好像有？沒注意啊，當時光顧著高興了。"
"嗯。好。謝謝你。"劉文書笑著，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然後，他又找到了一排長孫猛的通訊員，一個十八歲的小兵。
"小兄弟，問你個事。昨天，陳滿倉發現迫擊炮的時候，你在不在場啊？"
"在啊！"小兵挺胸抬頭，"我當時就在旁邊！"
"那你說說，他是怎麼發現的？先扒開了什麼，然後看見了什麼？"
小兵想了半天，臉都憋紅了："就……就扒開碎磚頭啊……然後就看見炮箱子了啊……他運氣真好！我扒了半天啥都沒有，他一扒就扒著了！"
"碎磚頭是什麼顏色的？是新炸碎的，還是舊的？"
"啊？"小兵徹底懵了，"磚還有顏色？就……就是磚啊……"
劉文書笑了笑，又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他一個一個地問。找了八個昨天在場的人。問了同樣的問題。
八個問題。八個不同的答案。
有人說靠北，有人說靠西，有人說靠南。
有人說有灰，有人說沒灰，有人說不知道。
有人說先扒的木板，有人說先扒的磚頭，有人說他直接就看見了。
所有人——所有人，都說不出具體的細節。
但所有人，都一口咬定了同一句話：
"陳滿倉運氣好。"
"他一扒就扒出來了。"
劉文書合上了筆記本。
臉上的笑，還是那麼和善。但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起來。
八個目擊者。八個完全對不上的細節。
這不是運氣好。
這是——太巧了。
巧得，不正常。
他把筆記本，塞進了胸前最內層的軍裝口袋裡。那裡貼著他的胸口，是他放機密文件的地方。連營部通訊員都不能碰。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了陳滿倉蹲的那個方向。
陳滿倉正低著頭，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的泥里，畫著什麼。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劉文書看了五秒鐘，然後，若無其事地轉身走了。
三公里外。
米軍增援營指揮所。一個臨時搭的帳篷里。
上尉馬丁，攥著無線電的聽筒，臉漲得像豬肝一樣。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對著聽筒，用他能喊出的最大的聲音，咆哮：
"Our observation post is gone! Who shot it? Find that Chinese gunner! I want his head! Before tomorrow's attack!!"
（我們的觀察哨沒了！誰打的？找出那個中國炮手！我要他的腦袋！明天進攻之前！！）
聽筒里，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個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傳了過來。
是斯諾。
"Ghost Gunner."
（幽靈炮手。）
斯諾的聲音，很輕，很冷，像冰碴子一樣。
"Add it to my intel report. I want a name. In 72 hours."
（把它寫進我的情報報告。我要一個名字。72小時之內。）
"咔噠。"
無線電斷了。
馬丁上尉，把聽筒，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聽筒彈了起來，差點砸到旁邊的作戰黑板。
黑板上，用白色的粉筆，寫著大大的幾個英文字母：
GHOST GUNNER
下面，畫了三個大大的問號。
帳篷外面，天色暗了下來。風又起來了。零下三十幾度的寒風，吹得帳篷的帆布，獵獵作響。
107高地上。
陳滿倉躺在防炮洞的草堆上，閉著眼睛，假裝睡覺。
他的意識，反覆掃著365這個數字。
還有135。
135立方米，就能解鎖E區了。
105mm榴彈炮。155mm榴彈炮。喀秋莎火箭炮。
他甚至能感覺到，倉庫最深處那扇厚重的鐵門，傳來了越來越清晰的顫動。
他不知道的是——
山下三公里外的米軍帳篷里，有人用粉筆，把他寫成了三個英文字母加三個問號。
山上三十米外的指揮所角落裡，有人用黑色的小本子，把他的名字，寫進了"機密"那一頁。
兩邊的眼睛。
今晚，都盯上了他。
不是一發兩發，是幾十門炮一起開火的那種——"轟隆轟隆轟隆"，整個山頭都在晃，像坐在篩子上。
陳滿倉蹲在防炮洞的最裡面，後背貼著冰涼的石壁，手裡緊緊攥著沒吃完的半塊壓縮餅乾，耳朵里塞滿了嗡嗡的耳鳴。防炮洞頂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脖子裡，涼颼颼的。
他知道——米軍這是報復。
昨天107高地敗得太慘了。一個加強連被打殘，三門迫擊炮被"繳獲"，三輛坦克被干翻，連北極熊團的旗都被人撕了當擦腳布。米軍第七步兵師的臉，都被打腫了。不把這個小山頭炸平，他們咽不下這口氣。
105mm榴彈炮。120mm重迫擊炮。從三公里外的炮兵陣地，對著小小的107高地，地毯式覆蓋。
一發接一發，沒有停的意思。
防炮洞裡擠了三十多個人，二排的。有昨天剛從三營殘餘編過來的老兵，也有補充來的新兵。新兵們的臉，白得像雪。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小鬼，緊緊抱著懷裡的步槍，牙齒咯咯地打顫。旁邊一個老兵，面無表情地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捲，菸絲都被震掉了一半，他也沒管。
"怕啥？"老兵眯著眼，聲音嗡嗡的——炮聲太大，得湊到耳朵邊才能聽清，"習慣就好了。炮打不死幾個人，死的都是亂跑的。"
小鬼點點頭，牙齒還是抖。
陳滿倉沒說話。他的意識，時不時地往倉庫那邊瞟一眼——357。容量357立方米。距E區的500，還差143。換算成績功績值，就是1430點。
不急。他默念。慢慢來。
可是——炮聲，越來越密了。
兩小時。整整兩個小時。
防炮洞頂上的土，掉了厚厚的一層，落在每個人的肩上、頭上，人人像個泥猴。有個新兵被震得吐了，酸水混著壓縮餅乾的渣子，吐在腳邊的泥里，沒人笑他。
突然——炮聲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有人按了開關。
整個防炮洞，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所有人的耳朵里，還是嗡嗡的耳鳴，反而覺得更吵了。
"歇了？"有人試探著問。
"嗯。米軍炮管要冷卻。每轟一小時，歇十分鐘。"那個老兵把菸捲拿下來，終於捨得劃了一根火柴，點上，深吸了一口，"趁著這功夫，趕緊出去透透氣，喝口水。下一輪，還得接著熬。"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有人往洞口爬。
陳滿倉也爬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整個高地的表面，已經找不到一塊完整的土了。全是彈坑，一個疊著一個，像月球表面。昨天那些搶修的簡易工事、沙袋、鐵絲網，全被炸成了碎渣。雪全化了，混著黑泥，踩上去撲哧撲哧的。
空氣里，全是硝煙味和血腥味，還有燒東西的糊味。
陳滿倉剛蹲下來，想抓起一把雪擦擦臉——
頭頂，傳來了"嗡——嗡——"的聲音。
很慢。很輕。不是F4U那種炸雷一樣的活塞引擎。是——小型飛機。
他抬起頭。
一架小小的、方頭方腦的飛機，慢悠悠地從東南方向飛了過來。飛得很低，只有兩三百米，機翼上的白星徽記，看得清清楚楚。
L-4"蚱蜢"聯絡機。米軍炮兵校射偵察機。
陳滿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玩意兒，就是炮兵的眼睛。它飛到高地上方，拍照片，測坐標，然後把數據傳給後方的炮兵陣地。下一輪炮擊的精度，會比上一輪高十倍。
他蹲在洞口的土堆後面，眯著眼，盯著那架L-4。
它繞著107高地，轉了一圈。兩圈。三圈。
每一圈，飛到東北方向的時候，它都會把機頭，對著對面那座更高的山頭——884高地——稍微偏一下，然後再飛回來。
一次。兩次。三次。
陳滿倉的心裡，有數了。
884高地。昨天還在志願軍手裡，今天——看這航線，肯定是被米軍占了，而且在上面設了臨時炮兵觀察哨。L-4飛到高地上方拍了照，拐彎的時候，是在給觀察哨打信號，或者在校對坐標。
觀察哨。米軍的眼睛。
下一輪炮擊，會准得像長了眼睛一樣。
他剛想站起來，去找趙連長或者孫猛——
"咚！咚！咚！"
炮聲，又開始了。
而且——不一樣了。
上一輪的炮彈，是亂掉的。東一發西一發，大部分炸在陣地前後的空地上，或者戰壕的邊緣。但這一輪——
"轟！！"
一發105mm榴彈，正好砸在了二排防炮洞的入口，五米之外。
爆炸的衝擊波，把洞口堆的沙袋，全掀飛了。有三個剛從洞口透氣還沒來得及鑽回去的戰士，"啊"的一聲，被氣浪掀出去三四米遠，重重地摔在泥里，渾身是血。
"趴下！都趴下！！"趙連長的吼聲，從指揮所的方向傳了過來。
陳滿倉趕緊鑽進了防炮洞。
洞裡面，頂上的土，掉得更厲害了。有人在喊："洞口被炸塌了一部分！快挖！"還有人在喊："老王！老王被埋住了！老王！！"
陳滿倉心裡一沉。
果然。觀察哨起作用了。
炮彈，開始往防炮洞的入口，往指揮所，往機槍陣地，往那些真正有價值的目標頭上砸了。
十分鐘後，洞口挖通了。那個叫老王的老兵，被人從土裡扒了出來——臉已經紫了，鼻子嘴裡全是泥，人已經斷氣了。他的懷裡，還緊緊抱著他那支擦得發亮的莫辛納甘步槍。
犧牲一個。傷三個。
就這一輪。
孫猛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了二排的防炮洞裡，眼睛通紅，一拳砸在石壁上，指節都出了血：
"他娘的！對面有眼睛！絕對有觀察哨！"他吼著，聲音震得洞壁上的土又簌簌往下掉，"老子要是知道在哪，非拿炮給它端了不可！媽的！干坐著等死！"
他的吼聲，在防炮洞裡迴蕩。
所有人都沒說話。
是啊。知道有觀察哨又怎麼樣？884高地，距107高地至少2200米。七連最好的炮就是60mm迫擊炮，最大有效射程才1800米。夠不著。
差400米。
看得見，打不著。
只能等著被炮彈炸。
陳滿倉蹲在防炮洞的角落裡，黑暗中，他的手，伸進了棉衣口袋——裡面有半塊凍硬了的土豆，是昨天晚飯的時候留的。
他把土豆掏了出來。冰涼。硬得像石頭。
他把土豆放在面前的泥地上，用指尖，捏著土豆的一個角，"無意識"地，在泥上畫了起來。
他畫了一條弧線。彈道弧線。
弧線的起點，是107高地的反斜面西北角——昨天他讓孫猛移過去的那個新炮窩。弧線的終點，是對面884高地山頂偏北五米的位置——L-4每次拐彎機頭指向的那個點，就是觀察哨。
然後，他在弧線的旁邊，寫了三個小小的數字。
不是漢字。是炮兵內部的數字簡記符號——2、7、53。
2號裝藥。7個密位修正。仰角53度。
這是60mm迫擊炮，打極限射程的參數。
手冊上說，M2 60迫擊炮最大射程1800米。那是安全射程，是不會出故障的射程。但陳滿倉知道——只要把裝藥換成最大號的2號裝藥，仰角調到極限的53度，再算上今天西北風的風速修正，往那個方向打，炮彈能飛出去2300米。
特種部隊的野路子。手冊上沒有。教官不會教。是在無數次實彈射擊里，一發一發試出來的。
2200米。正好。
他畫完了，剛想用腳把泥上的圖擦掉——
"滿倉？你畫啥呢？"
孫猛的頭，從上面伸了過來。他的眼睛，正好看見了地上的泥圖。
陳滿倉的後背，瞬間僵了。
操。
沒來得及擦。
他的腦子，一秒鐘之內轉了三個彎。
然後——他結巴了。
"沒、沒……"他低著頭，聲音小小的，帶著膽怯，"瞎、瞎畫的……看、看那小飛、飛機……老、老往那邊飛……就、就瞎畫了個地方……"
他抬起頭，指了指對面884高地的方向，又趕緊縮了回來，像是怕被人看見一樣："排、排長你別當真……我、我就是瞎、瞎畫的……"
孫猛沒說話。
他蹲了下來，盯著地上的那幅泥圖，看了十幾秒。
弧線。終點標記。三個數字。
他看不懂那三個數字是什麼意思。他是個老步兵排長，迫擊炮會打，但不會算彈道。60炮打1800米他知道，再遠——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打。
但——
他想起了昨天。
昨天，這個結巴的炊事兵，提前讓炮班把炮移到了新炮窩裡，結果老炮位被炸成了大坑，三門炮連個劃痕都沒有。
昨天，這個結巴的炊事兵，喊著"別往樹林裡跑"，救了一個班的命。
再往前——第一天，這個結巴的炊事兵，"運氣好"扒出了三門迫擊炮三具超級巴祖卡，把米軍坦克干翻了。
運氣好。
一次是運氣。兩次是運氣。
三次呢？
孫猛抬起頭，看向陳滿倉。
陳滿倉的臉，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低著頭，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手還在無意識地摳著棉衣上的補丁，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孫猛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鐘。
然後——他一把攥住了陳滿倉的胳膊。
不是抓。是攥。力道大得像鐵鉗。
他的眼睛，亮了。像兩顆在黑暗裡發光的炭火。
"滿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就信你一次。"
"反正——炮轟著也是等死。"
"試試！"
他鬆開陳滿倉的胳膊，轉身就往洞口沖，對著外面吼：
"炮班！炮班所有人！炮轟一停，馬上架炮！去新炮窩！快點！！"
炮聲，又歇了。
十分鐘的冷卻時間。
三門M2 60迫擊炮，被炮班的戰士們，從新炮窩裡推了出來。炮管冰涼。炮架上全是泥。
炮班班長姓鄭，叫鄭大炮，當了八年的炮兵，是個老油條。他蹲在炮旁邊，盯著孫猛用樹枝在地上畫的那個坐標，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排長……這不對啊。"他指著地上的坐標，"884高地，測距2200米。60炮的最大射程才1800米。這——這根本夠不著啊！"
"夠不著也得夠！"孫猛吼，"調參數！裝藥換2號最大號！仰角調到53度！密位修正加7！"
鄭大炮愣了："排長……53度？那是極限仰角啊！2號裝藥打極限仰角——那是超射啊！手冊上不讓這麼打！容易炸膛！"
"炸不了！"孫猛一腳踢在炮架上，"打！就按這個參數！三發試射！出了事我擔著！"
鄭大炮咬了咬牙。
"好！就信排長一次！"
他轉過身，對著炮班的人吼：
"2號裝藥！仰角53度！方向修正7密位！——裝彈！"
第一個炮手，把炮彈，滑進了炮管。
"咚——！！"
炮口一震。炮彈飛了出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五秒。八秒。十秒。
"轟——"
對面的884高地，半山腰，偏了三十米的位置，騰起了一團黑煙。
"偏左三十米！修正！"鄭大炮吼。
第二發。
"咚——！！"
又是十秒。
"轟——"
這次近了。偏了不到十米。在觀察哨的側前方炸了。
"再調！裝藥不變！仰角再抬半格！方向右兩密位！"孫猛吼著——其實，陳滿倉剛才畫的第三組參數，就是這個。
鄭大炮的手，在抖。
他打了八年炮，從來沒打過這麼遠的。60炮，打2200米。這是拿炮在賭命。
第三發。
"咚——！！"
炮彈，帶著一聲尖嘯，沖了出去。
飛得很高。弧線畫得很漂亮。
一秒。兩秒。五秒。八秒。十秒。
十一秒。
然後——
"轟——！！！"
對面的884高地，山頂偏北的位置，正好是L-4每次拐彎指向的那個點——一團火球，混著黑色的濃煙，沖天而起。火光之大，在白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
那架剛才還在遠處徘徊的L-4偵察機，像是被燙了屁股一樣，猛地調轉機頭，翅膀都快抖掉了，往東南方向，瘋了一樣地飛。
一分鐘不到，就看不見了。
炮班的人，全愣了。
鄭大炮的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他打了八年炮——從來沒見過，60迫擊炮，能打2200米，還能他娘的首發命中？！
不對——第三發命中。也是神了。
"我、我艹……"他喃喃地說，"真、真中了？"
孫猛沒說話。他的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甲扎進了掌心的肉里，他都沒感覺到。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防炮洞方向。
陳滿倉正蹲在洞口的土堆後面，低著頭，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好像剛才的事，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孫猛的嘴角，抽了抽。
這小子。
裝得真像。
下一輪炮擊，來了。
"咚！咚！咚！"
還是幾十門炮一起開火。但是——不一樣了。
炮彈，又開始亂掉了。東一發，西一發。大部分炸在陣地前後的空地上。有一發甚至炸在了山腳下的河溝里，濺起了一片泥雪。
再也沒有一發，能炸中防炮洞的入口了。
再也沒有一發，能炸中指揮所了。
觀察哨——沒了。
全防炮洞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趙連長從指揮所里跑出來，站在彈坑裡，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打得好！！他娘的打得好！！鄭大炮！你小子他娘的是神炮手啊！！"
鄭大炮撓了撓頭，看了看孫猛，又看了看防炮洞方向蹲著的陳滿倉，嘿嘿地笑了兩聲，沒敢接話。
他心裡清楚。那三個參數，不是他調的。那個坐標，也不是他定的。
神炮手？——他娘的，那個蹲在地上畫泥圖的結巴炊事兵，才是真神。
一整天的炮轟，下午五點，終於停了。
七連的人，從防炮洞裡爬出來的時候，人人身上都是一層厚厚的土，像從土裡挖出來的一樣。新兵們互相拍著身上的土，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笑意。老兵們還是面無表情，但抽菸的手，不再抖了。
清點損失。
犧牲——一人。就是那個被埋在防炮洞土裡的老王。
傷——四人。都是洞口被炸時的衝擊波傷，三個輕傷，一個需要送後方。
如果觀察哨沒被打掉——陳滿倉知道，這個數字，至少要翻五倍。甚至十倍。
孫猛找到了陳滿倉。他蹲在陳滿倉旁邊，什麼都沒說，從口袋裡掏出了半盒繳獲的駱駝香菸，塞到了陳滿倉手裡。
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很重。
陳滿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孫猛沒說話。只是，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意思是——我知道了。我信你。
陳滿倉接過煙，攥在手裡，低下頭，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
他的意識里，那個數字，跳了一下。
365。
365立方米。
打掉觀察哨，+15功績。防炮中關鍵防護，救下了大量潛在傷亡，連級任務獎勵，+65。合計+80。擴容8立方米。
距E區。還差135。
還差1350功績值。
另一邊。
劉文書——劉世昌，也沒閒著。
炮轟的時候，他跟著補給隊的人，躲在指揮所最裡面的那個小防炮洞裡。他的軍裝還是那麼乾淨，眼鏡片還是那麼亮，除了耳朵里有點耳鳴，看起來跟剛從營部出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炮轟一停，他就出來了。
手裡拿著那個黑色的小本子，一支鋼筆。臉上帶著笑眯眯的、和善的、人畜無害的表情。
他找到了二班長。
"兄弟，借一步說話。"他拍了拍二班長的肩膀，聲音溫和，"問你個小事。昨天，你們那三門迫擊炮，是陳滿倉同志在哪發現的？當時有誰在場啊？"
二班長啃著餅乾，想了想："地下室啊。就是二號碉堡那個地下室。他扒開一堆碎木板，就看見那三個炮箱子了。"
"地下室的哪塊？靠北還是靠南？"劉文書笑眯眯地問，筆已經拿在了手裡。
"呃……"二班長卡住了。他撓了撓頭，"好像是靠西？不對……靠北？記不清了，當時太亂了，米軍都快衝上來了，誰注意那個啊。"
"哦。那當時，炮箱子上有灰嗎？是那种放了很久的灰，還是剛埋進去不久的？"
"灰？"二班長更懵了，"有吧……好像有？沒注意啊，當時光顧著高興了。"
"嗯。好。謝謝你。"劉文書笑著，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然後，他又找到了一排長孫猛的通訊員，一個十八歲的小兵。
"小兄弟，問你個事。昨天，陳滿倉發現迫擊炮的時候，你在不在場啊？"
"在啊！"小兵挺胸抬頭，"我當時就在旁邊！"
"那你說說，他是怎麼發現的？先扒開了什麼，然後看見了什麼？"
小兵想了半天，臉都憋紅了："就……就扒開碎磚頭啊……然後就看見炮箱子了啊……他運氣真好！我扒了半天啥都沒有，他一扒就扒著了！"
"碎磚頭是什麼顏色的？是新炸碎的，還是舊的？"
"啊？"小兵徹底懵了，"磚還有顏色？就……就是磚啊……"
劉文書笑了笑，又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他一個一個地問。找了八個昨天在場的人。問了同樣的問題。
八個問題。八個不同的答案。
有人說靠北，有人說靠西，有人說靠南。
有人說有灰，有人說沒灰，有人說不知道。
有人說先扒的木板，有人說先扒的磚頭，有人說他直接就看見了。
所有人——所有人，都說不出具體的細節。
但所有人，都一口咬定了同一句話：
"陳滿倉運氣好。"
"他一扒就扒出來了。"
劉文書合上了筆記本。
臉上的笑，還是那麼和善。但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起來。
八個目擊者。八個完全對不上的細節。
這不是運氣好。
這是——太巧了。
巧得，不正常。
他把筆記本，塞進了胸前最內層的軍裝口袋裡。那裡貼著他的胸口，是他放機密文件的地方。連營部通訊員都不能碰。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了陳滿倉蹲的那個方向。
陳滿倉正低著頭，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的泥里，畫著什麼。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劉文書看了五秒鐘，然後，若無其事地轉身走了。
三公里外。
米軍增援營指揮所。一個臨時搭的帳篷里。
上尉馬丁，攥著無線電的聽筒，臉漲得像豬肝一樣。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對著聽筒，用他能喊出的最大的聲音，咆哮：
"Our observation post is gone! Who shot it? Find that Chinese gunner! I want his head! Before tomorrow's attack!!"
（我們的觀察哨沒了！誰打的？找出那個中國炮手！我要他的腦袋！明天進攻之前！！）
聽筒里，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個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傳了過來。
是斯諾。
"Ghost Gunner."
（幽靈炮手。）
斯諾的聲音，很輕，很冷，像冰碴子一樣。
"Add it to my intel report. I want a name. In 72 hours."
（把它寫進我的情報報告。我要一個名字。72小時之內。）
"咔噠。"
無線電斷了。
馬丁上尉，把聽筒，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聽筒彈了起來，差點砸到旁邊的作戰黑板。
黑板上，用白色的粉筆，寫著大大的幾個英文字母：
GHOST GUNNER
下面，畫了三個大大的問號。
帳篷外面，天色暗了下來。風又起來了。零下三十幾度的寒風，吹得帳篷的帆布，獵獵作響。
107高地上。
陳滿倉躺在防炮洞的草堆上，閉著眼睛，假裝睡覺。
他的意識，反覆掃著365這個數字。
還有135。
135立方米，就能解鎖E區了。
105mm榴彈炮。155mm榴彈炮。喀秋莎火箭炮。
他甚至能感覺到，倉庫最深處那扇厚重的鐵門，傳來了越來越清晰的顫動。
他不知道的是——
山下三公里外的米軍帳篷里，有人用粉筆，把他寫成了三個英文字母加三個問號。
山上三十米外的指揮所角落裡，有人用黑色的小本子，把他的名字，寫進了"機密"那一頁。
兩邊的眼睛。
今晚，都盯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