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凝固汽油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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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雪停了一會兒,天有點放晴的意思。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一絲慘白的太陽光漏下來,照在107高地被炮火犁過的黑土地上,照得那些未被清理的米軍屍體的臉,一片灰白。

  七連的戰士們擠在殘存的碉堡和戰壕里,啃著凍硬的壓縮餅乾。一個個臉上,還帶著昨天大勝後的笑意。昨天那三門60迫擊炮,轟了兩百多發炮彈,把米軍步兵炸得哭爹喊娘的場面,成了戰壕里最香的談資。

  一排長孫猛坐在迫擊炮旁邊,拍著冰涼的炮管,跟身邊兩個新兵吹: "瞧見沒?M2 60炮,米軍制式裝備!老子當年在關內打國民黨的時候,一個營能有一門這玩意兒,那都是寶貝!昨天咱們三門一起放,打了兩百多發!兩百多發啊!" 他伸出兩根粗糙的手指,在新兵眼前晃了晃,嗓門壓不住的得意: "老子當了十年兵,從鬼子打到老蔣,再打到朝鮮——從來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

  旁邊幾個老兵也笑。 "還不是滿倉那小子運氣好!"二班長啃著餅乾說,"他一扒就能扒出三門炮幾百發彈,我扒了十年,連個完整的手榴彈箱都沒扒著過!" "哈哈哈——" 全戰壕的人都笑了。

  陳滿倉靠在土坡上,閉著眼睛,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起來在打盹,其實意識一直在倉庫里轉來轉去。

  342。

  342立方米。

  距E區——重炮/火箭炮區的500m³,還差158。

  換算成績功績值,就是1580點。

  昨天一仗,他攢了370功績值,容量從305直接竄到了342。如果照這個節奏,再打一仗差不多的,應該就能摸到500的門檻了。

  到那時候——105mm榴彈炮,155mm榴彈炮,還有傳說中的喀秋莎火箭炮……他甚至能感覺到,倉庫最深處那扇厚重的鐵門後面,傳來的輕微的顫動。

  不急。

  陳滿倉在心裡默念。

  慢慢來。

  就在這時——

  防空哨的那個新兵,聲音帶著顫音,從高地西南角的警戒位,尖銳地傳了過來:

  "飛、飛機!十架!東南方向!!!"

  戰壕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很多人的第一反應,不是躲。是——抬頭看。

  陳滿倉的反應,是渾身的汗毛,一瞬間全炸了起來。

  他的耳朵,是特種部隊訓練了幾千小時的耳朵。那種活塞式引擎的低頻嗡嗡聲,他這輩子都忘不掉。而且——不是四架。

  是至少十架。

  F4U海盜。

  他猛地睜開眼睛,抬頭往東南方向的天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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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個黑點。像十隻黑禿鷲,排成整齊的梯隊,越來越大。陽光穿過雲層的縫隙,照在它們的機翼上,反出冷冷的金屬光。

  機腹下面——

  鼓鼓囊囊的。

  掛的全是罐子。

  AN-M76 凝固汽油彈。

  陳滿倉的瞳孔,瞬間縮成了一個針尖。

  他想喊"那是凝固汽油彈!"——但話到嘴邊,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一個炊事兵,怎麼可能認識凝固汽油彈的型號?怎麼可能知道F4U的掛載規格?

  他只能改了口,用他能喊出的最大的聲音,拼盡全力吼:

  "飛、飛機!快、快臥倒!!快躲起來!!"

  可惜——晚了半秒。

  最前面那架F4U,已經俯衝到了五百米的高度。機翼下面火光一閃——兩發5英寸火箭彈,拖著白色的尾焰,直直地砸在了二號碉堡的廢墟上。

  "轟!!轟!!"

  兩聲爆炸。碉堡本來就被炸塌了一半的殘牆,這下徹底垮了。幾塊碎石頭,飛出去幾十米,砸在戰壕邊上,濺起一片泥雪。

  然後——機腹一松。

  兩個黑色的大罐子,晃晃悠悠地掉了下來。

  陳滿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兩個罐子。他的嘴,發乾。

  罐子落在了高地正面的戰壕前面大約三十米的空地上。

  沒有普通炸彈那種震耳欲聾的轟響。

  只有——

  "嘭——"

  一聲悶響。

  然後,漫天的火雨,灑了下來。

  不是炸。是潑。

  像有人在天上,把一桶燒滾的油,對著地面,劈頭蓋臉地潑了下來。橘紅色的火焰,粘在雪上,燒。粘在泥里,燒。粘在工事的木頭上,燒。火焰的溫度高得離譜,十幾米外的人,都能感覺到臉上被烤得發疼。

  戰壕里,新兵們慌了。

  "火!!著火了!!" "快跑啊——!!" "往後撤!撤到反斜面去!"

  有一個班的新兵,一共十二個人,被正面潑下來的火雨嚇破了膽,從戰壕里跳出來,抱著頭就往陣地後面的松樹林方向跑。

  松樹林!

  陳滿倉的血,一下子就衝到了頭頂。

  松樹林。乾燥的針葉樹。凝固汽油彈一沾就是一片火海——跑進去,就是活活燒死!

  他什麼也顧不上了。

  結巴。人設。身份。全他娘的先扔一邊!

  他衝上旁邊最高的那個土堆——那是整個高地的最高點,所有人都能看見他——扯開嗓子,用他從來沒在眾人面前用過的、洪亮的、不結巴的、像軍號一樣的聲音,拼盡全力吼了一句:

  "別往樹林裡跑!!!往東北坡!!東北坡的低地臥倒!!別扎堆!散開!散開跑!!"

  他的聲音太大了。太洪亮了。

  跟平時那個"結、結巴、膽、膽小"的炊事兵,判若兩人。

  整個陣地上——七連一百多號人,包括趙連長、孫猛、李鐵蛋——全都愣住了。

  但那個班的新兵,被這聲吼給震住了。

  他們的腳,本能地停了下來。然後,下意識地,掉頭往東北坡的那個炸出來的大坑低地方向跑。

  十二個人,剛跑出去不到十秒——

  "嘭——"

  又一發凝固汽油彈,正好砸在了他們剛才要進的松樹林入口。

  "呼——!!"

  整個松樹林的邊,瞬間變成了一片橘紅色的火海。乾燥的松枝松葉遇到汽油火焰,像潑了酒精一樣,"嗶嗶啵啵"地炸著響。火焰往上竄了十幾米高,濃煙滾滾,把半片天都燻黑了。

  如果剛才那個班跑進去了——

  十二個人,一個都活不了。

  全燒死。

  "我、我艹……"剛才帶頭往樹林跑的那個新兵班長,腿一軟,直接坐在了雪地里。他看著身後的火海,臉上連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他轉過頭,看向高地上土堆上面的陳滿倉。

  嘴巴張了張,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然後——

  "咚!咚!咚!"

  剩下的九架F4U,輪番俯衝了下來。

  掃射。投彈。掃射。投彈。

  十二點七毫米的航空機槍子彈,"噠噠噠噠噠"地掃在戰壕的土壁上,濺起一排一排的泥點。有兩個躲慢了的戰士,肩膀上直接被掃了兩個血洞,捂著傷口倒在了戰壕里,鮮血瞬間把地上的雪,染紅了一片。

  凝固汽油彈,一發接一發地往下掉。

  整個107高地的表面,變成了一片火海。

  昨天那個救了很多人的反斜面死角——這次,正好是米軍投彈的重點區域。一發汽油彈,正好砸在了死角的中央。死角里躲著的五個支前的朝鮮老鄉,連叫都沒叫一聲,就被火舌吞沒了。

  陳滿倉躲在西北石窩子的死角里,後背緊緊貼著冰涼的石壁,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看到——

  兩個昨天剛從三營殘餘里編過來的重傷員,本來躺在工事的角落裡,身上還纏著繃帶,動都動不了。一發飛濺的火焰,沾在了他們蓋的軍毯上。

  軍毯,"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然後是棉衣。然後是——繃帶下面的人。

  "啊——!!!"

  悽厲的慘叫。只持續了兩秒鐘。就沒聲了。

  凝固汽油彈的火焰,燒完只需要十幾秒。

  人,也一樣。

  衛生員小何,拿著急救包和嗎啡,從石窩子另一端衝過去,剛跑了兩步,就被另一架F4U掃過來的一排子彈,逼得趴在了地上。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那兩個重傷員,已經不動了。

  小何跪在地上,"哇"地一聲就哭了。手裡的嗎啡針劑,捏得粉碎。

  陳滿倉的手,攥得死死的。指甲,隔著髒破的手套,扎進了掌心的肉里。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他的意識里——倉庫深處,A區的那個角落,20挺M2HB .50口徑重機槍,像烙鐵一樣燙。

  .50口徑。高射兩用。對空有效射程1800米。射速每分鐘450發。

  只要他現在衝出去,說一句"碉堡地下室里翻出來的"——兩挺.50,架在高地的兩個制高點上,對著這十架正在慢悠悠俯衝的F4U,至少能打下來兩架。

  可是不行。

  七連所有人都看著呢。

  炊事兵。從一個十幾平米的碉堡地下室里,"翻"出三門60迫擊炮、幾百發炮彈、三具超級巴祖卡——這已經夠"運氣好到離譜"了。再翻出兩挺大口徑高射機槍?

  誰信?

  誰會信?

  圓不了。根本圓不了。

  趙連長和孫猛不會信。剛到的補給隊和營部不會信。王政委——如果他真的在查他的話,只要一看到這個,實錘直接到手。

  身份暴露。

  倉庫暴露。

  然後——他就不是陳滿倉了。他是陳峰。穿越者。怪物。

  所以——

  不能動。

  咬牙。忍住。

  陳滿倉把臉,埋進了膝蓋里。隔著厚厚的棉衣,他的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

  十七分鐘。

  整整十七分鐘。

  十架F4U,把所有的航空機槍子彈和凝固汽油彈,全部傾瀉在了小小的107高地上。然後,晃晃翅膀,排成編隊,往東南方向飛走了。

  飛機的引擎聲,越來越遠。

  終於,聽不見了。

  整個高地,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燒著東西的噼啪聲,和幾聲偶爾的痛苦呻吟。

  煙,太大了。灰白色的煙,混著黑色的汽油燃燒的煙,再混著人體被燒焦的糊味,嗆得人睜不開眼睛。

  趙連長從防炮洞的入口爬出來,滿臉都是黑灰,嘴角滲著血——剛才被爆炸衝擊波撞在了石壁上。他紅著眼睛,吼了一聲:

  "清點人數!清點傷亡!!"

  幾分鐘後。

  報上來的數字,像一塊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犧牲——八人。

  其中三個是新兵,躲戰壕沒躲好,被掃射掃死的;兩個是三營編過來的重傷員,被汽油彈燒到,燒死了;還有三個,是跟著補給隊今天早上剛到的朝鮮支前老鄉,躲在反斜面死角里,正好被炸了個正著。

  傷——十五人。輕重各半。

  孫猛聽完這個數字,沒說話,轉身就往他那三門迫擊炮的老炮位跑。跑過去一看——他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老炮位周圍,被一發105榴彈炮直接炸出了一個三米多寬的大坑。如果昨天那三門炮,還放在老炮位上——現在,已經成廢鐵了。

  他的身後,傳來了陳滿倉的聲音。還是那個結結巴巴的,小小的,帶著膽怯的聲音:

  "排、排長……上、上午我、我讓炮班……先、先移、移到那邊……新、新炮窩裡了……"

  孫猛猛地轉過頭。

  他看到——陳滿倉指著的方向,反斜面西北角,一個新挖的、用雪包和沙袋偽裝得很好的小炮窩裡面——三門M2 60迫擊炮,整整齊齊地架著。炮身上,連個劃痕都沒有。

  孫猛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然後,他一下子衝過去,抱住了陳滿倉,拍著他的後背,力道大得差點把陳滿倉的肺給拍出來:

  "滿倉!!你是我活祖宗啊!!!"

  陳滿倉被他拍得咳嗽了兩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的目光,越過孫猛的肩膀,看向了陣地後面那個被燒成了焦炭的松樹林入口。那裡,還有沒燒完的火焰,在冒著裊裊的青煙。

  他救了一個班。

  可他還是沒救下來——那兩個重傷員,還有三個老鄉。

  他明明有能力。明明倉庫里有20挺大口徑高射機槍,有十幾具肩扛式單兵防空飛彈。可是他不能拿。

  拿不出來。

  拳頭,又攥緊了。指甲扎進的地方,血還在流。

  就在這時——

  陣地西南的小路上,來了人。

  五六匹馬的馬隊。馬背上馱著麻袋,鼓鼓囊囊的——是乾糧、繃帶、子彈,營部的補給。

  馬隊的後面,跟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乾淨軍裝的年輕人。大約二十五六歲,個子不高,瘦瘦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的軍裝袖口和褲腿上,幾乎沒有沾泥。手背上,也沒有凍瘡——在零下三十幾度的朝鮮戰場上,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下了馬,拍了拍軍褲上其實並不存在的灰,然後走到了趙連長面前。

  敬了一個標準得像教科書一樣的軍禮。

  然後,他用溫和的、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聲音,笑眯眯地說:

  "趙連長,你好。我是營部的書記員,我叫劉世昌。營部聽說你們七連這兩天打得好,繳獲也多,特意派我過來——登記一下戰功和——繳獲明細。"

  他說話的時候,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微微地彎了彎,看起來很和善,很可親。

  但——他的目光,說完那句話之後,有意無意地,掃過了人群後面的陳滿倉。

  在陳滿倉那雙還沾著血的、攥緊的拳頭上,停了半秒。

  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陳滿倉的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

  這個人——

  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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