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107高地
雪砸在臉上，像一把一把往臉上撒鹽。
棉鞋底子早就凍裂了，腳趾頭在雪裡泡著，早就沒了知覺。
每踩一步，鞋底就往雪裡面陷一截，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來的雪沫子灌進鞋殼裡，涼得刺骨。
陳滿倉跟在炊事班的隊伍最後頭，雙手抄在袖子裡，縮著脖子，看起來和其他人一模一樣，凍得連肩膀都縮成了一團。
但他的意識，還在一遍一遍地掃著倉庫深處的那扇鐵門。
差五。
就差五。
那扇鎖了很久的鐵門，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已經能照見他眼睛了。
前面的隊伍，突然停了一下。
然後又繼續往前沖，比之前更快。
山路上，有人從上面撤下來，一個接一個。
有的斷了腿，用槍托當拐杖，一條腿在雪地里拖著，拖出長長的一道血痕。
有的胳膊沒了，繃帶凍成了冰殼，掛在身上，硬邦邦地晃。
有個小戰士，看起來才十五六歲，坐在雪地里，懷裡抱著一把空槍，槍栓拉不動了，他還在一遍一遍拉，嘴角凍得發黑，連哼都不哼一聲。
七連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停下來安慰。
只是腳步，更快了。
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連在一起，像一串連成線的小炸雷。
不知道跑了多久。
前面的通訊員，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帽子掉了，露著凍得發紫的頭皮，他張著嘴，半天出不來聲音，最後終於喊了一句，嗓子劈了，像破銅鑼。
他喊道：「就到了！就到了！前面就是陣地！」
陳滿倉抬起頭。
眼前的山頭上，幾座半塌的碉堡，像一排被啃爛的牙，戳在雪地里。
碉堡外面的地上，到處都是人。
橫的，豎的，有的趴著，有的躺著，有的還在掙扎著想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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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紅的，凍成了一層硬邦邦的暗紅色殼，踩上去，滑。
陣地上爬出來幾個兵。
身上的棉衣，撕成了布條，棉花從裡面鑽出來，沾著血，凍成一團。
他們手裡的步槍，是空的。
槍栓拉開，裡面什麼都沒有。
有一個兵，年紀不小了，鬍子上全是冰，胳膊上還纏著繃帶，繃帶凍成了冰殼，硬邦邦地掛在肩膀上，露著發黑的骨頭。
他看見趙連長，愣了一下。
然後撲了過來。
他抓著趙連長的棉襖領子，指甲蓋凍得發黑，嵌進了棉絮里。
他張著嘴，嘴皮子一張一合，半天發不出聲音。
眼淚先掉了下來，砸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兩個坑。
他哽咽著說道：「你們可來了……你們可來了……」
趙連長一把扶住他。
他是友軍三營剩下的副教導員。
三營的營長，副營長，四個連長，全都犧牲了。
剩下的人，加起來，還不到一個排。
彈藥也空了。
重機槍還剩一挺，子彈只剩半盒。
手榴彈剩的，還不夠每人分一顆。
迫擊炮班，前一輪炮擊，整個班，沒了。
趙連長聽完，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一把扯下背上的衝鋒鎗。
他對著七連的戰士們，吼了一聲。
他下令說：「全體都有！接陣地！」
「一號殘堡，重機槍，壓住山下路口！」
「二號碉堡，剩的幾發迫擊炮，留著，等步兵靠近再打！」
「三號碉堡，指揮所，通訊員跟我來！」
「炊事班，跟陳滿倉，幫著抬彈藥，抬傷員，快！」
七連的戰士們，沒有一句廢話。
所有人立刻散開，往自己的位置跑。
陳滿倉帶著炊事班的人，先把陣地上能跑能動的友軍傷員，往後面的防炮洞抬。
防炮洞的入口，擠著一排傷兵，看見他們過來，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有個斷了腿的老兵，抓著陳滿倉的胳膊，手冰涼，他說道：「兄弟……你們來的……你們來的……」
他說不下去了。
陳滿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把他抬到最裡面的角落，把自己身上的半塊凍乾糧，塞給了他。
然後他轉身，沖回陣地上。
山下，坦克引擎的聲音，順著雪面傳了過來。
悶悶的，像打雷。
越來越近。
陳滿倉蹲在三號碉堡旁邊的雪堆後面，抬頭看。
山腳下，幾縷黑煙，慢慢升起來。
然後，是密密麻麻的步兵，像螞蟻一樣，從黑煙後面冒出來，一點一點往高地上爬。
「咻——咻——咻——」
米軍的迫擊炮，先炸了一輪。
炮彈落在陣地前面的雪地里，炸起一道一道的泥柱，混著碎冰和黑土，往天上沖。
凍雪被掀起來老高，白蒙蒙的一片，把人眼睛都迷了。
碎石亂飛，砸在碉堡的鐵皮頂上，叮叮噹噹，像有人在外面砸釘子。
一號殘堡的重機槍，先響了。
「噠噠噠噠噠噠——！」
子彈掃在山下步兵的前進路線上，前面幾個最先衝上來的，一頭栽倒在雪裡，沒再爬起來。
但沖的人太多了。
掃倒一排，後面又跟上一排。
掃倒一批，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往上爬。
打了沒一會。
一號殘堡的重機槍，聲音突然啞了。
重機槍班長，急得滿頭汗，扯著嗓子喊，聲音劈了：「子彈！子彈呢！空了！沒子彈了！」
旁邊的彈藥手，翻遍了彈藥箱，臉一下子白了：「班、班長……真沒了……連最後半條鏈都打完了……」
山下的步兵，趁著重機槍啞的那一瞬間，爬得更快了。
最前面的先頭班，已經衝到了一號殘堡下面的反坦克壕邊上，伸手就能摸到碉堡的牆。
班長紅了眼，手裡攥著手榴彈，拉了弦就準備往下跳，和人拼命。
陳滿倉，蹲在三號碉堡旁邊的雪堆後面。
炮炸的黑煙，正好從他頭頂飄過去，把那一塊的視線，全擋了。
他的手背在身後，意識一閃，沉進倉庫。
幾箱重機槍彈鏈。
幾箱手榴彈。
他掏出來，就「埋」在他腳邊的雪堆下面，半埋著，只露出一點鐵皮箱的角，像是本來就在那，被炮炸的鬆土震掉了一層雪，才露出來的。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黑煙散了。
他就伸手，「笨拙」地扒開腳邊的雪堆，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腳，低頭一看，才看見。
他愣了一下，然後大聲喊了起來，結結巴巴，一臉不敢相信：
「哎？哎？這、這是什麼……」
「鐵、鐵蛋！快、快過來！」
「雪、雪堆底下……我、我剛才扒雪……扒、扒出來了！」
李鐵蛋本來就在他旁邊不遠，聽見他喊，立刻沖了過來。
低頭一看——
鐵皮箱。
有米軍軍械部的鋼印，和之前那些遺棄裝備箱的鋼印，一模一樣。
撬開。
裡面，是滿滿當當的重機槍彈鏈，一整條一整條，油布包著，還新著。
旁邊那箱，是手榴彈，木柄的，碼得整整齊齊。
李鐵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立刻拍大腿，拍得啪啪響，聲音比誰都大，連重機槍班那邊都聽見了。
他大聲喊道：「滿倉哥你運氣真牛啊！雪堆里都能翻到米軍遺棄的彈藥箱！我就說這陣地上之前友軍守過，肯定掉東西！」
沒人懷疑。
友軍撤的時候那麼亂，米軍之前打上來的時候也丟過裝備，雪埋一層，炮炸震松一層，剛好露出來，太正常了。
陳滿倉撓了撓頭，一臉憨厚相。
重機槍班的彈藥手，立刻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抱起彈鏈就往回跑。
幾秒鐘之後。
「噠噠噠噠噠噠——！」
一號殘堡的重機槍，重新響了起來。
比剛才還凶。
沖在最前面的先頭班，被掃得連躲都來不及，一頭接著一頭栽倒在反坦克壕邊上，再也沒爬起來。
陳滿倉又撬開了手榴彈那箱，抓了幾枚，往前面扔。
鐵蛋也抓了幾枚，跟著扔。
炊事班的幾個老兵，也衝過來幫忙，一排一排地把手榴彈往山下甩。
「轟——轟——轟——！」
手榴彈在山腰炸開，連成一串的火球，把往上爬的步兵，炸得滾了下去。
山腳下的那輛坦克，終於開到了反坦克壕的邊上，炮管抬起來，準備轟一號殘堡。
反坦克組的兩個戰士，抱著捆好的炸藥包，從碉堡側面的壕溝里竄了出去，貓著腰，踩著雪，往坦克的履帶邊上沖。
「轟——」
一聲悶響。
坦克的前履帶，炸斷了。
坦克往前沖了一下，歪在壕溝邊上，動不了了，炮管歪到一邊，炮塔蓋子掀開，裡面的人鑽出來，往回跑。
後面的幾輛坦克，看見前面的被炸癱了，不敢再往前開，停在了山腳下的死角里，炮管對著陣地瞎轟。
步兵沒了坦克的掩護，被上面的重機槍和手榴彈壓得抬不起頭，趴在雪地里，往前動不了，往後撤不敢。
打了不知道多久。
米軍的步兵，終於開始往回撤了。
漫山爬的那些人，連滾帶爬，往後退，退得比衝上來的時候還快。
陣地上，一下子靜了下來。
只有風，刮過碉堡的缺口，嗚嗚地響。
還有傷員的呻吟聲，一聲接一聲，低低的。
七連的戰士們，從碉堡後面，從殘堡的缺口裡，從壕溝里，一個一個探出頭來。
看見山下撤得乾乾淨淨的影子，有人沒忍住，一下子癱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來。
傷亡，抬下來了。
擔架，一摞一摞，往後面的防炮洞送。
有的擔架上，是犧牲的戰友，身上蓋著從屍體上撿的厚毯子，臉遮得嚴嚴實實。
有的擔架上，是傷的，棉被裹得緊緊的，牙咬得咯吱響，一聲不吭。
小林子，蹲在三號碉堡外面的原木桌上，拿功績本，扒拉了一遍又一遍。
鉛筆頭，在紙上划過，沙沙響。
他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再算一遍。
最後，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拍下去的力氣，把桌上的鉛筆，震得滾了一圈。
他的嘴皮子，都哆嗦了。
他湊到陳滿倉耳朵邊上，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那扇鐵門聽見，少了一似的。
他小聲說：「排長……」
「299……」
「差一……」
陳滿倉攥緊了拳頭。
指甲，嵌進了掌心。
差一。
就差一。
差一，就能推開那扇鐵門。
差一，就能搬出迫擊炮，把山腳下那些坦克、那些炮、那些往上爬的步兵，全給掀了。
差一。
他深吸了一口冷氣。
冷氣灌進肺里，像灌了一把冰碴子，扎得慌。
激動，一下子就給壓下去了。
冷靜。
越到這個時候，越不能出錯。
他轉頭，往倉庫深處的方向，偷偷看了一眼。
心裡的那個感覺，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好像比前幾天，更亮了一點。
但還是隔著一道縫。
就差一。
他鬆開拳頭，掌心的地方，留了四個深深的指甲印，白印子半天消不下去。
陣地上，短暫地停了火。
趙連長，從三號碉堡里鑽了出來。
臉上全是煙黑，左眼下面蹭破一塊皮，滲著血，血凍成了細細的一道紅線，像一道小小的刀疤。
他把一排長孫猛，二排長，三排長，還有陳滿倉，都叫進了三號碉堡。
碉堡的牆上，釘著一張皺巴巴的軍用地圖，圖角用兩塊石頭壓著，風一吹，邊邊角角直晃。
趙連長拿指揮筆，在地圖上畫圈。
重機槍，移到一號殘堡的側翼，從側面掃山下的步兵衝鋒線。
反坦克組，移到二號碉堡下面的反坦克壕，專炸履帶和側面裝甲。
預備隊，留在後面的防炮洞，不到最後關頭不頂。
陳滿倉帶炊事班，幫著把碉堡頂上的偽裝層，再蓋厚一層。
調完部署，趙連長把指揮筆往石頭上一戳，筆尖扎穿了紙，釘在牆上。
他看了一眼碉堡外面的天色。
天，慢慢暗下來了。
風，比之前更大了。
他說道：「下一輪，更凶。」
「大家，撐住。」
陳滿倉，帶著炊事班的幾個人，從碉堡外面搬松枝，搬凍土塊，往碉堡頂上蓋。
一層壓一層，蓋得厚厚實實，從天上看下去，就是一堆雪蓋的松樹林，跟旁邊的山，一模一樣。
李石頭，赤手扒雪。
他的棉手套，剛才搬擔架的時候磨爛了，他就直接扔了，用手，直接扒凍得硬邦邦的積雪，把凍土塊一塊一塊，往碉堡頂上遞。
手凍得發黑。
指關節的地方，裂了口子，血滲出來，沾在雪上，一點一點的紅，立刻就凍成了小紅冰粒，嵌在指甲蓋的縫裡。
他一聲不吭。
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陳滿倉看了一眼，把棉衣內層口袋裡，放著的一雙備用棉手套，悄悄扔在了他腳邊的雪堆上。
李石頭低頭，看見了。
他沒說話，也沒抬頭看陳滿倉。
只是彎腰，把手套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雪，套在了手上。
套上之後，繼續扒雪，遞凍土塊，比之前更快了。
兩個人之間，半句對話都沒有。
趙連長，站在三號碉堡的觀察口後面，接過通訊員遞過來的望遠鏡，剛舉到了眼睛上。
他想看看，山下米軍的下一輪，要從哪一邊衝上來。
山下的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連風都停了。
然後——
三號碉堡外面的空氣，先被什麼東西，一下撕開了。
「咻——」
尖銳的破空聲，從天上砸下來。
「轟！！！」
三號碉堡最外面的牆，炸掉了一大塊。
碎石和彈片，嗖嗖地飛了進來，像刀子。
三號碉堡最上面的那塊預製板，整塊飛了起來，翻著個兒，砸在了外面的雪地里，砸出深深的坑，雪濺起來老高。
趙連長，悶哼了一聲。
他的額頭上，被一塊三角形的彈片，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從眉骨一直劃到下頜。
血，唰地就流了下來，糊住了他的左眼和半邊臉，像半邊臉都融化了一樣，恐怖至極。
他晃了晃。
手裡的望遠鏡，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然後——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昏迷不醒。
「連長！！！」
旁邊的通訊員，嚇壞了，撲過去，一把抱住了他，嗓子劈了：「連長！你醒醒！連長！你別嚇我！連長！！！」
外面的炮擊，還在繼續。
一號殘堡的重機槍，被炸塌了一角，裡面的兩個重機槍手，連人帶槍，被碎石埋了半截。
二號碉堡，被炸塌了半邊，搖搖欲墜。
一排長孫猛，本來在一號殘堡旁邊指揮重機槍手調整射擊角度，聽見通訊員的喊聲，回頭一看——
趙連長，倒在血泊里，半邊臉都是血，生死未卜。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不是慌的時候。
米軍的炮擊，馬上就要停了。
步兵，馬上就要衝上來了。
如果這個時候，指揮斷了，整個七連，整個陣地，就全完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扯著嗓子，用最大的聲音吼——
他吼道：「都聽我指揮！！！」
「我是一排長孫猛！！！」
「現在由我接替連長指揮！！！」
「所有人！各就各位！準備戰鬥！！！」
他的聲音，像打雷一樣，穿透了炮擊的轟鳴，傳到了陣地的每一個角落。
剛才看見趙連長倒下，正在慌亂的七連戰士們，聽見孫猛的吼聲，稍微穩定了一點。
山下。
霞飛輕型坦克的引擎聲，越來越近。
黑壓壓的步兵，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往高地上爬。
還有，山後面的迫擊炮陣地，炮手們，正蹲下來準備下一輪齊射。
炮擊，終於停了。
突如其來的安靜，比炮聲還讓人窒息。
耳朵里的耳鳴還在響，嗡——嗡——的，像有成千上萬隻蜜蜂，在腦子裡飛。
孫猛，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和血，探出頭，往山下一看。
倒抽了一口冷氣。
趙連長的血，滴在碉堡的地板上，暗紅色的，很快就凝成了冰。
和七連其他戰士的血，凍在了一起。
棉鞋底子早就凍裂了，腳趾頭在雪裡泡著，早就沒了知覺。
每踩一步，鞋底就往雪裡面陷一截，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來的雪沫子灌進鞋殼裡，涼得刺骨。
陳滿倉跟在炊事班的隊伍最後頭，雙手抄在袖子裡，縮著脖子，看起來和其他人一模一樣，凍得連肩膀都縮成了一團。
但他的意識，還在一遍一遍地掃著倉庫深處的那扇鐵門。
差五。
就差五。
那扇鎖了很久的鐵門，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已經能照見他眼睛了。
前面的隊伍，突然停了一下。
然後又繼續往前沖，比之前更快。
山路上，有人從上面撤下來，一個接一個。
有的斷了腿，用槍托當拐杖，一條腿在雪地里拖著，拖出長長的一道血痕。
有的胳膊沒了，繃帶凍成了冰殼，掛在身上，硬邦邦地晃。
有個小戰士，看起來才十五六歲，坐在雪地里，懷裡抱著一把空槍，槍栓拉不動了，他還在一遍一遍拉，嘴角凍得發黑，連哼都不哼一聲。
七連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停下來安慰。
只是腳步，更快了。
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連在一起，像一串連成線的小炸雷。
不知道跑了多久。
前面的通訊員，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帽子掉了，露著凍得發紫的頭皮，他張著嘴，半天出不來聲音，最後終於喊了一句，嗓子劈了，像破銅鑼。
他喊道：「就到了！就到了！前面就是陣地！」
陳滿倉抬起頭。
眼前的山頭上，幾座半塌的碉堡，像一排被啃爛的牙，戳在雪地里。
碉堡外面的地上，到處都是人。
橫的，豎的，有的趴著，有的躺著，有的還在掙扎著想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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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紅的，凍成了一層硬邦邦的暗紅色殼，踩上去，滑。
陣地上爬出來幾個兵。
身上的棉衣，撕成了布條，棉花從裡面鑽出來，沾著血，凍成一團。
他們手裡的步槍，是空的。
槍栓拉開，裡面什麼都沒有。
有一個兵，年紀不小了，鬍子上全是冰，胳膊上還纏著繃帶，繃帶凍成了冰殼，硬邦邦地掛在肩膀上，露著發黑的骨頭。
他看見趙連長，愣了一下。
然後撲了過來。
他抓著趙連長的棉襖領子，指甲蓋凍得發黑，嵌進了棉絮里。
他張著嘴，嘴皮子一張一合，半天發不出聲音。
眼淚先掉了下來，砸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兩個坑。
他哽咽著說道：「你們可來了……你們可來了……」
趙連長一把扶住他。
他是友軍三營剩下的副教導員。
三營的營長，副營長，四個連長，全都犧牲了。
剩下的人，加起來，還不到一個排。
彈藥也空了。
重機槍還剩一挺，子彈只剩半盒。
手榴彈剩的，還不夠每人分一顆。
迫擊炮班，前一輪炮擊，整個班，沒了。
趙連長聽完，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一把扯下背上的衝鋒鎗。
他對著七連的戰士們，吼了一聲。
他下令說：「全體都有！接陣地！」
「一號殘堡，重機槍，壓住山下路口！」
「二號碉堡，剩的幾發迫擊炮，留著，等步兵靠近再打！」
「三號碉堡，指揮所，通訊員跟我來！」
「炊事班，跟陳滿倉，幫著抬彈藥，抬傷員，快！」
七連的戰士們，沒有一句廢話。
所有人立刻散開，往自己的位置跑。
陳滿倉帶著炊事班的人，先把陣地上能跑能動的友軍傷員，往後面的防炮洞抬。
防炮洞的入口，擠著一排傷兵，看見他們過來，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有個斷了腿的老兵，抓著陳滿倉的胳膊，手冰涼，他說道：「兄弟……你們來的……你們來的……」
他說不下去了。
陳滿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把他抬到最裡面的角落，把自己身上的半塊凍乾糧，塞給了他。
然後他轉身，沖回陣地上。
山下，坦克引擎的聲音，順著雪面傳了過來。
悶悶的，像打雷。
越來越近。
陳滿倉蹲在三號碉堡旁邊的雪堆後面，抬頭看。
山腳下，幾縷黑煙，慢慢升起來。
然後，是密密麻麻的步兵，像螞蟻一樣，從黑煙後面冒出來，一點一點往高地上爬。
「咻——咻——咻——」
米軍的迫擊炮，先炸了一輪。
炮彈落在陣地前面的雪地里，炸起一道一道的泥柱，混著碎冰和黑土，往天上沖。
凍雪被掀起來老高，白蒙蒙的一片，把人眼睛都迷了。
碎石亂飛，砸在碉堡的鐵皮頂上，叮叮噹噹，像有人在外面砸釘子。
一號殘堡的重機槍，先響了。
「噠噠噠噠噠噠——！」
子彈掃在山下步兵的前進路線上，前面幾個最先衝上來的，一頭栽倒在雪裡，沒再爬起來。
但沖的人太多了。
掃倒一排，後面又跟上一排。
掃倒一批，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往上爬。
打了沒一會。
一號殘堡的重機槍，聲音突然啞了。
重機槍班長，急得滿頭汗，扯著嗓子喊，聲音劈了：「子彈！子彈呢！空了！沒子彈了！」
旁邊的彈藥手，翻遍了彈藥箱，臉一下子白了：「班、班長……真沒了……連最後半條鏈都打完了……」
山下的步兵，趁著重機槍啞的那一瞬間，爬得更快了。
最前面的先頭班，已經衝到了一號殘堡下面的反坦克壕邊上，伸手就能摸到碉堡的牆。
班長紅了眼，手裡攥著手榴彈，拉了弦就準備往下跳，和人拼命。
陳滿倉，蹲在三號碉堡旁邊的雪堆後面。
炮炸的黑煙，正好從他頭頂飄過去，把那一塊的視線，全擋了。
他的手背在身後，意識一閃，沉進倉庫。
幾箱重機槍彈鏈。
幾箱手榴彈。
他掏出來，就「埋」在他腳邊的雪堆下面，半埋著，只露出一點鐵皮箱的角，像是本來就在那，被炮炸的鬆土震掉了一層雪，才露出來的。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黑煙散了。
他就伸手，「笨拙」地扒開腳邊的雪堆，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腳，低頭一看，才看見。
他愣了一下，然後大聲喊了起來，結結巴巴，一臉不敢相信：
「哎？哎？這、這是什麼……」
「鐵、鐵蛋！快、快過來！」
「雪、雪堆底下……我、我剛才扒雪……扒、扒出來了！」
李鐵蛋本來就在他旁邊不遠，聽見他喊，立刻沖了過來。
低頭一看——
鐵皮箱。
有米軍軍械部的鋼印，和之前那些遺棄裝備箱的鋼印，一模一樣。
撬開。
裡面，是滿滿當當的重機槍彈鏈，一整條一整條，油布包著，還新著。
旁邊那箱，是手榴彈，木柄的，碼得整整齊齊。
李鐵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立刻拍大腿，拍得啪啪響，聲音比誰都大，連重機槍班那邊都聽見了。
他大聲喊道：「滿倉哥你運氣真牛啊！雪堆里都能翻到米軍遺棄的彈藥箱！我就說這陣地上之前友軍守過，肯定掉東西！」
沒人懷疑。
友軍撤的時候那麼亂，米軍之前打上來的時候也丟過裝備，雪埋一層，炮炸震松一層，剛好露出來，太正常了。
陳滿倉撓了撓頭，一臉憨厚相。
重機槍班的彈藥手，立刻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抱起彈鏈就往回跑。
幾秒鐘之後。
「噠噠噠噠噠噠——！」
一號殘堡的重機槍，重新響了起來。
比剛才還凶。
沖在最前面的先頭班，被掃得連躲都來不及，一頭接著一頭栽倒在反坦克壕邊上，再也沒爬起來。
陳滿倉又撬開了手榴彈那箱，抓了幾枚，往前面扔。
鐵蛋也抓了幾枚，跟著扔。
炊事班的幾個老兵，也衝過來幫忙，一排一排地把手榴彈往山下甩。
「轟——轟——轟——！」
手榴彈在山腰炸開，連成一串的火球，把往上爬的步兵，炸得滾了下去。
山腳下的那輛坦克，終於開到了反坦克壕的邊上，炮管抬起來，準備轟一號殘堡。
反坦克組的兩個戰士，抱著捆好的炸藥包，從碉堡側面的壕溝里竄了出去，貓著腰，踩著雪，往坦克的履帶邊上沖。
「轟——」
一聲悶響。
坦克的前履帶，炸斷了。
坦克往前沖了一下，歪在壕溝邊上，動不了了，炮管歪到一邊，炮塔蓋子掀開，裡面的人鑽出來，往回跑。
後面的幾輛坦克，看見前面的被炸癱了，不敢再往前開，停在了山腳下的死角里，炮管對著陣地瞎轟。
步兵沒了坦克的掩護，被上面的重機槍和手榴彈壓得抬不起頭，趴在雪地里，往前動不了，往後撤不敢。
打了不知道多久。
米軍的步兵，終於開始往回撤了。
漫山爬的那些人，連滾帶爬，往後退，退得比衝上來的時候還快。
陣地上，一下子靜了下來。
只有風，刮過碉堡的缺口，嗚嗚地響。
還有傷員的呻吟聲，一聲接一聲，低低的。
七連的戰士們，從碉堡後面，從殘堡的缺口裡，從壕溝里，一個一個探出頭來。
看見山下撤得乾乾淨淨的影子，有人沒忍住，一下子癱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來。
傷亡，抬下來了。
擔架，一摞一摞，往後面的防炮洞送。
有的擔架上，是犧牲的戰友，身上蓋著從屍體上撿的厚毯子，臉遮得嚴嚴實實。
有的擔架上，是傷的，棉被裹得緊緊的，牙咬得咯吱響，一聲不吭。
小林子，蹲在三號碉堡外面的原木桌上，拿功績本，扒拉了一遍又一遍。
鉛筆頭，在紙上划過，沙沙響。
他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再算一遍。
最後，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拍下去的力氣，把桌上的鉛筆，震得滾了一圈。
他的嘴皮子，都哆嗦了。
他湊到陳滿倉耳朵邊上，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那扇鐵門聽見，少了一似的。
他小聲說：「排長……」
「299……」
「差一……」
陳滿倉攥緊了拳頭。
指甲，嵌進了掌心。
差一。
就差一。
差一，就能推開那扇鐵門。
差一，就能搬出迫擊炮，把山腳下那些坦克、那些炮、那些往上爬的步兵，全給掀了。
差一。
他深吸了一口冷氣。
冷氣灌進肺里，像灌了一把冰碴子，扎得慌。
激動，一下子就給壓下去了。
冷靜。
越到這個時候，越不能出錯。
他轉頭，往倉庫深處的方向，偷偷看了一眼。
心裡的那個感覺，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好像比前幾天，更亮了一點。
但還是隔著一道縫。
就差一。
他鬆開拳頭，掌心的地方，留了四個深深的指甲印，白印子半天消不下去。
陣地上，短暫地停了火。
趙連長，從三號碉堡里鑽了出來。
臉上全是煙黑，左眼下面蹭破一塊皮，滲著血，血凍成了細細的一道紅線，像一道小小的刀疤。
他把一排長孫猛，二排長，三排長，還有陳滿倉，都叫進了三號碉堡。
碉堡的牆上，釘著一張皺巴巴的軍用地圖，圖角用兩塊石頭壓著，風一吹，邊邊角角直晃。
趙連長拿指揮筆，在地圖上畫圈。
重機槍，移到一號殘堡的側翼，從側面掃山下的步兵衝鋒線。
反坦克組，移到二號碉堡下面的反坦克壕，專炸履帶和側面裝甲。
預備隊，留在後面的防炮洞，不到最後關頭不頂。
陳滿倉帶炊事班，幫著把碉堡頂上的偽裝層，再蓋厚一層。
調完部署，趙連長把指揮筆往石頭上一戳，筆尖扎穿了紙，釘在牆上。
他看了一眼碉堡外面的天色。
天，慢慢暗下來了。
風，比之前更大了。
他說道：「下一輪，更凶。」
「大家，撐住。」
陳滿倉，帶著炊事班的幾個人，從碉堡外面搬松枝，搬凍土塊，往碉堡頂上蓋。
一層壓一層，蓋得厚厚實實，從天上看下去，就是一堆雪蓋的松樹林，跟旁邊的山，一模一樣。
李石頭，赤手扒雪。
他的棉手套，剛才搬擔架的時候磨爛了，他就直接扔了，用手，直接扒凍得硬邦邦的積雪，把凍土塊一塊一塊，往碉堡頂上遞。
手凍得發黑。
指關節的地方，裂了口子，血滲出來，沾在雪上，一點一點的紅，立刻就凍成了小紅冰粒，嵌在指甲蓋的縫裡。
他一聲不吭。
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陳滿倉看了一眼，把棉衣內層口袋裡，放著的一雙備用棉手套，悄悄扔在了他腳邊的雪堆上。
李石頭低頭，看見了。
他沒說話，也沒抬頭看陳滿倉。
只是彎腰，把手套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雪，套在了手上。
套上之後，繼續扒雪，遞凍土塊，比之前更快了。
兩個人之間，半句對話都沒有。
趙連長，站在三號碉堡的觀察口後面，接過通訊員遞過來的望遠鏡，剛舉到了眼睛上。
他想看看，山下米軍的下一輪，要從哪一邊衝上來。
山下的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
連風都停了。
然後——
三號碉堡外面的空氣，先被什麼東西，一下撕開了。
「咻——」
尖銳的破空聲，從天上砸下來。
「轟！！！」
三號碉堡最外面的牆，炸掉了一大塊。
碎石和彈片，嗖嗖地飛了進來，像刀子。
三號碉堡最上面的那塊預製板，整塊飛了起來，翻著個兒，砸在了外面的雪地里，砸出深深的坑，雪濺起來老高。
趙連長，悶哼了一聲。
他的額頭上，被一塊三角形的彈片，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從眉骨一直劃到下頜。
血，唰地就流了下來，糊住了他的左眼和半邊臉，像半邊臉都融化了一樣，恐怖至極。
他晃了晃。
手裡的望遠鏡，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然後——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昏迷不醒。
「連長！！！」
旁邊的通訊員，嚇壞了，撲過去，一把抱住了他，嗓子劈了：「連長！你醒醒！連長！你別嚇我！連長！！！」
外面的炮擊，還在繼續。
一號殘堡的重機槍，被炸塌了一角，裡面的兩個重機槍手，連人帶槍，被碎石埋了半截。
二號碉堡，被炸塌了半邊，搖搖欲墜。
一排長孫猛，本來在一號殘堡旁邊指揮重機槍手調整射擊角度，聽見通訊員的喊聲，回頭一看——
趙連長，倒在血泊里，半邊臉都是血，生死未卜。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不是慌的時候。
米軍的炮擊，馬上就要停了。
步兵，馬上就要衝上來了。
如果這個時候，指揮斷了，整個七連，整個陣地，就全完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扯著嗓子，用最大的聲音吼——
他吼道：「都聽我指揮！！！」
「我是一排長孫猛！！！」
「現在由我接替連長指揮！！！」
「所有人！各就各位！準備戰鬥！！！」
他的聲音，像打雷一樣，穿透了炮擊的轟鳴，傳到了陣地的每一個角落。
剛才看見趙連長倒下，正在慌亂的七連戰士們，聽見孫猛的吼聲，稍微穩定了一點。
山下。
霞飛輕型坦克的引擎聲，越來越近。
黑壓壓的步兵，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往高地上爬。
還有，山後面的迫擊炮陣地，炮手們，正蹲下來準備下一輪齊射。
炮擊，終於停了。
突如其來的安靜，比炮聲還讓人窒息。
耳朵里的耳鳴還在響，嗡——嗡——的，像有成千上萬隻蜜蜂，在腦子裡飛。
孫猛，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和血，探出頭，往山下一看。
倒抽了一口冷氣。
趙連長的血，滴在碉堡的地板上，暗紅色的，很快就凝成了冰。
和七連其他戰士的血，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