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風雪下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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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越下越大了。

  鵝毛大的雪片砸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風裹著雪,往領子裡、袖口裡鑽,凍得人骨頭縫裡都在發抖。氣溫是零下四十二度——溫度計里的水銀柱,已經凍到了最低刻度下面,再低的溫度,也量不出來了。

  七連的隊伍,像一條灰色的長蛇,在齊膝深的雪地里艱難地爬行。

  每個人都低著頭,彎著腰,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呼吸噴出來的白氣,剛離開嘴邊就凍成了細碎的冰碴,粘在鬍子上、眉毛上、帽檐上,每個人都像長了一把白鬍子。

  陳滿倉跟在炊事班的隊伍後面,雙手抄在袖子裡,縮著脖子,看起來跟其他人一樣,凍得夠嗆。但他的意識,卻在反覆掃著倉庫的那個數字——

  280。

  還差20。

  200功績值。


  隊伍走了大約三個小時,翻過了兩個小山頭,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來。

  陳滿倉抬頭,往前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路邊擠滿了人。

  是從107高地撤下來的友軍傷員。

  那場面,慘不忍睹。

  一個營五百多人,撤下來的不到一百人,其中大部分是傷員。有的斷了胳膊,用撕下來的衣服隨便纏著,血浸透了布,凍成了暗紅色的冰殼,硬邦邦地掛在身上。有的凍掉了手指腳趾,露著發黑的骨頭,人已經昏迷了,躺在雪地里,體溫在一點點流失。有的胸口被彈片炸開了一個洞,白色的肺葉露在外面,隨著微弱的呼吸一鼓一鼓。

  一個年輕的衛生員,蹲在地上,一邊給傷員包紮一邊哭。繃帶用完了,他就撕自己的棉衣;藥品用完了,他就把雪攥成團,敷在傷員的額頭上。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班長,抱著一個凍僵的小戰士,一邊搓他的手一邊哭,聲音沙啞得像破了的銅鑼:

  "柱子!柱子!你醒醒!醒醒啊!你昨天還跟我說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婦的!你醒醒啊!"

  那個叫柱子的小戰士,看起來最多十六七歲,臉凍得紫青,嘴唇烏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陳滿倉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戰友。

  想起了老周。

  想起了那些在他面前,一個一個倒下去的面孔。

  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不能再等了。

  他轉身,快步找到趙連長,結結巴巴地說:"連、連長……我、我去幫、幫著抬、抬傷員……"

  趙連長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去吧。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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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滿倉衝到傷員堆里,先把幾個凍得最厲害、已經失去意識的傷員,一個個背了起來,往路邊跑。路邊有一輛被炸毀的米軍2.5噸卡車——駕駛室被炸變形了,發動機也被炸飛了,油箱燒得只剩一個空殼,但後面的木質車廂還完好,厚厚的木板能擋點風雪。

  他把第一個傷員背進車廂,靠在車廂板上,然後跑回去,背第二個,第三個……

  來回跑了四趟,背了七個凍僵的傷員進來。車廂里,現在擠了十來個人,都是凍得最厲害、眼看就要不行的重傷員。

  車廂里沒人。

  外面亂鬨鬨的,所有人都在忙,喊叫聲、哭聲、呻吟聲,混在一起。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卡車車廂里發生了什麼。

  陳滿倉蹲下來,假裝給一個傷員蓋身上的破毯子——

  意識一閃,沉入倉庫。

  飛快地。

  二十套M2戰場急救包,十罐防凍霜,五大包磺胺粉。

  出現在了車廂角落裡,被幾塊碎木板半遮著,像是原本就藏在那裡的。

  他的動作很快,從意識進入到出來,不到兩秒。就算有人盯著他看,也只會覺得他剛才只是"愣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跑出車廂,找到正在給一個斷腿傷員包紮的衛生員小何,拉著他的胳膊就往卡車那邊拽。

  小何正哭得眼睛紅腫,被拉得一個趔趄:"哎?哎?滿倉哥?你拉我幹啥?我這正忙著呢!"

  陳滿倉不說話,把他拉到卡車後面,指著車廂角落那堆東西,結結巴巴地說:

  "小、小何……你、你看……剛、剛才抬傷員的時候……在、在卡車裡……翻、翻到的……"

  小何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愣住了。

  眼睛越瞪越大。

  急救包!

  印著米軍紅十字標誌的戰場急救包,整整二十套,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

  旁邊是十罐防凍霜,五大包磺胺粉——都是現在最缺的東西!

  小何衝過去,蹲下來,顫抖著手,抱起一包磺胺粉,看著上面的英文標識,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吧嗒吧嗒地掉在紙袋子上。

  "滿倉哥……你、你真是福星啊……"他抽噎著,"你知不知道……就差這些……就差這些,十幾個弟兄……就能活啊……"

  陳滿倉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是撓了撓頭,一臉憨厚相。

  藥品很快分發了下去。

  防凍霜塗在凍僵的傷員臉上、手上、腳上——涼絲絲的,像一股暖流,滲進凍得發黑的皮膚里。十幾分鐘後,幾個本來已經停止呼吸的傷員,胸口居然慢慢起伏了起來,呼吸恢復了。

  那個叫柱子的小戰士,被塗上防凍霜、灌了熱水之後,居然咳嗽了一聲,睜開了眼睛。他虛弱地看著抱著他的老班長,嘴唇動了動:"班、班長……我、我餓……"

  老班長抱著他,號啕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磺胺粉撒在化膿的傷口上——本來已經發黑、散發著惡臭的傷口,終於止住了繼續腐爛的勢頭。急救包給斷肢的傷員重新包紮,血,終於止住了。

  陳滿倉站在卡車旁邊,看著這一切,心裡暖洋洋的。

  然後他的意識里,傳來一陣熟悉的"擴容感"——就像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悄悄地膨脹了一點。

  功績值漲了。

  他偷偷掃了一眼——

  290。

  從280,漲到了290。

  +100功績值。

  救了十個本來必死的凍僵重傷員,每人+10,剛好100。

  他心裡一陣激動。

  還差10m³。

  不對,還差10m³嗎?290,離300,還差10m³。也就是100功績值。

  再救十個重傷員,或者打一場漂亮仗,就夠了。

  就在這時。

  "噠噠噠噠噠——!"

  側翼的山頭上,突然傳來了槍聲!

  陳滿倉猛地抬頭——

  七八個米軍偵察兵,騎著雪地摩托,從側翼的山坡上沖了下來!雪地摩托的履帶在雪地上捲起兩道雪浪,速度極快,轉眼就衝到了離傷員隊伍不到三百米的地方。

  他們看到了路邊的傷員隊伍,看到了那些幾乎沒有戰鬥力的傷兵和為數不多的掩護人員——眼睛亮了。

  想打一個措手不及,撈點油水就跑。說不定還能抓幾個俘虜,回去領賞。

  七連的掩護排,三十多個人,立即開槍還擊——

  "砰!砰!砰!"

  但距離太遠了,大約三百米,風雪又大,子彈飛出去就被風颳偏了,打了好幾槍都沒打中。米軍偵察兵越來越近,已經衝到兩百米以內了,坐在摩托上揮舞著手槍,嘴裡喊著什麼,囂張得很。

  掩護排排長急得滿頭汗,扯著嗓子吼:"他娘的!風雪太大!瞄不准!機槍呢!把機槍調過來!"

  但重機槍都在隊伍的最前面,調過來至少要兩分鐘。

  兩分鐘——足夠那些米軍偵察兵衝進來,對著手無寸鐵的傷員掃射一輪了。

  趙連長也皺緊了眉頭,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手槍,準備帶著人衝上去硬拼。

  陳滿倉蹲在卡車殘骸後面,眼睛一掃——

  雪堆里,半埋在雪下面,"剛好"躺著一把帶2.5倍瞄準鏡的米軍M1903A4春田狙擊步槍,還有五發子彈,被白色的雪蓋著,只露出一點點黑色的槍托。

  這當然是他剛才放藥品的時候,"順便"從倉庫里摸出來的,埋在了雪堆里。

  現在,"剛好"派上用場。

  他伸手,"笨拙"地把槍從雪堆里"刨"了出來,拍了拍上面的雪,拉了一下槍栓,子彈上膛——動作其實很熟練,行雲流水,但他故意做得笨手笨腳,拉槍栓的時候還差點夾到手,像是第一次摸槍的新兵。

  然後他蹲下來,把槍架在卡車車廂的木板邊緣,透過瞄準鏡,瞄準了最前面那個騎摩托的米軍偵察兵。

  瞄準鏡里,十字線穩穩地套住了對方的腦袋。

  風速四級,偏右。距離兩百二十米。低溫條件下,子彈初速會降低一點,彈道會稍微偏低。

  他快速在心裡修正了一下。準星微微向右偏了半個密位,又往上抬了一點點。

  然後扣動扳機。

  "砰!"

  子彈出膛的聲音,被風雪吞沒了大半。

  最前面那個米軍偵察兵,腦袋一歪,從摩托上栽了下來。雪地摩托失去控制,歪歪斜斜地衝出去幾米,翻倒在了雪地里。

  拉栓。

  上膛。

  瞄準。

  "砰!"

  第二個。

  拉栓。

  上膛。

  瞄準。

  "砰!"

  第三個。

  三槍。

  三個人。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每一槍,都是爆頭。

  剩下的四個米軍偵察兵,看到前面三個人,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從摩托上栽了下來,頓時嚇破了膽。他們甚至連對面是誰開的槍、槍在哪裡都沒搞清楚,只覺得後腦勺發涼——再慢一步,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他們怪叫一聲,調轉車頭,雪地摩托開得飛快,捲起一路雪霧,一會兒就消失在了山坡後面。

  全場,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這邊。

  看著蹲在卡車殘骸後面、手裡還拿著那把狙擊步槍的陳滿倉。

  掩護排排長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趙連長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倒在雪地上的三具屍體——每一槍,都是眉心。兩百多米,風雪天,能見度不到一百五十米,三槍全中。

  瞎矇的?

  他娘的。

  他放下望遠鏡,看了看蹲在卡車後面、正"笨拙"地把槍栓拉開、把彈殼退出來的陳滿倉,嘴角抽了抽。

  陳滿倉退完彈殼,抬起頭,看著周圍一圈目瞪口呆的人,一臉茫然,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瞎、瞎矇的……"

  掩護排排長第一個反應過來,衝過來,拍著陳滿倉的肩膀,激動得差點把他拍散架:

  "滿倉!你小子運氣也太好了吧!三槍全中!三槍啊!你是這個!"他豎起了大拇指,"以後別當炊事兵了!來我掩護排!當狙擊手!"

  陳滿倉撓了撓頭,一臉憨厚相:"運、運氣……運氣好……"

  李鐵蛋也湊了過來,得意得不行,好像那三槍是他打的一樣:"那當然!我滿倉哥!運氣能不好嗎!"

  隊伍繼續前進。

  陳滿倉跟在隊伍後面,縮著脖子,雙手抄在袖子裡,看起來跟剛才一模一樣。

  但他的意識,偷偷掃了一下倉庫的容量——

  295。

  剛才擊殺三個米軍偵察兵(+3),加上掩護傷員隊伍完成連級掩護任務(+47?不,總共+50功績值,剛好5m³)。

  290+5=295。

  差5。

  就差5m³。

  50功績值。

  他的心臟,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夜裡,激動得怦怦直跳。

  50功績值。

  再救一個本來必死的重傷員,或者再打死一個少尉軍官,或者再立一個小功,就夠了。

  他甚至能感覺到,倉庫深處,那扇鎖了很久的門後面,傳來了隱約的、輕微的吱呀聲——像是門在鬆動,像是馬上就要被推開了。

  迫擊炮。

  60mm迫擊炮。

  81mm迫擊炮。

  75mm無後坐力炮。

  還有,幾萬發炮彈。

  那些東西,在長津泊這種雪原戰場上,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米軍衝到陣地前面之前,就能用炮彈雨,把他們炸成碎片。

  意味著,不用再讓戰友們端著刺刀,衝到坦克跟前去拼命。

  意味著,能少死很多很多人。

  當天晚上,七連在一個避風的山坳里宿營。

  大家都累壞了,倒在雪地里,裹著薄毯子,一會兒就睡著了。有人在打呼嚕,有人在說夢話,有人在夢裡喊"娘"。

  陳滿倉找了個雪堆後面的死角——假裝撒尿,躲在那裡,反覆地、一遍又一遍地,用意識掃著倉庫的容量數字。

  295。

  295。

  295。

  就差5了。

  他甚至能"看"到,那扇鎖著的鐵門,門縫裡,已經透出了微弱的光。

  他深吸一口冷氣,把激動的心情壓下去。

  冷靜。

  冷靜。

  越到這個時候,越不能出錯。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天邊剛露出一點魚肚白。

  隊伍剛要出發,營部通訊員騎著馬沖了過來——馬跑得渾身是汗,身上結了一層冰殼,通訊員的臉上,全是雪和泥,臉色煞白,像是見了鬼一樣。

  他翻身下馬,連軍禮都忘了敬,扯著嗓子吼,聲音都劈了:

  "趙連長!緊急消息!107高地快頂不住了!"

  "米軍兩個步兵連+三輛坦克+迫擊炮,已經反撲了四次!友軍三營,營長、副營長、四個連長,全部犧牲了!"

  "剩下的人,不到一個排!彈藥也快打完了!"

  "營部命令七連——不惜一切代價,立即加速增援!必須在兩個小時以內趕到!晚了,107高地就沒了!"

  趙連長聽完通訊員的話,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轉身,一把扯下背上的衝鋒鎗,對著還在收拾東西的七連戰士們,吼了一聲:

  "全體都有!"

  "扔掉所有非必要物資!毯子!口糧!鍋碗瓢盆!全扔!"

  "只帶槍!只帶彈藥!輕裝!急行軍!"

  "目標——107高地!兩個小時內必須趕到!出發!!!"

  七連的戰士們,聽到"107高地快沒了"這句話,瞬間就醒了。沒有人廢話,所有人立刻站起來,扔掉了身上多餘的毯子、凍硬的口糧、炊事班的鐵鍋和菜板,只帶著步槍、機槍、手榴彈和子彈,跟著趙連長,往山上沖。

  陳滿倉跟在隊伍後面,一邊跑一邊在心裡數——

  5。

  就差5。

  迫擊炮區的門,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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