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老周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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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篷里,油燈昏暗,火苗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老周趴在行軍床上,背上的繃帶又洇出了一片紅色,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汗。小何蹲在旁邊,把濕毛巾敷在老周額頭上,毛巾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他換了一次又一次,但老周的體溫還在往上升。

  陳滿倉蹲在帳篷門口,看著老周燒得通紅的臉,指節捏得發白。

  凌晨兩點。帳篷里,油燈昏暗,火苗被風吹得忽明忽暗。老周趴在行軍床上,背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洇出的紅色又擴大了一圈——比傍晚的時候更大了。他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乾裂,臉上燒得通紅,像一塊剛從火里撈出來的鐵。

  小何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條濕毛巾,敷在老周額頭上,不到三分鐘,毛巾就熱了。他換了一條,又熱了。他咬著牙,又換了一條,但老周的體溫還在往上升,皮膚燙得嚇人。

  小何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哭腔:"沒有磺胺……沒有退燒藥……什麼都沒有……"

  他低下頭,手在發抖。

  陳滿倉蹲在帳篷門口,看著老周燒得通紅的臉,看著小何低下去的頭,一句話沒說,但他握在膝蓋上的手,指節發白。

  凌晨三點,老周開始說胡話。

  他趴在床上,閉著眼睛,眉頭緊皺,嘴唇在動,聲音斷斷續續的:"滿倉……滿倉你跑……別管我……"

  陳滿倉的身體一震。

  "鐵鍋……鐵鍋被炸了……那口鍋跟了我八年……"

  然後又斷了一下,又接著說:"他涼的……米國鬼子……老子……老子跟你們拼了……"

  他越說越激動,身體開始掙扎,背上的傷口又開始滲血。小何趕緊按住他:"老周叔!別動!傷口會裂開!"


  陳滿倉站起來,走到床邊,蹲下來,握住老周的手,低聲說:"老、老周叔……俺、俺在呢……鍋、鍋俺修好了……你、你好好歇著……"

  他的聲音很輕,但老周像是聽見了,掙扎慢慢停了下來,呼吸漸漸平穩,又陷入了沉睡。

  凌晨四點。油燈里的油快燒完了,火苗越來越小,帳篷里的光線越來越暗。

  陳滿倉蹲在床邊,低著頭,已經守了整整一夜,眼睛紅紅的,但沒有睡。

  突然,他感覺到手被握了一下——他低頭,老周醒了。

  老周睜著眼睛,渾濁的瞳孔慢慢聚焦,在昏暗的油燈下,看清了蹲在床邊的人。他嘴角動了一下,想笑,但沒力氣笑出來,只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滿倉……"

  陳滿倉立刻湊過去:"老、老周叔……你、你醒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出奇的平靜——那是一個已經想通了所有事情的人的眼神。他慢慢抬起手,拍了拍陳滿倉的手背,說:

  "滿倉,你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陳滿倉靠過去,耳朵湊到老周嘴邊。

  老周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像是用最後的力氣,把一輩子的話濃縮成了這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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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倉……你是個好兵……我老周當兵二十年……見過的人多了……你第一天來炊事班……我就看出來……你小子,不簡單……"

  陳滿倉的身體,僵了一下。

  老周繼續說:"你走路沒有聲音……你系帳篷繩扣的手勢……比我還利索……你止血包紮的動作……比小何還快……你看見地圖的時候……眼睛裡的光……不是新兵該有的……"

  他笑了笑,笑得有些吃力,但很真誠:"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從哪來的本事……但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不會害我們……"

  老周喘了一口氣,額頭上又滲出了汗珠。他握緊陳滿倉的手,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說:

  "我家裡……沒人了……老婆孩子……都沒了……我這條命……早就該扔在戰場上了……"

  他頓了頓,然後笑了,笑得很坦然:"但我今天……把你救下來了……值了……"

  陳滿倉的眼眶,在這一瞬間,紅了。他咬著牙,控制著不讓自己哭出來,但眼眶裡的淚在打轉。

  老周看著他,繼續說:"滿倉……我要是挺不過去了……你替我把這幫米國鬼子……趕出去……"

  他的聲音,越說越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陳滿倉的心裡。

  陳滿倉握著老周的手,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沒有結巴,沒有猶豫:

  "嗯。我答應你。"

  三個字,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用"自己的聲音"說話。

  老周聽見了他的回答,嘴角的弧度,微微擴大了一點——那是一個放心了的笑容。

  然後,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不是死了,是昏迷。呼吸還在,很微弱,但還在。

  陳滿倉蹲在床邊,握著老周的手,沒有鬆開。他低頭,看著老周滿是老繭的手——那是握了二十年鐵鍋和槍的手,粗糙,開裂,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黑色。

  他慢慢鬆開手,把老周的手放回行軍床上,幫他把被子蓋好,把被角掖了掖。

  他站起來,動作很輕,怕吵醒老周。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帳篷。

  帳篷外面,天還沒亮,四野漆黑,寒氣刺骨。

  遠處的柳潭嶺方向,偶爾有米軍的探照燈掃過,光束在雪地上划過,像一把刀。

  陳滿倉蹲在帳篷門口,低著頭,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沒有哭出來。

  他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過了一會兒,趙連長從連部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蹲下來,跟陳滿倉並排蹲著,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拍了拍陳滿倉的肩膀——拍了兩下,很用力,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

  全程沒說一句話。

  但那一拍的意思,陳滿倉懂。趙連長不是在安慰他——趙連長是在告訴他:老周的事,我們都記著。現在,該干正事了。

  陳滿倉蹲了很久。久到天邊開始泛白,遠處的柳潭嶺方向,米軍的探照燈熄滅了,晨霧升起來,灰白色的霧像一堵牆,擋住了視線。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走回灶台旁,蹲下來,開始生火——重新生火,做早飯。

  天快亮了,全連還要吃早飯。

  他蹲在火堆前,往灶里添柴,用吹火筒吹了吹,火苗竄起來,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樣了——那是一種,已經做出了決定的表情。

  他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噼啪響著,火光映在他瞳孔里,像兩顆燃燒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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