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炮火
"咻——"
陳滿倉聽見那個聲音的時候，正在往灶里添柴。
他前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是迫擊炮彈的破空聲，正朝他這邊飛過來。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動，本能地往旁邊一滾，貼在戰壕壁上。
下一秒——
"轟！！"
炮彈在炊事班帳篷外二十米處炸開，凍土和碎石被炸飛了，砸在帳篷布上，嘩啦啦響。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透，柳潭嶺的晨霧很重，能見度不到一百米。炊事班帳篷門口，陳滿倉蹲在灶台前，往灶里添柴。大鐵鍋里煮著炒麵糊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蒸汽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氣里迅速凝結成白霧，像一根煙柱升起來。
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沉悶，遙遠。他沒在意，繼續添柴。
但過了不到十秒，他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聽見了破空聲。
"咻——"由遠及近，越來越尖銳。
他手裡的柴火頓住了。
前世特種兵的肌肉記憶，像電流一樣傳遍全身——這是迫擊炮彈，落點在他的正前方，距離不到三十米。他的身體本能地往右側一滾，貼在了戰壕壁下方，雙手抱頭，張嘴——減少衝擊波對耳膜的壓力。
下一秒——
"轟！！"
炮彈在炊事班帳篷外二十米處炸開，氣浪把帳篷布吹得猛地鼓起來，碎石和凍土砸在帳篷上，噼里啪啦響。
第一發炮彈落下後，短暫的沉默——不到五秒。
然後，陳滿倉聽見了更密集的破空聲。
"咻——咻——咻——"
三發，同時飛來。
他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面，通過震動判斷落點：第一發，帳篷前方十米；第二發，帳篷右側十五米；第三發——帳篷正後方，不到八米。
他閉上眼睛，咬緊牙關——不能動，不能躲，不能喊"隱蔽"，一個新兵蛋子這時候應該嚇得發抖，而不是冷靜地判斷彈著點。
"轟！！轟！！轟！！"
三發炮彈幾乎同時炸開。帳篷的一個角被炸飛，帳篷布被撕開一個大口子，露出裡面被炸翻的灶台。另一發落在戰壕邊緣，炸出一個兩米寬的彈坑，把旁邊一棵枯樹連根拔起，樹幹砸在戰壕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第三發落在帳篷後面，彈片打穿了水桶，水嘩啦啦流了一地，在凍土上迅速結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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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從帳篷里衝出來，渾身是灰，臉上被煙燻得黑一塊白一塊，棉衣上全是塵土。他看見陳滿倉趴在戰壕邊，吼了一聲："滿倉！躲好！別亂跑！"
然後他轉身想去看灶台，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又一陣"咻——咻——"的聲音傳來。
陳滿倉的耳朵一動——第三輪炮擊。他聽出其中一發炮彈的軌跡——落點在他正前方十米偏右，彈片會呈扇形向右前方飛散。他應該往左側滾，讓帳篷的土牆擋住彈片。
但他不能動。
他只能趴在那裡，像一個嚇傻了的新兵，等待命運的裁決。
然後——
老周從側面衝過來，一把把他撲倒，壓在身下。老周的背，擋在了彈片飛來的方向上。
"轟！！"
炮彈在十米外炸開。彈片和碎石，打在老周背上，發出"噗噗"的悶響，像有人在用拳頭砸一袋米。
陳滿倉被壓在老周身下，他能感覺到老周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猛地繃緊，然後——老周悶哼了一聲，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炮擊持續了不到十分鐘就停了。米軍只是試射加兩輪齊射，不是大規模炮擊。
但炊事班區域已經被炸得一片狼藉——帳篷垮了一半，灶台被炸翻，鐵鍋被彈片打穿了一個洞，炒麵糊糊流了一地，混著泥土和雪水，冒著微微的熱氣。
陳滿倉從老周身下爬出來，聲音發顫——這一次不全是裝的，他是真的慌了："老、老周叔……老周叔！"
他把老周翻過來。
老周閉著眼睛，臉上全是灰和汗，嘴唇發白。他背上的棉衣，被彈片劃開了幾道口子，棉絮翻出來，混著血，在灰綠色的棉衣上洇成一片暗紅。
陳滿倉的手，在那一瞬間，抖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血——溫熱，黏稠。老周的血。
劉二牛和李鐵蛋從旁邊的戰壕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老周叔！老周叔！"
他們蹲下來，看著老周背上的傷，臉色都變了。劉二牛："快！叫衛生員！小何！"
李鐵蛋轉頭就跑，去喊衛生員。
陳滿倉蹲在旁邊，看著老周背上的傷口——彈片切入不深，但傷口多，三處，都在後背肩胛骨附近，血在不斷往外滲。
他腦子裡，倉庫的醫療區像一幅清晰的畫面閃過：磺胺粉、無菌繃帶、急救包、嗎啡針劑——整整齊齊地碼在架子上。
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出來。
但他不能。
周圍的人都在——劉二牛蹲在旁邊，李鐵蛋剛跑去找衛生員，遠處還有一排的戰士在往這邊跑。他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憑空變出急救包。
他只能蹲在那裡，看著老周背上的血，慢慢洇開，手在發抖。
衛生員小何背著藥箱跑過來，氣喘吁吁，蹲下，手套上全是昨晚洗傷口凍裂的口子，但他顧不上疼，迅速檢查老周的傷口。
他撕開一個普通急救包——白色的紗布，外面裹著蠟紙，是最普通的軍需品——按住傷口，對旁邊的人說："幫我按住傷口！我去拿繃帶和止血藥！"
劉二牛接替小何，用手壓住老周背上的傷口，手掌很快就被血染紅了。
小何跑回自己的位置，翻藥箱，翻了一會兒，只翻出了一卷繃帶和一小瓶碘酒——沒有磺胺，沒有嗎啡，沒有止血粉。他咬了咬牙，拿著繃帶和碘酒跑回來，蹲下來給老周包紮。
陳滿倉看著小何手裡的東西——碘酒，繃帶，連磺胺都沒有。
他咬著牙，指節發白。
老周被包紮好，被抬到旁邊沒有被炸到的帳篷里，趴著，背上纏著繃帶，血還在往外滲，繃帶很快就洇出了紅色。
小何說："沒有磺胺，先用碘酒消毒了。傷口不深，但流血多，需要休息。有沒有止痛藥？"
沒人回答。
小何低下頭，沒再問了。
陳滿倉站在帳篷門口，看著老周趴在那裡，一動不動的背，看著繃帶上洇出的紅色，看著小何低下去的頭。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帳篷後面，蹲下來，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疼，但他沒鬆手。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下一次。下一次，我不會再等了。
他蹲了很久。
李鐵蛋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小聲說："滿倉哥……老周叔他……會好的吧？"
陳滿倉沒說話，低著頭，看著地上被凍住的雪，雪上有他踩過的腳印——他剛才在帳篷後面來回走了幾趟，腳印雜亂的，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樣亂。
李鐵蛋又說："小何說……老周叔流血太多，要是有點磺胺就好了……"
陳滿倉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他抬起頭，看著李鐵蛋，第一次，他的眼神里沒有"裝出來的窘迫"，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很認真的神色——但只有一瞬，然後他又恢復了那副結巴的樣子："會、會好的……老、老周叔……命、命硬……"
李鐵蛋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章尾。陳滿倉站起來，走到帳篷後面，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把M3格鬥刀，拿在手裡，看著刀刃上反射的冷光。他沒有磨刀，只是看著。
然後他把刀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走回炊事班。經過被炸翻的灶台時，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口被彈片打穿的大鐵鍋——炒麵糊糊在地上凍成了灰褐色的冰。
他蹲下來，把鐵鍋扶起來，看了看鍋底的洞，然後把它放在一邊，轉身去拿另一個備用的鍋。
他什麼都不說，開始重新生火、燒水，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他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雖然還是低垂著眼，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
陳滿倉聽見那個聲音的時候，正在往灶里添柴。
他前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是迫擊炮彈的破空聲，正朝他這邊飛過來。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動，本能地往旁邊一滾，貼在戰壕壁上。
下一秒——
"轟！！"
炮彈在炊事班帳篷外二十米處炸開，凍土和碎石被炸飛了，砸在帳篷布上，嘩啦啦響。
凌晨五點。天還沒亮透，柳潭嶺的晨霧很重，能見度不到一百米。炊事班帳篷門口，陳滿倉蹲在灶台前，往灶里添柴。大鐵鍋里煮著炒麵糊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蒸汽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氣里迅速凝結成白霧，像一根煙柱升起來。
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沉悶，遙遠。他沒在意，繼續添柴。
但過了不到十秒，他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聽見了破空聲。
"咻——"由遠及近，越來越尖銳。
他手裡的柴火頓住了。
前世特種兵的肌肉記憶，像電流一樣傳遍全身——這是迫擊炮彈，落點在他的正前方，距離不到三十米。他的身體本能地往右側一滾，貼在了戰壕壁下方，雙手抱頭，張嘴——減少衝擊波對耳膜的壓力。
下一秒——
"轟！！"
炮彈在炊事班帳篷外二十米處炸開，氣浪把帳篷布吹得猛地鼓起來，碎石和凍土砸在帳篷上，噼里啪啦響。
第一發炮彈落下後，短暫的沉默——不到五秒。
然後，陳滿倉聽見了更密集的破空聲。
"咻——咻——咻——"
三發，同時飛來。
他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面，通過震動判斷落點：第一發，帳篷前方十米；第二發，帳篷右側十五米；第三發——帳篷正後方，不到八米。
他閉上眼睛，咬緊牙關——不能動，不能躲，不能喊"隱蔽"，一個新兵蛋子這時候應該嚇得發抖，而不是冷靜地判斷彈著點。
"轟！！轟！！轟！！"
三發炮彈幾乎同時炸開。帳篷的一個角被炸飛，帳篷布被撕開一個大口子，露出裡面被炸翻的灶台。另一發落在戰壕邊緣，炸出一個兩米寬的彈坑，把旁邊一棵枯樹連根拔起，樹幹砸在戰壕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第三發落在帳篷後面，彈片打穿了水桶，水嘩啦啦流了一地，在凍土上迅速結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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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從帳篷里衝出來，渾身是灰，臉上被煙燻得黑一塊白一塊，棉衣上全是塵土。他看見陳滿倉趴在戰壕邊，吼了一聲："滿倉！躲好！別亂跑！"
然後他轉身想去看灶台，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又一陣"咻——咻——"的聲音傳來。
陳滿倉的耳朵一動——第三輪炮擊。他聽出其中一發炮彈的軌跡——落點在他正前方十米偏右，彈片會呈扇形向右前方飛散。他應該往左側滾，讓帳篷的土牆擋住彈片。
但他不能動。
他只能趴在那裡，像一個嚇傻了的新兵，等待命運的裁決。
然後——
老周從側面衝過來，一把把他撲倒，壓在身下。老周的背，擋在了彈片飛來的方向上。
"轟！！"
炮彈在十米外炸開。彈片和碎石，打在老周背上，發出"噗噗"的悶響，像有人在用拳頭砸一袋米。
陳滿倉被壓在老周身下，他能感覺到老周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猛地繃緊，然後——老周悶哼了一聲，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炮擊持續了不到十分鐘就停了。米軍只是試射加兩輪齊射，不是大規模炮擊。
但炊事班區域已經被炸得一片狼藉——帳篷垮了一半，灶台被炸翻，鐵鍋被彈片打穿了一個洞，炒麵糊糊流了一地，混著泥土和雪水，冒著微微的熱氣。
陳滿倉從老周身下爬出來，聲音發顫——這一次不全是裝的，他是真的慌了："老、老周叔……老周叔！"
他把老周翻過來。
老周閉著眼睛，臉上全是灰和汗，嘴唇發白。他背上的棉衣，被彈片劃開了幾道口子，棉絮翻出來，混著血，在灰綠色的棉衣上洇成一片暗紅。
陳滿倉的手，在那一瞬間，抖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血——溫熱，黏稠。老周的血。
劉二牛和李鐵蛋從旁邊的戰壕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老周叔！老周叔！"
他們蹲下來，看著老周背上的傷，臉色都變了。劉二牛："快！叫衛生員！小何！"
李鐵蛋轉頭就跑，去喊衛生員。
陳滿倉蹲在旁邊，看著老周背上的傷口——彈片切入不深，但傷口多，三處，都在後背肩胛骨附近，血在不斷往外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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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出來。
但他不能。
周圍的人都在——劉二牛蹲在旁邊，李鐵蛋剛跑去找衛生員，遠處還有一排的戰士在往這邊跑。他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憑空變出急救包。
他只能蹲在那裡，看著老周背上的血，慢慢洇開，手在發抖。
衛生員小何背著藥箱跑過來，氣喘吁吁，蹲下，手套上全是昨晚洗傷口凍裂的口子，但他顧不上疼，迅速檢查老周的傷口。
他撕開一個普通急救包——白色的紗布，外面裹著蠟紙，是最普通的軍需品——按住傷口，對旁邊的人說："幫我按住傷口！我去拿繃帶和止血藥！"
劉二牛接替小何，用手壓住老周背上的傷口，手掌很快就被血染紅了。
小何跑回自己的位置，翻藥箱，翻了一會兒，只翻出了一卷繃帶和一小瓶碘酒——沒有磺胺，沒有嗎啡，沒有止血粉。他咬了咬牙，拿著繃帶和碘酒跑回來，蹲下來給老周包紮。
陳滿倉看著小何手裡的東西——碘酒，繃帶，連磺胺都沒有。
他咬著牙，指節發白。
老周被包紮好，被抬到旁邊沒有被炸到的帳篷里，趴著，背上纏著繃帶，血還在往外滲，繃帶很快就洇出了紅色。
小何說："沒有磺胺，先用碘酒消毒了。傷口不深，但流血多，需要休息。有沒有止痛藥？"
沒人回答。
小何低下頭，沒再問了。
陳滿倉站在帳篷門口，看著老周趴在那裡，一動不動的背，看著繃帶上洇出的紅色，看著小何低下去的頭。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帳篷後面，蹲下來，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疼，但他沒鬆手。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下一次。下一次，我不會再等了。
他蹲了很久。
李鐵蛋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小聲說："滿倉哥……老周叔他……會好的吧？"
陳滿倉沒說話，低著頭，看著地上被凍住的雪，雪上有他踩過的腳印——他剛才在帳篷後面來回走了幾趟，腳印雜亂的，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樣亂。
李鐵蛋又說："小何說……老周叔流血太多，要是有點磺胺就好了……"
陳滿倉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他抬起頭，看著李鐵蛋，第一次，他的眼神里沒有"裝出來的窘迫"，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很認真的神色——但只有一瞬，然後他又恢復了那副結巴的樣子："會、會好的……老、老周叔……命、命硬……"
李鐵蛋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章尾。陳滿倉站起來，走到帳篷後面，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把M3格鬥刀，拿在手裡，看著刀刃上反射的冷光。他沒有磨刀，只是看著。
然後他把刀收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走回炊事班。經過被炸翻的灶台時，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口被彈片打穿的大鐵鍋——炒麵糊糊在地上凍成了灰褐色的冰。
他蹲下來，把鐵鍋扶起來，看了看鍋底的洞，然後把它放在一邊，轉身去拿另一個備用的鍋。
他什麼都不說，開始重新生火、燒水，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他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雖然還是低垂著眼，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