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斷糧
"連長！炊事班報告！"
通訊員的聲音從帳篷外面傳進來，帶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趙連長正在看地圖，頭都沒抬："說。"
"凍土豆……吃完了。炒麵還有小半袋。夠全連喝一頓稀的，多一口都沒有。"
趙連長握著地圖的手指，慢慢收緊。
清晨。炊事班帳篷。
老周蹲在角落裡，面前擺著全連最後的糧食——小半袋炒麵，大概三四斤，還有三五個凍得硬邦邦的土豆，土豆皮上全是凍裂的口子，黑乎乎的。
老周盯著這堆東西，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掀開帳篷帘子走出去。
他走到連部帳篷門口，喊了一聲："連長。"
趙連長正趴在地圖上看，抬頭："咋了老周？"
"糧食不夠了。全連一百多號人，這點炒麵，夠和一頓稀的，多一口都沒有。凍土豆，一個都沒了。"
趙連長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炒麵給傷員先煮，其他人……先扛著。後勤補給快到了。"
老周沒說話，轉身走了。
他知道"後勤補給快到了"是句空話。但連長也沒辦法。在長津泊零下四十度的戰場上，後勤補給沒有"應該"。
上午。炊事班煮了一鍋炒麵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每人分到半碗，傷員一人一碗。
陳滿倉端著碗，看著碗裡灰褐色的糊糊，聞了聞，沒什麼味道。他喝了一口，寡淡，帶著炒麵特有的焦苦味。他喝完，把碗舔乾淨，蹲在火塘邊燒水。
他腦子裡，倉庫的食物區，畫面清晰得像放電影——成箱的午餐肉罐頭，鐵皮上印著紅色的"SPAM"字樣，十二盎司一罐，鐵皮光滑，帶著米軍制式補給品的冷感。壓縮餅乾，一包一包摞得整整齊齊，米黃色的包裝紙上印著棕櫚樹和"US ARMY"的黑色字樣。巧克力，深褐色的包裝紙，好時公司的標誌，一整箱六十條。還有奶粉，速溶全脂的，兩桶，每桶五磅。還有咖啡，還有方糖，甚至還有幾瓶可口可樂。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火塘里的柴火撥得更旺了。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但他心裡，翻江倒海。
這些東西，夠全連一百多人吃三天的。
但他現在，一樣都拿不出來。
因為白天，到處是人。
全連餓著肚子挖戰壕。
凍土本來就硬，沒吃飽，力氣更不夠。有人挖了半小時，就靠在戰壕壁上喘氣，臉發白，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一排長孫猛是挖得最狠的——他餓著肚子，但鐵鍬一下一下砸在凍土上，砸得石頭崩裂，嘴裡罵罵咧咧："他涼的……餓著肚子打仗……老子從四野打到海南島……沒這麼窩囊過……"
但他罵歸罵，手上的鐵鍬沒停。
二班班長在旁邊勸："排長，你歇會兒，你從早上挖到現在了。"
孫猛："歇啥歇？敵軍來了，你跟他們說'等等，我們排長在歇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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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炊事班的方向，沒看見陳滿倉，嘀咕了一句："那新兵蛋子倒好，不用挖戰壕，蹲在灶邊燒火，也不餓。"
中午。王二虎挖戰壕的時候，突然眼前一黑，一頭栽進戰壕里。
額頭磕在凍土上，磕出一道兩厘米長的口子，血順著眉毛往下流。
旁邊的人立刻喊："衛生員！小何！快！"
衛生員小何衝過去，蹲下來給王二虎包紮。王二虎醒過來，第一句話，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有……有吃的嗎？"
小何沒說話，低著頭給他包紮。
旁邊的人也沒說話。
兩秒鐘的沉默，比什麼都刺痛人心。
陳滿倉端著一碗熱水，從戰壕那頭走過來，蹲下，把碗遞到王二虎嘴邊。王二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喝了一口熱水。陳滿倉也沒說話，等他喝完，接過碗，站起來，轉身走了。
全程沒一句多餘的話。
但那一碗熱水，王二虎記住了。
陳滿倉蹲在炊事班帳篷後面的雪堆旁邊，一個人。
他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沒喝，端在手裡，看著水面上冒出的熱氣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氣里迅速凝結成白霧。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倉庫——食物區。
午餐肉罐頭：SPAM，十二盎司裝，一箱四十八罐，他的倉庫里堆著十箱。壓縮餅乾：米軍D型口糧，高熱量，一塊能頂一頓飯，有五箱，每箱五十塊。巧克力：好時公司為米軍生產的熱帶巧克力，不易融化，有三箱，每箱六十條。奶粉：速溶全脂，有兩桶，每桶五磅。還有咖啡，還有方糖，甚至還有幾瓶可口可樂……
他涼的，這些東西，夠全連一百多人吃三天的。
但他現在，一樣都拿不出來。
他端碗的手，因為用力，指節發白，青筋凸起。
如果戰友餓死了，他算不算兇手？
他閉上眼睛，把這個問題壓了下去。
下午。炊事班煮了一鍋凍樹皮水——有人拿刺刀颳了凍樹皮，放在鍋里煮，煮出來的水又苦又澀，帶著一股木頭味，但喝了能撐一會兒。
老周往鍋里撒了一小撮炒麵，攪了攪，讓水有點顏色，有點味道。
全連每人分到一碗，當午飯。
李鐵蛋端著碗，喝了一口，差點吐出來，但硬咽下去了，苦著臉說："老周叔……這水……咋跟洗腳水似的……"
老周沒理他，繼續攪鍋。
陳滿倉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樹皮水的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一口一口喝完了。前世野外生存訓練，吃過的東西比這難吃一百倍。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看著身邊的人——李鐵蛋、劉二牛、老周、衛生員小何、一排長孫猛、王二虎——一個個餓得臉發黃，手上的凍瘡裂著口子，還在挖戰壕、修工事。
他喝完最後一口樹皮水，把碗放在灶台上，低聲對老周說："老周叔……"
老周："嗯？"
"後山……是哪個方向？"
老周手裡攪鍋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看了他一眼："往南。走兩里地，翻一個小坡。"
陳滿倉點點頭，沒再問了。
天黑了。戰士們都鑽進了雪窩子裡，儘量擠在一起，靠體溫取暖。
陳滿倉躺在雪窩子裡，左邊是李鐵蛋，右邊是劉二牛，三個人擠在一起，蓋著一條薄被子。
李鐵蛋翻來覆去，肚子咕咕叫，像打鼓一樣。他小聲說："滿倉哥……你餓不餓？"
陳滿倉沒說話。
"我餓。"李鐵蛋的聲音帶著點委屈，"餓得胃疼。我上次吃撐的時候，還是前天早上那頓凍土豆。那凍土豆，凍得硬邦邦的，我啃了半天才啃動，牙都快崩了。但那時候，至少有的啃。"
陳滿倉還是沒說話。
但他把手伸進棉衣口袋，摸到了裡面的東西——不是倉庫里的，是真實的觸感。他摸到的，是自己縫在棉衣內側的一個暗袋。暗袋裡，藏著一塊壓縮餅乾。
是他前天晚上，趁沒人注意，從倉庫里摸出來，塞進暗袋裡的。他當時就想，萬一哪天斷糧了，至少能救一個人。
他手指摸到那塊壓縮餅乾的硬邊，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把手抽出來，什麼都沒拿。
陳滿倉閉著眼睛，但睡不著。
他腦子裡，白天王二虎餓暈的畫面，和倉庫里成堆的罐頭，交替出現。他跟自己打了一百次架：如果現在掏，李鐵蛋就睡在旁邊，往他嘴裡塞一塊壓縮餅乾，他能吃出來嗎？——他會問"哪來的"。如果說是"撿的"，誰會信？餓了兩天，大家都沒撿到，就你撿到了？
但如果再不掏，明天又有人餓暈怎麼辦？
他看著王二虎額頭上的傷口，那傷口本不該有。
他涼的。
他睜開眼睛，看著雪窩子頂上透進來的微光，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對李鐵蛋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
"明天。我去後山看看。有沒有老鄉家。能換點糧食。"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雪窩子裡，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
黑暗中，安靜了很久。
李鐵蛋已經睡著了，肚子還在咕咕叫。劉二牛也睡著了，打著呼嚕。
陳滿倉也準備閉上眼睛的時候——老周的聲音，從旁邊的雪窩子裡傳來，很低，很沉，像從雪裡滲出來的，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量：
"後山那邊……往南走兩里，翻過坡，確實有幾戶人家。北原人，秋天的時候還在地里種東西。你去看看，說不定能換到點什麼。"
陳滿倉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雪窩子的頂。
兩秒後，他應了一聲："嗯。"
然後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所有人，把手伸進棉衣內側的暗袋裡，摸到那塊壓縮餅乾。然後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了。
明天，他要去"後山"。
但後山，當然沒有老鄉家。
只有他的倉庫。
通訊員的聲音從帳篷外面傳進來，帶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趙連長正在看地圖，頭都沒抬："說。"
"凍土豆……吃完了。炒麵還有小半袋。夠全連喝一頓稀的，多一口都沒有。"
趙連長握著地圖的手指，慢慢收緊。
清晨。炊事班帳篷。
老周蹲在角落裡，面前擺著全連最後的糧食——小半袋炒麵，大概三四斤，還有三五個凍得硬邦邦的土豆，土豆皮上全是凍裂的口子，黑乎乎的。
老周盯著這堆東西，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掀開帳篷帘子走出去。
他走到連部帳篷門口，喊了一聲："連長。"
趙連長正趴在地圖上看，抬頭："咋了老周？"
"糧食不夠了。全連一百多號人，這點炒麵，夠和一頓稀的，多一口都沒有。凍土豆，一個都沒了。"
趙連長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炒麵給傷員先煮，其他人……先扛著。後勤補給快到了。"
老周沒說話，轉身走了。
他知道"後勤補給快到了"是句空話。但連長也沒辦法。在長津泊零下四十度的戰場上，後勤補給沒有"應該"。
上午。炊事班煮了一鍋炒麵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每人分到半碗，傷員一人一碗。
陳滿倉端著碗，看著碗裡灰褐色的糊糊，聞了聞，沒什麼味道。他喝了一口，寡淡，帶著炒麵特有的焦苦味。他喝完，把碗舔乾淨，蹲在火塘邊燒水。
他腦子裡，倉庫的食物區，畫面清晰得像放電影——成箱的午餐肉罐頭，鐵皮上印著紅色的"SPAM"字樣，十二盎司一罐，鐵皮光滑，帶著米軍制式補給品的冷感。壓縮餅乾，一包一包摞得整整齊齊，米黃色的包裝紙上印著棕櫚樹和"US ARMY"的黑色字樣。巧克力，深褐色的包裝紙，好時公司的標誌，一整箱六十條。還有奶粉，速溶全脂的，兩桶，每桶五磅。還有咖啡，還有方糖，甚至還有幾瓶可口可樂。
他咽了一口唾沫，把火塘里的柴火撥得更旺了。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但他心裡，翻江倒海。
這些東西，夠全連一百多人吃三天的。
但他現在，一樣都拿不出來。
因為白天，到處是人。
全連餓著肚子挖戰壕。
凍土本來就硬，沒吃飽，力氣更不夠。有人挖了半小時，就靠在戰壕壁上喘氣，臉發白，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
一排長孫猛是挖得最狠的——他餓著肚子，但鐵鍬一下一下砸在凍土上，砸得石頭崩裂，嘴裡罵罵咧咧："他涼的……餓著肚子打仗……老子從四野打到海南島……沒這麼窩囊過……"
但他罵歸罵，手上的鐵鍬沒停。
二班班長在旁邊勸："排長，你歇會兒，你從早上挖到現在了。"
孫猛："歇啥歇？敵軍來了，你跟他們說'等等，我們排長在歇會兒'？"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看了一眼炊事班的方向，沒看見陳滿倉，嘀咕了一句："那新兵蛋子倒好，不用挖戰壕，蹲在灶邊燒火，也不餓。"
中午。王二虎挖戰壕的時候，突然眼前一黑，一頭栽進戰壕里。
額頭磕在凍土上，磕出一道兩厘米長的口子，血順著眉毛往下流。
旁邊的人立刻喊："衛生員！小何！快！"
衛生員小何衝過去，蹲下來給王二虎包紮。王二虎醒過來，第一句話，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有……有吃的嗎？"
小何沒說話，低著頭給他包紮。
旁邊的人也沒說話。
兩秒鐘的沉默，比什麼都刺痛人心。
陳滿倉端著一碗熱水，從戰壕那頭走過來，蹲下，把碗遞到王二虎嘴邊。王二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喝了一口熱水。陳滿倉也沒說話，等他喝完，接過碗，站起來，轉身走了。
全程沒一句多餘的話。
但那一碗熱水，王二虎記住了。
陳滿倉蹲在炊事班帳篷後面的雪堆旁邊，一個人。
他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沒喝，端在手裡，看著水面上冒出的熱氣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氣里迅速凝結成白霧。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倉庫——食物區。
午餐肉罐頭：SPAM，十二盎司裝，一箱四十八罐，他的倉庫里堆著十箱。壓縮餅乾：米軍D型口糧，高熱量，一塊能頂一頓飯，有五箱，每箱五十塊。巧克力：好時公司為米軍生產的熱帶巧克力，不易融化，有三箱，每箱六十條。奶粉：速溶全脂，有兩桶，每桶五磅。還有咖啡，還有方糖，甚至還有幾瓶可口可樂……
他涼的，這些東西，夠全連一百多人吃三天的。
但他現在，一樣都拿不出來。
他端碗的手，因為用力，指節發白，青筋凸起。
如果戰友餓死了，他算不算兇手？
他閉上眼睛，把這個問題壓了下去。
下午。炊事班煮了一鍋凍樹皮水——有人拿刺刀颳了凍樹皮，放在鍋里煮，煮出來的水又苦又澀，帶著一股木頭味，但喝了能撐一會兒。
老周往鍋里撒了一小撮炒麵，攪了攪，讓水有點顏色，有點味道。
全連每人分到一碗，當午飯。
李鐵蛋端著碗，喝了一口，差點吐出來，但硬咽下去了，苦著臉說："老周叔……這水……咋跟洗腳水似的……"
老周沒理他，繼續攪鍋。
陳滿倉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樹皮水的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一口一口喝完了。前世野外生存訓練，吃過的東西比這難吃一百倍。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看著身邊的人——李鐵蛋、劉二牛、老周、衛生員小何、一排長孫猛、王二虎——一個個餓得臉發黃，手上的凍瘡裂著口子，還在挖戰壕、修工事。
他喝完最後一口樹皮水，把碗放在灶台上，低聲對老周說："老周叔……"
老周："嗯？"
"後山……是哪個方向？"
老周手裡攪鍋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看了他一眼："往南。走兩里地，翻一個小坡。"
陳滿倉點點頭，沒再問了。
天黑了。戰士們都鑽進了雪窩子裡，儘量擠在一起，靠體溫取暖。
陳滿倉躺在雪窩子裡，左邊是李鐵蛋，右邊是劉二牛，三個人擠在一起，蓋著一條薄被子。
李鐵蛋翻來覆去，肚子咕咕叫，像打鼓一樣。他小聲說："滿倉哥……你餓不餓？"
陳滿倉沒說話。
"我餓。"李鐵蛋的聲音帶著點委屈，"餓得胃疼。我上次吃撐的時候，還是前天早上那頓凍土豆。那凍土豆，凍得硬邦邦的，我啃了半天才啃動，牙都快崩了。但那時候，至少有的啃。"
陳滿倉還是沒說話。
但他把手伸進棉衣口袋，摸到了裡面的東西——不是倉庫里的，是真實的觸感。他摸到的，是自己縫在棉衣內側的一個暗袋。暗袋裡，藏著一塊壓縮餅乾。
是他前天晚上，趁沒人注意，從倉庫里摸出來，塞進暗袋裡的。他當時就想，萬一哪天斷糧了，至少能救一個人。
他手指摸到那塊壓縮餅乾的硬邊，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把手抽出來，什麼都沒拿。
陳滿倉閉著眼睛，但睡不著。
他腦子裡，白天王二虎餓暈的畫面，和倉庫里成堆的罐頭，交替出現。他跟自己打了一百次架：如果現在掏，李鐵蛋就睡在旁邊，往他嘴裡塞一塊壓縮餅乾，他能吃出來嗎？——他會問"哪來的"。如果說是"撿的"，誰會信？餓了兩天，大家都沒撿到，就你撿到了？
但如果再不掏，明天又有人餓暈怎麼辦？
他看著王二虎額頭上的傷口，那傷口本不該有。
他涼的。
他睜開眼睛，看著雪窩子頂上透進來的微光，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對李鐵蛋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
"明天。我去後山看看。有沒有老鄉家。能換點糧食。"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雪窩子裡，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
黑暗中，安靜了很久。
李鐵蛋已經睡著了，肚子還在咕咕叫。劉二牛也睡著了，打著呼嚕。
陳滿倉也準備閉上眼睛的時候——老周的聲音，從旁邊的雪窩子裡傳來，很低，很沉，像從雪裡滲出來的，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量：
"後山那邊……往南走兩里，翻過坡，確實有幾戶人家。北原人，秋天的時候還在地里種東西。你去看看，說不定能換到點什麼。"
陳滿倉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雪窩子的頂。
兩秒後，他應了一聲："嗯。"
然後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所有人，把手伸進棉衣內側的暗袋裡，摸到那塊壓縮餅乾。然後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了。
明天，他要去"後山"。
但後山，當然沒有老鄉家。
只有他的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