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柳潭嶺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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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

  排長的喊聲把整個七連的宿營地叫醒了。

  凌晨四點。零下四十二度。雪還在下。

  陳滿倉從雪窩子裡鑽出來,拍掉身上的雪,把凍硬的棉衣裹緊。棉衣凍了一夜,硬得像一塊鐵板,穿在身上每一次動作都能聽見布料摩擦的嘎吱聲。他背上那口大鐵鍋,鐵鍋上面綁著半袋凍土豆,站到隊列里。

  前面是連綿的雪山,雪深到膝蓋。後面是拖著凍傷和飢餓的戰友。

  "目標——柳潭嶺西南側陣地。天亮前必須到。"

  沒人說話。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和棉衣摩擦的窸窣聲。一百多個人,排成縱隊,踩著前面人的腳印,一步一步往柳潭嶺方向走。

  雪深到膝蓋,每走一步都要把腳從雪裡拔出來再踩下去。有人踩進雪坑裡,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走,不吭聲。有人凍得嘴唇發紫,但眼睛一直盯著前面,不低頭。

  陳滿倉走在炊事班的隊伍里,肩上扛著那口大鐵鍋,低著頭,每一步都踩在前面人的腳印里,省力氣。他腦子裡想的不是冷,而是前世看過的那段歷史——長津泊戰役,柳潭嶺阻擊戰,米軍陸戰獨立師從這裡突圍。七連的陣地,應該就在西南側那個山坡上。

  他記得很清楚。前世在軍史資料里看過那張地圖,等高線、公路走向、米軍突圍路線,全部印在腦子裡。

  他抬頭看了一眼柳潭嶺的方向——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雪山的後面,就是柳潭嶺。就是他要站的地方。

  三個半小時後,天蒙蒙亮。

  七連抵達柳潭嶺西南側——一片被炮彈犁過的凍土坡。

  陳滿倉站在坡底,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沉了一下。坡上全是彈坑,凍土被炮彈炸得翻起來,又凍住,凍土塊像被撕碎的棉絮一樣散落在雪地上。彈坑裡積著冰,冰面上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沒有戰壕,沒有掩體,沒有沙袋,甚至沒有一根鐵絲網。只有石頭、雪、結冰的彈坑。

  排長站在坡頂上,看了看四周,罵了一句:"他涼的,這哪是陣地,這他涼的就是個坡!"

  趙連長從後面走上來,凍得臉發青,拿著地圖看了兩眼,指著坡頂下面二十米的位置:"從這兒開始挖。戰壕繞著坡的南面和西面挖,留射界,不留死角。全連輪班,鐵鍬不夠的用刺刀和工兵鏟,挖不動凍土就用石頭砸。天黑前,戰壕必須挖到胸口深。"

  全連一百多人,只有十二把鐵鍬。

  陳滿倉站在隊伍里,看著眼前的凍土坡。他前世的軍史資料里看過這些照片——凍土,彈坑,沒有工事的陣地。但照片跟親眼看到,是兩回事。照片裡沒有零下四十二度的風,沒有凍土砸在鐵鍬上發出的沉悶聲響,沒有戰友們呼出的白霧在眉毛上結成的冰霜。

  老周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滿倉,你跟我去砍柴燒水。挖戰壕的事兒,讓那些打仗的干。"

  陳滿倉愣了一下,抬頭看老周。

  老周沒看他,已經轉身往後山走了,邊走邊說:"走啊,愣著幹嘛。你砍柴快,我生火快。全連早上還沒喝熱水呢。"

  陳滿倉跟上老周的腳步,心裡明白——老周又給他打了掩護。挖戰壕是高強度體力活,一挖就是一天,如果他真去挖,他那"十九歲山東新兵"的體力和前世的特種兵體能底子,很容易露出破綻。老周連這個都幫他算好了。

  一排長孫猛扛著一把鐵鍬從旁邊走過,看見陳滿倉跟著老周往後山走,嗤了一聲,跟旁邊的二班班長嘀咕:"看看,新兵蛋子就是好,不用挖戰壕,去砍柴就行了。"

  二班班長低聲說:"人家是炊事班的,燒水做飯天經地義。"

  孫猛鼻子哼了一聲:"炊事班?那小子看著就笨手笨腳的,上次隊列訓練,連左右轉都能轉錯。"

  他聲音不大,但陳滿倉聽見了。陳滿倉沒回頭,繼續往前走,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生氣,是想笑。他要是真想轉,閉著眼睛都能轉出標準隊列。但現在不是時候。

  上午十點。營部在炊事班帳篷里開作戰會議。

  帳篷本來是給炊事班搭的,最大,能擠十幾個人。趙連長、一排長、二排長、三排長都到了。營教導員王守仁——王政委——最後一個進來。三十五歲,瘦高個,戴著眼鏡,眼鏡腿上纏著棉線防凍,臉上帶著政工幹部那種不緊不慢的表情,但眼神很亮。

  他展開一張地圖,鋪在彈藥箱上。地圖是用油布畫的,上面標註著柳潭嶺周邊地形——1071.1高地、死鷹嶺、下碣嶺、新安里、柳潭嶺西南側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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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政委拿起一根樹枝,指著地圖,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同志們,這是北方兵團的最新部署。我們的任務是:卡住柳潭嶺西南側這條公路,阻止米軍陸戰獨立師北上接應。他們一定會從這邊突圍……"

  陳滿倉蹲在帳篷角落,面前是火塘,上面架著一口小鍋,鍋里燒著雪水。他低著頭,用一根樹枝撥弄火塘,讓火燒得更旺,一副"我在認真燒水啥也沒聽"的專注樣子。

  但在他低頭的角度,他的眼睛,借著撥弄火塘的間隙,快速掃過那張地圖——就掃了一眼,大概兩秒鐘。

  然後他繼續低頭燒水,撥弄火塘,什麼話也沒說。

  但那兩秒鐘,已經夠了。

  前世當特種兵時,看地圖是基本功。軍用地形圖,一眼就能判斷出等高線密度、坡度、射界範圍和公路走向。王政委指著地圖說的那些話——"柳潭嶺西南側公路""1071.1高地""死鷹嶺方向"——他全部在腦子裡,跟前世記憶里的長津泊戰役地圖,一一對應上了。

  他撥弄火塘的那根樹枝,在灰燼里劃了一下,指節微微發白。

  米軍陸戰獨立師的突圍方向,和他腳下站的這片陣地,完全重合。

  會議結束。各連連長領命離開。帳篷里只剩下炊事班的人。

  王政委收地圖的時候,掃了一眼蹲在角落燒水的陳滿倉——一個新兵,瘦,矮,手上凍瘡流膿,穿著全連最破的棉衣,蹲在火塘邊,老老實實燒水,臉被煙燻得黑一塊灰一塊的,看起來再普通不過了。

  王政委沒多想,把地圖捲起來,夾在腋下,掀開帳篷帘子走了。

  這是王政委第一次看見陳滿倉。他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個名字,四天後會出現在他的辦公桌上。

  排長回到炊事班,看見陳滿倉還在老老實實燒水,說了句:"滿倉,水燒好了給大家送一送。"

  陳滿倉抬起頭,結巴:"嗯、嗯,好、好的排長。"

  他站起來,提著水桶走出帳篷。腳步平穩,但腦子裡那張地圖在高速旋轉——柳潭嶺西南側是米軍陸戰獨立師北上的必經之路,前世軍史里,這裡打了一場慘烈的阻擊戰。七連的陣地,剛好卡在米軍突圍的主方向上。

  這意味著,他接下來"撿裝備"的機會,會比前面十天的總和還多。

  但是,風險也比之前大十倍。

  下午。戰壕挖了一半,進度比預想的慢了兩倍——凍土硬得像石頭,鐵鍬挖下去只能刮下一層薄冰,要先用石頭砸開凍土表層,才能往下挖。全連輪班,手都磨出了血泡。

  陳滿倉燒好了水,提著水桶沿著戰壕走,給挖戰壕的戰友們一人倒一碗熱水。

  走到李鐵蛋跟前的時候,李鐵蛋正蹲在剛挖了半米深的戰壕里,用刺刀鑿凍土,鑿得滿頭大汗。他看見陳滿倉,立刻咧嘴笑了:"滿倉哥!你燒的水剛好!渴死我了!"

  他接過熱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兩口,又壓低聲音:"滿倉哥,你說……咱們在這兒挖戰壕,會不會……真打起來?"

  陳滿倉接過空碗,結巴:"應、應該會吧……連、連長不是說了……美、米軍要、要從這邊過……"

  李鐵蛋眼睛一亮:"那滿倉哥你到時候再撿點好東西!"

  陳滿倉沒接話,把碗收好,繼續往前走了。

  黃昏。五點。天快黑了。

  柳潭嶺的風颳過來,帶著遠方的槍炮聲——聲音很悶,隔了好幾座山,但能聽見。是米軍在試射。

  陳滿倉站在戰壕邊緣,剛給最後一批挖戰壕的戰士送完水。他手裡還端著半碗沒倒完的熱水,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看向柳潭嶺方向——灰濛濛的天幕下,遠處有米軍的探照燈掃過,雪地上反射出慘白的光。他腦子裡,那張地圖和前世記憶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戰局圖:陸戰獨立師會從下碣嶺北上,經過柳潭嶺,然後從西南側公路突圍。而七連的陣地,就卡在這條突圍路線的咽喉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接下來"撿裝備"的機會,會比前面十天的總和還多。

  但也意味著,他身邊的這些人——李鐵蛋、老周、劉二牛、排長、連長——會一個接一個地,直面米軍最猛烈的火力。

  他喝完最後一口熱水,把碗往腰上一別,蹲下來,繼續撿柴火。

  但蹲下去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腕上,棉衣袖子下面,隱約露出一個黑色的紋身輪廓——那是前世特種部隊的隊徽。

  他拉了拉袖子,遮住了。

  柳潭嶺方向,米軍的探照燈又掃了一遍,慘白的光束划過雪地,像一把刀切過凍土。

  "快了。"他在心裡說。"他們快來了。"

  他身後,王政委正在帳篷里,把那幅地圖鋪在彈藥箱上,盯著柳潭嶺西南側的等高線,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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