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濁世
風如鋼刀，雨似利箭。
「在那裡，快抓住！」一名漢子抵著狂風厲雨，伏身於一棵顫巍巍的歪脖樹上，將手中繩索丟向了那洶湧濁流之中，高聲喊道。
水中浮沉而來的人，幸而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隨後被其艱難扯出激流，拽回岸上，撿回一條性命。
可那人回過神來，立時跪伏在那一灘爛泥之中，哭得撕心裂肺。
父母妻兒、屋宅家當，都被這洪水給捲走了，他活著和死了又有多少區別？
旁人見了也只能嘆一聲，這一夜又有多少人是這般呢？
一處土坡之上，黃修遠一手攙扶著父親，一手抹了把面上的泥水，風雨打在身上，衣袍早已為滂沱大雨所浸透，卻也別無辦法。
他環顧四周，看了那已被滾滾洪流淹沒的石梯鎮，又看了雨幕之中，無神呆立的一眾淒淒婦孺、倉皇老弱，耳中再聽得縈繞不絕的哀絕慟哭之聲，不由攥緊了雙拳，悲嘆一聲：
「生靈塗炭，哀嚎遍野。」
他能做的，也只有將府上絕大多數家丁僕人派出去，救得一人是一人。
黃秀歸亦是直直看著那洪流，顫聲說道：「此等天災，百年難遇，莫非真是聖人不仁，上天降來刑罰嗎…」
然而眾人才剛喘過一口氣，腳下驟然又是一陣莫名震顫傳來。
「快…」
遠處再度傳來呼嘯，於暴雨中極顯單薄，只覺似是人聲，而再等得一兩息，近處也傳來了一陣陣高喊：
「逃！快逃！洪水又來了！」
倉皇驚駭的嘶吼終於透過風雨轉入耳中，黃修遠抬頭看過一眼，便覺心底一片冰涼，立時也用盡全身力氣，嘶喊一聲：
「往高處跑！」
淒神風雨之中，泥濘土坡之上，無數渺小如蟻的身影手足齊用，用盡渾身氣力要往高處爬去。
「父親！快上來！」黃修遠見身旁的父親腳下一絆，跌倒在地，連忙大吼一聲，招呼兩個家丁一道便要回身背伏。
「逃！別管我！」黃秀歸猛一推他，怒吼一聲。
然而終究是來不及了，灰濛天地之間，一堵仿若接天而來的洪水巨浪，蠻橫肆虐過山丘平谷，直直朝著這些渺小人影而來。
洪濤如巨牆，雷電似網織，風雨類利刃。
有人目眥欲裂，還在發狂奔逃，也有人見得此景，癱倒在泥地里，只面如死灰地愣怔看著——
然而此時，天穹之上一道青光遁來，狂風驟厲，青芒刺目，那接天洪峰，竟是陡然停滯了下來！
無數人立時瞠目結舌看去，口中喃喃低語一陣，便是狂熱的嘶喊！
「神…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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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
只見那高天之上，洪牆之前，竟有一道青灰身影身御雲氣，生生抵住了那洪水巨浪！
「速走！」一聲沉喝似自天穹而來，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坡丘之上那無數渺小身影便再度發狂奔逃了起來。
而陳璟緊咬著牙關，全力催動著《踏雲訣》，雙手奮力前推以抵住眼前這如河流一般的滾滾水汽，哪怕是他如今修為大進，丹田經脈之中已渾厚不知多少的法力也依然是迅猛消耗！
他回頭見絕大多數人終於逃離險境，便也運起所剩不多的力氣，遁逃而去。
轟然巨響，洪水複流，人們看著身前傾瀉而過的洪水，心中劫後餘生的喜悅蓋過一切，嘶吼嚎叫起來。
而當那道青灰身影緩緩自天上落下之際，無數人便雙膝跪伏，朝著那道身影磕頭不止，高聲稱頌起來。
黃修遠父子蒼白著面容，看著那雲氣一散，落在身前的人影，其雖長發披散，一身道袍也是破爛不堪，卻也能認出，竟是那位青玄道長！
哪是什麼人間神仙啊，分明就是仙人…
二人口唇翕動，立時也是徑直下跪，叩首於地：
「謝過青玄仙長！解救萬民之恩！」
陳璟連忙扶起二人，時間緊迫他也只能囑咐一句：
「這洪水怕並非天災，乃是妖魔為禍，不要停，直往高處去！」
說罷這些，不等二人回應，陳璟便再御雲氣，立時飛遁而去。
身下那些跪伏於地的身影愈發渺小，陳璟趁遁行之時，儘可能吞吐靈機，回復丹田法力，卻也算是頗有成效，如今仙基得築，靈氣吐納已比往日不知快了多少。
山川洪流依舊，天穹青光一閃。
陳璟於途中不時相助土地游神，幾番誅邪止洪，救得百姓，而綽綽風雨之中，濯安縣城終於得望。
……
城牆沿根，張宗瀚在一眾衙役的護送之下，頂著風雨奔行於泥濘之中，他身上那青鸂官袍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濁黃的泥水也糊了滿臉滿身，烏紗帽更是不知在哪裡便跑掉了。
他此時正嘶聲厲吼指揮著士卒民壯往來奔走，用草袋、竹籠等物去堵那城牆漏水的門洞。
濯安縣城並不算靠近那濯河，且設有環城壕溝，城內亦有排水暗渠，但奈何這幾十年難遇的大雨，真如那天河傾瀉一般不講道理，此時城內已有受洪之危。
然而風雨之中，他剛聲嘶力竭地吼完一陣，不及歇息，便要跑去下個地方，卻陡然呆愣原地。
忙碌的士卒百姓也都不由停下，怔怔看去，乃是一道立於雲氣之上的身影徑直落來！
「神仙保佑…」
好些百姓此時已是跪伏在地，磕頭不止。
而張宗瀚看著立在面前的道士，痴痴開口：「青玄…仙長…」
陳璟心中閃過方才於天上所見，雨勢不停，濯河上游定會再有洪水傾瀉而來，這縣城怕是也挨不住了…
他不及寒暄，只沉聲一言：「明府大人！這洪水應是擋不住，還請速速疏離百姓，儘可能往高處去！」
一言說完，他便再御雲氣，沖霄而起，徑直朝城隍廟的方向而去。
張宗瀚立於原地，呆愣過一息，隨即一咬舌尖，朝左右咬牙吼道：「速速去遣散百姓！往高處去！莫要流連城中，性命為要！」
不過十數息，陳璟便到了城隍廟，此時廟中已然進了些水，廟祝也已不知去向，他徑直走入城隍廟正殿。
甫一邁入，還是與以往一般無二，周遭立時一片幽黑，好似去了另一方地界一般，大殿左右也現出些游神判官來。
然而這殿中主位之上，卻是空空如也！
陳璟心中頓覺不妙，不及招呼，忙沉聲一問：「城隍大人呢？」
那位此前見過的袁姓白衣夜遊，見陳璟前來，立時上前答道：「青玄仙長！我等亦是一日有餘未曾見到城隍大人！」
陳璟聽得此言，心弦莫名一緊，眉頭緊皺：「敢問可能聯繫？」
夜遊無奈搖頭：「我等已是用過秘法，未有回應，如今更是派出許多同僚降妖除鬼之餘，也留意城隍大人行蹤，如若過幾日再無消息，便要上報天庭了！」
再問過幾句，得知城中除了洪水之外，暫時並無其他殊異，而這洪水緣由其也不知時，陳璟也不再多言，只覺心中那根弦莫名的愈來愈緊…
匆匆告別，陳璟轉身出了城隍殿，身駕雲氣，徑直奔濯河水神府邸而去。
……
幽暗水牢之中，本是極盡寒潮之地，卻有滾滾灼意直讓人心肝俱焚！
暗紅深坑之下，有一漆黑巨爐坐落其中，爐身孔眼內里，卻有無數哀嚎裹著蝕心火舌吞吐不休！
而這深坑之上，則懸著十數根玄黑鎖鏈，捆縛著其中一道身影。
其手足肩背皆為幽黑鎖鏈穿過，吊於半空，一身大紅官袍成了碎布，腰間玉帶亦是斷折，長髯染血，糾結成縷，遍體傷痕，金血涓流。
一聲腳步傳來，祂勉力抬頭，看向來人。
灼灼火光將白赤的面龐衣甲映得暗紅，祂先是打量一陣，隨後輕笑一聲：
「城隍大人？可想好了？」
「在那裡，快抓住！」一名漢子抵著狂風厲雨，伏身於一棵顫巍巍的歪脖樹上，將手中繩索丟向了那洶湧濁流之中，高聲喊道。
水中浮沉而來的人，幸而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隨後被其艱難扯出激流，拽回岸上，撿回一條性命。
可那人回過神來，立時跪伏在那一灘爛泥之中，哭得撕心裂肺。
父母妻兒、屋宅家當，都被這洪水給捲走了，他活著和死了又有多少區別？
旁人見了也只能嘆一聲，這一夜又有多少人是這般呢？
一處土坡之上，黃修遠一手攙扶著父親，一手抹了把面上的泥水，風雨打在身上，衣袍早已為滂沱大雨所浸透，卻也別無辦法。
他環顧四周，看了那已被滾滾洪流淹沒的石梯鎮，又看了雨幕之中，無神呆立的一眾淒淒婦孺、倉皇老弱，耳中再聽得縈繞不絕的哀絕慟哭之聲，不由攥緊了雙拳，悲嘆一聲：
「生靈塗炭，哀嚎遍野。」
他能做的，也只有將府上絕大多數家丁僕人派出去，救得一人是一人。
黃秀歸亦是直直看著那洪流，顫聲說道：「此等天災，百年難遇，莫非真是聖人不仁，上天降來刑罰嗎…」
然而眾人才剛喘過一口氣，腳下驟然又是一陣莫名震顫傳來。
「快…」
遠處再度傳來呼嘯，於暴雨中極顯單薄，只覺似是人聲，而再等得一兩息，近處也傳來了一陣陣高喊：
「逃！快逃！洪水又來了！」
倉皇驚駭的嘶吼終於透過風雨轉入耳中，黃修遠抬頭看過一眼，便覺心底一片冰涼，立時也用盡全身力氣，嘶喊一聲：
「往高處跑！」
淒神風雨之中，泥濘土坡之上，無數渺小如蟻的身影手足齊用，用盡渾身氣力要往高處爬去。
「父親！快上來！」黃修遠見身旁的父親腳下一絆，跌倒在地，連忙大吼一聲，招呼兩個家丁一道便要回身背伏。
「逃！別管我！」黃秀歸猛一推他，怒吼一聲。
然而終究是來不及了，灰濛天地之間，一堵仿若接天而來的洪水巨浪，蠻橫肆虐過山丘平谷，直直朝著這些渺小人影而來。
洪濤如巨牆，雷電似網織，風雨類利刃。
有人目眥欲裂，還在發狂奔逃，也有人見得此景，癱倒在泥地里，只面如死灰地愣怔看著——
然而此時，天穹之上一道青光遁來，狂風驟厲，青芒刺目，那接天洪峰，竟是陡然停滯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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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
只見那高天之上，洪牆之前，竟有一道青灰身影身御雲氣，生生抵住了那洪水巨浪！
「速走！」一聲沉喝似自天穹而來，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坡丘之上那無數渺小身影便再度發狂奔逃了起來。
而陳璟緊咬著牙關，全力催動著《踏雲訣》，雙手奮力前推以抵住眼前這如河流一般的滾滾水汽，哪怕是他如今修為大進，丹田經脈之中已渾厚不知多少的法力也依然是迅猛消耗！
他回頭見絕大多數人終於逃離險境，便也運起所剩不多的力氣，遁逃而去。
轟然巨響，洪水複流，人們看著身前傾瀉而過的洪水，心中劫後餘生的喜悅蓋過一切，嘶吼嚎叫起來。
而當那道青灰身影緩緩自天上落下之際，無數人便雙膝跪伏，朝著那道身影磕頭不止，高聲稱頌起來。
黃修遠父子蒼白著面容，看著那雲氣一散，落在身前的人影，其雖長發披散，一身道袍也是破爛不堪，卻也能認出，竟是那位青玄道長！
哪是什麼人間神仙啊，分明就是仙人…
二人口唇翕動，立時也是徑直下跪，叩首於地：
「謝過青玄仙長！解救萬民之恩！」
陳璟連忙扶起二人，時間緊迫他也只能囑咐一句：
「這洪水怕並非天災，乃是妖魔為禍，不要停，直往高處去！」
說罷這些，不等二人回應，陳璟便再御雲氣，立時飛遁而去。
身下那些跪伏於地的身影愈發渺小，陳璟趁遁行之時，儘可能吞吐靈機，回復丹田法力，卻也算是頗有成效，如今仙基得築，靈氣吐納已比往日不知快了多少。
山川洪流依舊，天穹青光一閃。
陳璟於途中不時相助土地游神，幾番誅邪止洪，救得百姓，而綽綽風雨之中，濯安縣城終於得望。
……
城牆沿根，張宗瀚在一眾衙役的護送之下，頂著風雨奔行於泥濘之中，他身上那青鸂官袍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濁黃的泥水也糊了滿臉滿身，烏紗帽更是不知在哪裡便跑掉了。
他此時正嘶聲厲吼指揮著士卒民壯往來奔走，用草袋、竹籠等物去堵那城牆漏水的門洞。
濯安縣城並不算靠近那濯河，且設有環城壕溝，城內亦有排水暗渠，但奈何這幾十年難遇的大雨，真如那天河傾瀉一般不講道理，此時城內已有受洪之危。
然而風雨之中，他剛聲嘶力竭地吼完一陣，不及歇息，便要跑去下個地方，卻陡然呆愣原地。
忙碌的士卒百姓也都不由停下，怔怔看去，乃是一道立於雲氣之上的身影徑直落來！
「神仙保佑…」
好些百姓此時已是跪伏在地，磕頭不止。
而張宗瀚看著立在面前的道士，痴痴開口：「青玄…仙長…」
陳璟心中閃過方才於天上所見，雨勢不停，濯河上游定會再有洪水傾瀉而來，這縣城怕是也挨不住了…
他不及寒暄，只沉聲一言：「明府大人！這洪水應是擋不住，還請速速疏離百姓，儘可能往高處去！」
一言說完，他便再御雲氣，沖霄而起，徑直朝城隍廟的方向而去。
張宗瀚立於原地，呆愣過一息，隨即一咬舌尖，朝左右咬牙吼道：「速速去遣散百姓！往高處去！莫要流連城中，性命為要！」
不過十數息，陳璟便到了城隍廟，此時廟中已然進了些水，廟祝也已不知去向，他徑直走入城隍廟正殿。
甫一邁入，還是與以往一般無二，周遭立時一片幽黑，好似去了另一方地界一般，大殿左右也現出些游神判官來。
然而這殿中主位之上，卻是空空如也！
陳璟心中頓覺不妙，不及招呼，忙沉聲一問：「城隍大人呢？」
那位此前見過的袁姓白衣夜遊，見陳璟前來，立時上前答道：「青玄仙長！我等亦是一日有餘未曾見到城隍大人！」
陳璟聽得此言，心弦莫名一緊，眉頭緊皺：「敢問可能聯繫？」
夜遊無奈搖頭：「我等已是用過秘法，未有回應，如今更是派出許多同僚降妖除鬼之餘，也留意城隍大人行蹤，如若過幾日再無消息，便要上報天庭了！」
再問過幾句，得知城中除了洪水之外，暫時並無其他殊異，而這洪水緣由其也不知時，陳璟也不再多言，只覺心中那根弦莫名的愈來愈緊…
匆匆告別，陳璟轉身出了城隍殿，身駕雲氣，徑直奔濯河水神府邸而去。
……
幽暗水牢之中，本是極盡寒潮之地，卻有滾滾灼意直讓人心肝俱焚！
暗紅深坑之下，有一漆黑巨爐坐落其中，爐身孔眼內里，卻有無數哀嚎裹著蝕心火舌吞吐不休！
而這深坑之上，則懸著十數根玄黑鎖鏈，捆縛著其中一道身影。
其手足肩背皆為幽黑鎖鏈穿過，吊於半空，一身大紅官袍成了碎布，腰間玉帶亦是斷折，長髯染血，糾結成縷，遍體傷痕，金血涓流。
一聲腳步傳來，祂勉力抬頭，看向來人。
灼灼火光將白赤的面龐衣甲映得暗紅，祂先是打量一陣，隨後輕笑一聲：
「城隍大人？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