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香魂
風雨交加，雷鳴陣陣。
百餘箭袖白衣，三五馬車牛輦，肅然行於泥濘官道之上。
雖說傾盆大雨，形容狼狽，行列卻依舊井然有序，徐徐前行。
趙啟清自牛車上下來，他形容蒼老卻腰背筆直，也不顧滂沱大雨，踩過泥濘，佇立凝視著不遠處的濁黃洪濤，眉頭緊蹙，悲嘆一聲：
「如此天災絕非人力可挽，只不知生靈塗炭幾何…」
「族長！我早便說了，如何僅憑趙啟明三言兩語便要如此？應從長計議！」身後又一名白衣老人不顧風雨，邁步前來，語帶埋怨。
此前陳璟所遇的趙啟明亦是跟了來，怒聲道：
「此事已有定論，還有什麼吵嚷的？」
月前，趙啟明與一眾倖存的趙氏子弟回了族中，便立時掀起了軒然大波。
其一，為此行除祟死傷竟這般慘重。
其二，則是為那綏定府濯安縣得遇仙人一事。
後者太過難以置信，但奈何回族幾人言語篤定，甚而這位聲名顯赫的族老趙啟明也這般說，意味則全然不同了。
族中立時分作兩派，一半主張全族遷徙至濯安縣，得遇仙緣，哪怕不過萬一也值此一行。
且按族志所載，當年趙氏之所以遷於廣陵府，亦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仙緣，雖一無所獲，但也就此紮根，如今自然無虞二遷。
另一派則猶疑不定，言真假不知，不如從長計議，而在趙啟明拿出那據傳乃仙人所賜的符籙，幾番試驗卻不知為何，其不顯殊異後，這一派聲勢便又大了不少。
但終究在族長拍板定論之後，雖質疑之聲猶存，趙氏一族還是收拾所在，朝著綏定府濯安縣舉族遷徙而來。
甫一到此地界，卻正好碰見了這洪災肆虐。
眼見來此的族老青壯漸多，又快要吵將起來，族長趙啟清嘆過一聲，卻是一笑：
「我等可是來對了，每逢天災降世，定有妖魔肆虐，就算仙緣不遇，降魔除祟亦是不虛此行。」
辯駁聲陡然一停，幾人肅聲一嘆：「是極！」
然而這時，趙啟清突然眉頭一皺，一股氣機傳來讓他心中驟然不安。
「族長！」隱隱騷亂自行列之後傳來，伴著幾聲慘呼。
趙啟清和一眾族老立時趕去，便見一道黑影以難以目睹的速度直直殺向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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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子弟群撲上前，卻不過其一合之敵，當那手持兩股鋼叉的黑影再度撲倒一人，啃咬過其脖頸後，驟然抬頭，露出一張青黑獠牙，額生肉角的惡鬼面容。
趙啟清見此心中陡然一涼，身旁一族老顫聲一問：
「族長…那可是…夜叉？」
趙啟清不答，只心底冰涼：
怕是假不了，形容皆與古籍所載一般無二，其善時，可為正神之守侍，若為惡，則是腥風血雨啊…
「結陣！除鬼！」趙啟清猛然拔出腰間長劍，怒喝一聲，領眾人上前。
是又如何？今日哪怕他趙氏族滅於此，也定要舉全族之力將這孽障滅殺！
而眾趙氏子弟聽得此令，立時結陣，無畏上前，可那黑影連閃、鋼叉揮過，便輕易斗線崩裂，長劍斷折，哀嚎一片。
這時天穹一道青光終於趕至，隨後徑直落下，那還要作惡的夜叉立時身形兩分，頹然倒地。
雨幕之中，趙氏族人皆呆愣注視著那從天而降，手作劍指，一身青灰的年輕道士。
「…青玄仙長！」趙啟明激動喊過一聲，走上前來。
陳璟這時也認了出來，方才見此地百餘白衣與這夜叉相鬥，他便立時來援。
然而時間緊迫，他只從懷中取出數張金甲符來，還是遞給趙啟明，隨後一拱手：
「降妖除魔便拜託諸位了！」
趙氏一眾族老子弟，聞言皆面色漲紅，面露狂熱，深深一揖：
「謹遵仙長教誨！」
方士雖敵不過夜叉，或是已煉化橫骨的妖怪，但對付些土地游神所遺漏的水鬼行屍之流倒沒什麼問題。
而如今除卻水災淹溺，這妖魔伺機犯界亦是害人無數！
不及多言，陳璟便再御雲氣，繼續朝河神府邸遁去。
他循著記憶，尋到所在，便徑直遁入水中，穿行於水中湍流，片刻便再至那河神府邸。
守門夜叉見人來此，立時要攔，陳璟忙高聲問詢：「敢問河神大人可在府中？」
夜叉卻搖頭道：「河神大人未曾回府。」
陳璟以如今的法目看破禁制，掃過府邸，確是未見濃郁香火氣機，心中再度一緊。
若說這洪災乃是上回府宴所言，宴江走水蛟龍所為，可為何偏偏這時，城隍與河神皆是不在？
陳璟只能遁出河中，再上高天，但他僅往遠處看得一眼，便是脊背生寒——
無人可擋的龐然水汽，如河海倒灌一般，再度自濯河上游而來。
水勢再漲，濯安縣幾成澤國，哀嚎遍野。
……
水牢之下，黑爐之中。
一縷縷香火氣自那無盡哀嚎聲中升騰而出，穿過爐身孔眼，直直向上，直至鑽入白赤的鼻竅。
白赤手中稍松，火焰便是一盛，旋即爐中那哀求聲便愈發悽厲，升騰而來的香火氣亦是愈發精純。
閉目深吸一口，白赤如痴如醉地嘆了一聲，旋即睜眼看著被鎖鏈捆縛於半空，一言不發的濯安縣城隍關錚，柔聲一笑：
「平日裡上香求吾，心皆不誠，此時只要吾稍抑那爐中焚火，這些凡人，便萬般誠心地求吾，實乃妙極！」
「可看見了？城隍大人，莫要冥頑不靈了，只這一口，便抵得上你我數年苦修了，張正，你也勸勸你這位老大人啊。」
「唉，城隍大人，識時務方為俊傑。」杵著藤杖而來的張正閉目嘆過一聲，似是不忍直視。
關錚終於睜眼，看著白赤身旁那張正，怒火焚心卻也毫無辦法。
此前祂巡遊縣境，到了石梯鎮地界，卻沒成想會造此暗算，身為一方土地的張正，竟夥同濯河水神暗害於祂，更是以鎖神陣加身，祂便只能含恨囚於此地。
關錚此時也已明白了很多，咬牙切齒道：
「縣中鬼患，那勾連地脈的鬼嬰，處心積慮只為吸人魂魄，甚而如今這濯河水患，原來竟都是你所為，白赤！你可是一方水神！不怕孽力纏身？！不怕觸犯天條？！」
白赤聞言大笑一聲：「吾也是沒辦法，又是一甲子了，上頭催得緊。」
「至於孽力？吾可從未親力親為，只為這些凡人稍緩苦痛，應算是功德才對。」
「且這濯河水患，是那東海四太子之過，與吾又有何干係？吾神力微薄，言輕無用，又不是那東海龍尊，更是約束不了這些水族犯事。」
「觸犯天條？你可知這些香魂吾只留得兩成，你要不猜猜，剩下那八成去了哪裡？」
白赤倏然湊近，直直看著城隍的面容，戲謔一笑：
「只要城隍大人你一點頭，我立時便分你三千香魂享用如何？」
關錚目欲噴火，口唇顫抖。
「你莫不是在期望那必死無疑的入道小修？還是那不知何時會來的天兵天將？」白赤再譏嘲一笑。
關錚終於閉目不言。
白赤見此卻也不惱，該說的都已說盡，雖說殺了這城隍會招來許多懷疑，但也無傷大雅了。
祂邁步看向水牢之外，胸中暢然，心氣頓生。
再捉來數萬香魂，祂白赤便再不用居於那宴江江神之下。
甚而是那走水化龍，祂往後也未必不可一試！
……
劍雷呼嘯，陰鎖破空。
陳璟同眾神祇一道，奔走滅殺這些自河中而來的妖魔鬼怪。
可水勢仍在往上漲，出來的妖鬼之流卻是越來越多！
陳璟心中亦是不由愈發沉重。
但這時，陳璟目中幽光一閃，忽地有所覺察，他旋即掠至洪水邊界，竟見到一尾白鱗流連於此。
陳璟立時認出了這白魚，分明是此前於河中所遇！
那白魚朝他吐過幾個水泡，便轉身遊走，但游得片刻卻又停下，回身看來。
見得此景，陳璟心中隱有所悟，立時跟上！
百餘箭袖白衣，三五馬車牛輦，肅然行於泥濘官道之上。
雖說傾盆大雨，形容狼狽，行列卻依舊井然有序，徐徐前行。
趙啟清自牛車上下來，他形容蒼老卻腰背筆直，也不顧滂沱大雨，踩過泥濘，佇立凝視著不遠處的濁黃洪濤，眉頭緊蹙，悲嘆一聲：
「如此天災絕非人力可挽，只不知生靈塗炭幾何…」
「族長！我早便說了，如何僅憑趙啟明三言兩語便要如此？應從長計議！」身後又一名白衣老人不顧風雨，邁步前來，語帶埋怨。
此前陳璟所遇的趙啟明亦是跟了來，怒聲道：
「此事已有定論，還有什麼吵嚷的？」
月前，趙啟明與一眾倖存的趙氏子弟回了族中，便立時掀起了軒然大波。
其一，為此行除祟死傷竟這般慘重。
其二，則是為那綏定府濯安縣得遇仙人一事。
後者太過難以置信，但奈何回族幾人言語篤定，甚而這位聲名顯赫的族老趙啟明也這般說，意味則全然不同了。
族中立時分作兩派，一半主張全族遷徙至濯安縣，得遇仙緣，哪怕不過萬一也值此一行。
且按族志所載，當年趙氏之所以遷於廣陵府，亦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仙緣，雖一無所獲，但也就此紮根，如今自然無虞二遷。
另一派則猶疑不定，言真假不知，不如從長計議，而在趙啟明拿出那據傳乃仙人所賜的符籙，幾番試驗卻不知為何，其不顯殊異後，這一派聲勢便又大了不少。
但終究在族長拍板定論之後，雖質疑之聲猶存，趙氏一族還是收拾所在，朝著綏定府濯安縣舉族遷徙而來。
甫一到此地界，卻正好碰見了這洪災肆虐。
眼見來此的族老青壯漸多，又快要吵將起來，族長趙啟清嘆過一聲，卻是一笑：
「我等可是來對了，每逢天災降世，定有妖魔肆虐，就算仙緣不遇，降魔除祟亦是不虛此行。」
辯駁聲陡然一停，幾人肅聲一嘆：「是極！」
然而這時，趙啟清突然眉頭一皺，一股氣機傳來讓他心中驟然不安。
「族長！」隱隱騷亂自行列之後傳來，伴著幾聲慘呼。
趙啟清和一眾族老立時趕去，便見一道黑影以難以目睹的速度直直殺向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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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子弟群撲上前，卻不過其一合之敵，當那手持兩股鋼叉的黑影再度撲倒一人，啃咬過其脖頸後，驟然抬頭，露出一張青黑獠牙，額生肉角的惡鬼面容。
趙啟清見此心中陡然一涼，身旁一族老顫聲一問：
「族長…那可是…夜叉？」
趙啟清不答，只心底冰涼：
怕是假不了，形容皆與古籍所載一般無二，其善時，可為正神之守侍，若為惡，則是腥風血雨啊…
「結陣！除鬼！」趙啟清猛然拔出腰間長劍，怒喝一聲，領眾人上前。
是又如何？今日哪怕他趙氏族滅於此，也定要舉全族之力將這孽障滅殺！
而眾趙氏子弟聽得此令，立時結陣，無畏上前，可那黑影連閃、鋼叉揮過，便輕易斗線崩裂，長劍斷折，哀嚎一片。
這時天穹一道青光終於趕至，隨後徑直落下，那還要作惡的夜叉立時身形兩分，頹然倒地。
雨幕之中，趙氏族人皆呆愣注視著那從天而降，手作劍指，一身青灰的年輕道士。
「…青玄仙長！」趙啟明激動喊過一聲，走上前來。
陳璟這時也認了出來，方才見此地百餘白衣與這夜叉相鬥，他便立時來援。
然而時間緊迫，他只從懷中取出數張金甲符來，還是遞給趙啟明，隨後一拱手：
「降妖除魔便拜託諸位了！」
趙氏一眾族老子弟，聞言皆面色漲紅，面露狂熱，深深一揖：
「謹遵仙長教誨！」
方士雖敵不過夜叉，或是已煉化橫骨的妖怪，但對付些土地游神所遺漏的水鬼行屍之流倒沒什麼問題。
而如今除卻水災淹溺，這妖魔伺機犯界亦是害人無數！
不及多言，陳璟便再御雲氣，繼續朝河神府邸遁去。
他循著記憶，尋到所在，便徑直遁入水中，穿行於水中湍流，片刻便再至那河神府邸。
守門夜叉見人來此，立時要攔，陳璟忙高聲問詢：「敢問河神大人可在府中？」
夜叉卻搖頭道：「河神大人未曾回府。」
陳璟以如今的法目看破禁制，掃過府邸，確是未見濃郁香火氣機，心中再度一緊。
若說這洪災乃是上回府宴所言，宴江走水蛟龍所為，可為何偏偏這時，城隍與河神皆是不在？
陳璟只能遁出河中，再上高天，但他僅往遠處看得一眼，便是脊背生寒——
無人可擋的龐然水汽，如河海倒灌一般，再度自濯河上游而來。
水勢再漲，濯安縣幾成澤國，哀嚎遍野。
……
水牢之下，黑爐之中。
一縷縷香火氣自那無盡哀嚎聲中升騰而出，穿過爐身孔眼，直直向上，直至鑽入白赤的鼻竅。
白赤手中稍松，火焰便是一盛，旋即爐中那哀求聲便愈發悽厲，升騰而來的香火氣亦是愈發精純。
閉目深吸一口，白赤如痴如醉地嘆了一聲，旋即睜眼看著被鎖鏈捆縛於半空，一言不發的濯安縣城隍關錚，柔聲一笑：
「平日裡上香求吾，心皆不誠，此時只要吾稍抑那爐中焚火，這些凡人，便萬般誠心地求吾，實乃妙極！」
「可看見了？城隍大人，莫要冥頑不靈了，只這一口，便抵得上你我數年苦修了，張正，你也勸勸你這位老大人啊。」
「唉，城隍大人，識時務方為俊傑。」杵著藤杖而來的張正閉目嘆過一聲，似是不忍直視。
關錚終於睜眼，看著白赤身旁那張正，怒火焚心卻也毫無辦法。
此前祂巡遊縣境，到了石梯鎮地界，卻沒成想會造此暗算，身為一方土地的張正，竟夥同濯河水神暗害於祂，更是以鎖神陣加身，祂便只能含恨囚於此地。
關錚此時也已明白了很多，咬牙切齒道：
「縣中鬼患，那勾連地脈的鬼嬰，處心積慮只為吸人魂魄，甚而如今這濯河水患，原來竟都是你所為，白赤！你可是一方水神！不怕孽力纏身？！不怕觸犯天條？！」
白赤聞言大笑一聲：「吾也是沒辦法，又是一甲子了，上頭催得緊。」
「至於孽力？吾可從未親力親為，只為這些凡人稍緩苦痛，應算是功德才對。」
「且這濯河水患，是那東海四太子之過，與吾又有何干係？吾神力微薄，言輕無用，又不是那東海龍尊，更是約束不了這些水族犯事。」
「觸犯天條？你可知這些香魂吾只留得兩成，你要不猜猜，剩下那八成去了哪裡？」
白赤倏然湊近，直直看著城隍的面容，戲謔一笑：
「只要城隍大人你一點頭，我立時便分你三千香魂享用如何？」
關錚目欲噴火，口唇顫抖。
「你莫不是在期望那必死無疑的入道小修？還是那不知何時會來的天兵天將？」白赤再譏嘲一笑。
關錚終於閉目不言。
白赤見此卻也不惱，該說的都已說盡，雖說殺了這城隍會招來許多懷疑，但也無傷大雅了。
祂邁步看向水牢之外，胸中暢然，心氣頓生。
再捉來數萬香魂，祂白赤便再不用居於那宴江江神之下。
甚而是那走水化龍，祂往後也未必不可一試！
……
劍雷呼嘯，陰鎖破空。
陳璟同眾神祇一道，奔走滅殺這些自河中而來的妖魔鬼怪。
可水勢仍在往上漲，出來的妖鬼之流卻是越來越多！
陳璟心中亦是不由愈發沉重。
但這時，陳璟目中幽光一閃，忽地有所覺察，他旋即掠至洪水邊界，竟見到一尾白鱗流連於此。
陳璟立時認出了這白魚，分明是此前於河中所遇！
那白魚朝他吐過幾個水泡，便轉身遊走，但游得片刻卻又停下，回身看來。
見得此景，陳璟心中隱有所悟，立時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