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錚然
「張大人這邊請，老爺已在書房相候。」老僕將張宗翰引至書房門口，便躬身退下。
張宗翰道謝一聲，先是理了理衣襟，扶正頭冠，才一振衣袖，推門而入。
「學生張宗翰，拜見座師！」張宗翰進了門，見到棋桌後那人，便神色恭謹地深深一揖。
「哈哈，齊生來啦，快快入座！陪老夫手談一局。」黃秀歸見到來人，放聲一笑，揮袖指了指身前對位。
張宗瀚乃是景和三年的進士，且他座師便是眼前的黃秀歸。
過得幾年他補了缺，出仕濯安縣，而黃秀歸便是濯安縣人氏，自去年告老還鄉後，他自然常來拜訪。
此前黃秀歸罹患怪病之時，他便來過多回。
「久疏問候，還望座師寬恕。」張宗瀚告罪一聲，隨即入座。
「你主政一方，自然事務繁忙，且你都快將老夫的茶水給喝光了，大可再久疏一些。」黃秀歸先行執黑，一子落下，聞言不由笑罵一聲。
當年黃秀歸便對眼前這學生頗為滿意，且不論經史子集，其行事極正，卻又不缺變通，深得他意。
往年他雖久仕京城，而張宗翰出仕西南，但也常有書信往來，此時親近自不用多言。
二人閒聊片刻，黃修遠也推門而入，作揖行禮，又是一陣寒暄。
「世兄不日便要上京參加會試了吧？金榜題名指日可待。」張宗翰看著黃修遠，笑問道。
「承世兄吉言，只望不辱父親教誨。」黃修遠拱手一禮。
他此前鄉試已中得舉人，自是要更進一步。
落子片刻，閒談幾時。
「朝中近日可有什麼要聞？」幾人不久便聊到朝堂國事，黃秀歸看著棋盤，似是無意問道。
張宗瀚一嘆：
「北虜愈發猖獗，近些時日敗仗連連，竟是連失數地，百姓慘遭屠戮、多流離失所。」
「西北大旱，百姓剝樹皮、掘草根為食，餓殍載道…」
「唉，陛下仍是痴迷煉丹，久不上朝，閹黨聲勢也越發難制。」
黃秀歸面上神色不顯，只是搖了搖頭，許久未曾落子。
他此前就是不忿閹黨干政，朝中烏煙瘴氣，頻頻出言，遭了閹黨嫌惡，才明明仍未老朽，便只得告老還鄉，不過如此也好，樂得清閒。
幾人議得片刻國事，感嘆一陣時局艱難。
棋局依舊，隨後又聊得一陣，張宗翰談及縣中施政時，卻是忽地一嘆：
「學生近日倒是有不少頭疼事。」
「縣北一帶，不知從哪兒竄來些盜匪流寇，占山為王，往來劫道，攪得百姓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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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時日，縣中更是生了怪疫，好些百姓平白於家中暴亡，如今已有二三十起了。」
「死狀頗為一致，郎中杵作查驗，皆不知緣由，百姓生了恐慌，流言四起，日前祭拜城隍，又請了些和尚道士，也不知有無助益，唉…」
黃秀歸父子聞言，不由對視一眼。
「若真有什麼邪祟作怪，世兄倒可上九嶷山靈虛觀一問。」黃修遠說道。
「哦？我聽聞座師怪病乃是一位遊方道士所醫，便是那靈虛觀道人？」
「是極，靈虛觀雖聲名不顯，但若說真有什麼人間真仙，便也就是那位青玄道長了。」黃修遠不由感慨一嘆，隨後細說起了此前之事。
「我二姑甚而為那位道長立了長生牌位，日日供奉。」
「竟…這般厲害？」張宗瀚即便見得黃秀歸也點了點頭，仍是聽得半信半疑。
雖說神鬼之說不得盡信，也不得不信，但聽到什麼青雷滅鬼，卻也實在是匪夷所思。
「世兄住得一晚，明日我等本就要去上香，世兄不妨同去。」
「既如此，也好。」張宗瀚聞言點頭。
……
黃家如今，每旬至少都會去上一回靈虛觀，上香祈福。
約莫巳時，黃家父子、張宗瀚，加之下人僕從一行十數人便到了靈虛觀山門之外。
觀門此時大開，雖地處深山，此時卻也頗有幾位往來香客。
「黃公子，請進。」院中正掃著地，也兼任著知客的周念見得黃修遠，便走上前來打過招呼。
黃家時常往來，他自然已經認得。
「周小哥，尊師青玄道長可在？」黃修遠拱手一揖，隨後問道。
他也知曉，周念乃是陳璟近些時日新收的記名弟子。
「師父此時正在經堂，黃公子容我通傳一聲。」周念答道。
一行人入得觀門，而張宗瀚打量了一陣這道觀，見其規制不大，倒是修繕有方，香火算是不錯，不過也並未見得什麼奇異之處…
陳璟此時正在經堂之中，研習那本《虛符真解》，此書所載乃是諸多符籙，且絕大多數都是他此前所未見。
避塵避水，護身攻伐，妙用無窮，這幾日擺黃弄丹，吃住都在經堂，不由得看入了迷，此刻聽到周念來喚，方才出得門去。
隨後張宗翰便見得一個身量約莫七尺的年輕道士。
其樣貌不過弱冠之年，面容俊逸，一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宛若深潭，倒是頗為殊異，令人見之難忘。
衣著乃是一身尋常的青灰道袍，頭上只一根木簪隨意挽了個道髻。其袍服樸素，相貌年輕，倒莫名有一種出塵之感。
倒是個好賣相！
張宗瀚不由暗贊一聲。
而這時天上忽地一道白影掠過，隨後只見一隻白鶴徑直落在陳璟身旁，歪頭打量著他們，看得一陣，便又自顧飛走。
黃家眾人多已習慣，只是張宗瀚見此不由心中大奇。
寒暄一陣，黃家眾人上過香後，黃修遠便向陳璟介紹起身旁的張宗瀚來。
「青玄道長，這位乃是我世兄，亦是濯安縣縣令，張宗瀚張大人。」
陳璟聞言，作了一揖：「貧道青玄，見過明府大人。」
張宗瀚此刻還在回味先前那白鶴之靈動，心中不免覺得這山中小觀莫名幽深了些許。
而他此刻聽得引見，卻見陳璟不過平淡見禮，心中陡然泛起些微不快，但面上不露分毫，也是拱手一禮：
「本縣張宗翰，見過青玄道長。」
隨後他也說起了此行來意：
「此前縣中生了樁咄咄怪事，好些無辜百姓竟似是染了什麼怪疾，於家中平白殞命，杵作驗不出毒，郎中診不出病，且死狀頗為一致，皆是面色青黑，七竅滲血，也不知是否是妖邪為厲，荼毒百姓。」
「本官忝牧此邑，不敢妄斷，今特來寶觀，還請道長下山一救，為濯安百姓除得此害，張某在此，先謝過道長了！若事有所成，定也有香火奉上！」
陳璟聞言，不由眉頭緊蹙，旋即說道：「言重，降妖除魔本就是修道之人的本分，貧道願隨明府一行，走上一遭。」
「道長高義！」張宗瀚聞言一笑。
……
雖是官道，卻也是偶有顛簸，陳璟坐在馬車之中，對面便是濯安縣令張宗瀚。
濯安縣此行只他一人，周念每日往返，加之白溪村土地神也可照拂一二，故而觀中倒是無礙。
而這一路，張宗瀚與陳璟共處一車，不時閒談。
張宗瀚不知為何，這車上坐著比往日好似要舒適幾分，但他心中不快卻是愈來愈甚。
他堂堂縣尊，與其平聲交談，全然算得上是屈尊降貴、禮賢下士了，但眼前這道士卻是一點禮數也無，竟真就如此。
大抵方外之士便都是這般無禮，而此時他細細想來，和尚道士、方士之流，大抵是真懂些驅邪的法子，但定然也是通曉那坑蒙拐騙的障眼法，唬得座師，騙得聖上……
而陳璟端坐一側，心中有些不解：一路上面前這位明府大人似乎對他隱有不滿，言辭神色皆可察覺一二，但他也不知為何，自問一應行止並無冒犯。
思來無果，若無所問，他便索性閉目養神了起來。
只是這時，陳璟突然蹙眉，袖中悄然滑出一道符籙，捏於指尖。
而只過得幾息，馬車似是莫名震顫了起來，而車外陡然響起一陣呼喝，隨後是幾聲錚然、金鐵交鳴，再兀然一聲慘叫——
「啊！」
「保護縣尊！」
「弟兄們！殺狗官！」
張宗翰道謝一聲，先是理了理衣襟，扶正頭冠，才一振衣袖，推門而入。
「學生張宗翰，拜見座師！」張宗翰進了門，見到棋桌後那人，便神色恭謹地深深一揖。
「哈哈，齊生來啦，快快入座！陪老夫手談一局。」黃秀歸見到來人，放聲一笑，揮袖指了指身前對位。
張宗瀚乃是景和三年的進士，且他座師便是眼前的黃秀歸。
過得幾年他補了缺，出仕濯安縣，而黃秀歸便是濯安縣人氏，自去年告老還鄉後，他自然常來拜訪。
此前黃秀歸罹患怪病之時，他便來過多回。
「久疏問候，還望座師寬恕。」張宗瀚告罪一聲，隨即入座。
「你主政一方，自然事務繁忙，且你都快將老夫的茶水給喝光了，大可再久疏一些。」黃秀歸先行執黑，一子落下，聞言不由笑罵一聲。
當年黃秀歸便對眼前這學生頗為滿意，且不論經史子集，其行事極正，卻又不缺變通，深得他意。
往年他雖久仕京城，而張宗翰出仕西南，但也常有書信往來，此時親近自不用多言。
二人閒聊片刻，黃修遠也推門而入，作揖行禮，又是一陣寒暄。
「世兄不日便要上京參加會試了吧？金榜題名指日可待。」張宗翰看著黃修遠，笑問道。
「承世兄吉言，只望不辱父親教誨。」黃修遠拱手一禮。
他此前鄉試已中得舉人，自是要更進一步。
落子片刻，閒談幾時。
「朝中近日可有什麼要聞？」幾人不久便聊到朝堂國事，黃秀歸看著棋盤，似是無意問道。
張宗瀚一嘆：
「北虜愈發猖獗，近些時日敗仗連連，竟是連失數地，百姓慘遭屠戮、多流離失所。」
「西北大旱，百姓剝樹皮、掘草根為食，餓殍載道…」
「唉，陛下仍是痴迷煉丹，久不上朝，閹黨聲勢也越發難制。」
黃秀歸面上神色不顯，只是搖了搖頭，許久未曾落子。
他此前就是不忿閹黨干政，朝中烏煙瘴氣，頻頻出言，遭了閹黨嫌惡，才明明仍未老朽，便只得告老還鄉，不過如此也好，樂得清閒。
幾人議得片刻國事，感嘆一陣時局艱難。
棋局依舊，隨後又聊得一陣，張宗翰談及縣中施政時，卻是忽地一嘆：
「學生近日倒是有不少頭疼事。」
「縣北一帶，不知從哪兒竄來些盜匪流寇，占山為王，往來劫道，攪得百姓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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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時日，縣中更是生了怪疫，好些百姓平白於家中暴亡，如今已有二三十起了。」
「死狀頗為一致，郎中杵作查驗，皆不知緣由，百姓生了恐慌，流言四起，日前祭拜城隍，又請了些和尚道士，也不知有無助益，唉…」
黃秀歸父子聞言，不由對視一眼。
「若真有什麼邪祟作怪，世兄倒可上九嶷山靈虛觀一問。」黃修遠說道。
「哦？我聽聞座師怪病乃是一位遊方道士所醫，便是那靈虛觀道人？」
「是極，靈虛觀雖聲名不顯，但若說真有什麼人間真仙，便也就是那位青玄道長了。」黃修遠不由感慨一嘆，隨後細說起了此前之事。
「我二姑甚而為那位道長立了長生牌位，日日供奉。」
「竟…這般厲害？」張宗瀚即便見得黃秀歸也點了點頭，仍是聽得半信半疑。
雖說神鬼之說不得盡信，也不得不信，但聽到什麼青雷滅鬼，卻也實在是匪夷所思。
「世兄住得一晚，明日我等本就要去上香，世兄不妨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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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門此時大開，雖地處深山，此時卻也頗有幾位往來香客。
「黃公子，請進。」院中正掃著地，也兼任著知客的周念見得黃修遠，便走上前來打過招呼。
黃家時常往來，他自然已經認得。
「周小哥，尊師青玄道長可在？」黃修遠拱手一揖，隨後問道。
他也知曉，周念乃是陳璟近些時日新收的記名弟子。
「師父此時正在經堂，黃公子容我通傳一聲。」周念答道。
一行人入得觀門，而張宗瀚打量了一陣這道觀，見其規制不大，倒是修繕有方，香火算是不錯，不過也並未見得什麼奇異之處…
陳璟此時正在經堂之中，研習那本《虛符真解》，此書所載乃是諸多符籙，且絕大多數都是他此前所未見。
避塵避水，護身攻伐，妙用無窮，這幾日擺黃弄丹，吃住都在經堂，不由得看入了迷，此刻聽到周念來喚，方才出得門去。
隨後張宗翰便見得一個身量約莫七尺的年輕道士。
其樣貌不過弱冠之年，面容俊逸，一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宛若深潭，倒是頗為殊異，令人見之難忘。
衣著乃是一身尋常的青灰道袍，頭上只一根木簪隨意挽了個道髻。其袍服樸素，相貌年輕，倒莫名有一種出塵之感。
倒是個好賣相！
張宗瀚不由暗贊一聲。
而這時天上忽地一道白影掠過，隨後只見一隻白鶴徑直落在陳璟身旁，歪頭打量著他們，看得一陣，便又自顧飛走。
黃家眾人多已習慣，只是張宗瀚見此不由心中大奇。
寒暄一陣，黃家眾人上過香後，黃修遠便向陳璟介紹起身旁的張宗瀚來。
「青玄道長，這位乃是我世兄，亦是濯安縣縣令，張宗瀚張大人。」
陳璟聞言，作了一揖：「貧道青玄，見過明府大人。」
張宗瀚此刻還在回味先前那白鶴之靈動，心中不免覺得這山中小觀莫名幽深了些許。
而他此刻聽得引見，卻見陳璟不過平淡見禮，心中陡然泛起些微不快，但面上不露分毫，也是拱手一禮：
「本縣張宗翰，見過青玄道長。」
隨後他也說起了此行來意：
「此前縣中生了樁咄咄怪事，好些無辜百姓竟似是染了什麼怪疾，於家中平白殞命，杵作驗不出毒，郎中診不出病，且死狀頗為一致，皆是面色青黑，七竅滲血，也不知是否是妖邪為厲，荼毒百姓。」
「本官忝牧此邑，不敢妄斷，今特來寶觀，還請道長下山一救，為濯安百姓除得此害，張某在此，先謝過道長了！若事有所成，定也有香火奉上！」
陳璟聞言，不由眉頭緊蹙，旋即說道：「言重，降妖除魔本就是修道之人的本分，貧道願隨明府一行，走上一遭。」
「道長高義！」張宗瀚聞言一笑。
……
雖是官道，卻也是偶有顛簸，陳璟坐在馬車之中，對面便是濯安縣令張宗瀚。
濯安縣此行只他一人，周念每日往返，加之白溪村土地神也可照拂一二，故而觀中倒是無礙。
而這一路，張宗瀚與陳璟共處一車，不時閒談。
張宗瀚不知為何，這車上坐著比往日好似要舒適幾分，但他心中不快卻是愈來愈甚。
他堂堂縣尊，與其平聲交談，全然算得上是屈尊降貴、禮賢下士了，但眼前這道士卻是一點禮數也無，竟真就如此。
大抵方外之士便都是這般無禮，而此時他細細想來，和尚道士、方士之流，大抵是真懂些驅邪的法子，但定然也是通曉那坑蒙拐騙的障眼法，唬得座師，騙得聖上……
而陳璟端坐一側，心中有些不解：一路上面前這位明府大人似乎對他隱有不滿，言辭神色皆可察覺一二，但他也不知為何，自問一應行止並無冒犯。
思來無果，若無所問，他便索性閉目養神了起來。
只是這時，陳璟突然蹙眉，袖中悄然滑出一道符籙，捏於指尖。
而只過得幾息，馬車似是莫名震顫了起來，而車外陡然響起一陣呼喝，隨後是幾聲錚然、金鐵交鳴，再兀然一聲慘叫——
「啊！」
「保護縣尊！」
「弟兄們！殺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