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老李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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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歡是從王鳳霞的哭聲里,知道那件事的。

  那天下午她沒課,在家裡洗被子。秋天的陽光薄薄地鋪在院子裡,曬得那些濕漉漉的床單冒著熱氣。她正彎著腰擰被單,院牆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哭聲。那聲音很短,只一瞬就沒了,像被人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清歡的手頓了一下。

  隔壁是王鳳霞家。那個總是笑呵呵、嗓門大得像喇叭、走路帶風的王鳳霞。沈清歡從來沒聽過她哭。

  她站了一會兒,院牆那邊再也沒有聲音傳來。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繼續擰被單。

  傍晚,陸沉洲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他把工具包放在門口,洗手,吃飯,整個過程一句話都沒說。沈清歡給他夾菜,他吃了,可那筷子機械地動著,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

  「怎麼了?」她問。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

  「老李出事了。」

  老李。李德厚。車間裡和他搭檔多年的老工人,那個笑眯眯的、借他「小黃書」的老李。沈清歡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事?」

  陸沉洲看著碗裡的粥,粥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把那層膜挑開,攪了攪,卻沒有喝。

  「車間裡的行車,鋼絲繩斷了。他就在下面。」

  沈清歡的呼吸停了一瞬。行車,她知道,是車間裡吊運重物的大吊車。鋼絲繩斷了,東西掉下來——

  「人怎麼樣?」她的聲音發緊。

  陸沉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她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難過,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他說不出口,可她都懂。

  「命保住了。」他說,「腿……可能保不住了。」

  沈清歡的手攥緊了筷子。她想起老李的樣子,圓臉,笑眯眯的,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他喜歡開玩笑,喜歡逗車間裡的年輕人,喜歡在下工的時候和工友們喝兩盅。他家裡有個癱瘓在床的老娘,還有個剛考上中專的兒子。他是家裡的頂樑柱。

  「他家裡……」沈清歡說不下去了。

  「廠里在想辦法。」陸沉洲說,「醫療費廠里出。可……」

  他沒說下去。可沈清歡明白。醫療費廠里出,可往後的日子呢?一個家裡沒了頂樑柱,一個男人沒了腿,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她想起王鳳霞白天那聲壓抑的哭——老李是王鳳霞的丈夫。她這才知道,為什麼那個總是笑呵呵的女人,會躲在院子裡偷偷地哭。

  吃完飯,沈清歡拿了一塊她下午剛蒸好的發糕,用乾淨的布包好,走到隔壁院門口。院門虛掩著,她沒有推門,只是站在門口,輕輕敲了兩下。

  裡面沒有人應。

  她又敲了兩下。

  過了很久,門開了。

  王鳳霞站在門口,眼睛紅腫,臉色蠟黃,像是老了十歲。她看到沈清歡,愣了一下,然後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清歡啊,進來坐。」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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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歡跟著她走進院子。院子裡很亂,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沒來得及收的衣服,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灶棚冷著,沒有煙火氣。屋裡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是老李的。

  王鳳霞聽到那咳嗽聲,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前走。她搬了兩個凳子,放在院子裡,示意沈清歡坐下。

  「嫂子,」沈清歡把那包發糕放在她手裡,「剛蒸的,給孩子們吃。」

  王鳳霞看著那包發糕,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她沒有擦,就那麼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沈清歡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全是硬繭。那是一雙常年幹活的手,洗衣、做飯、帶孩子、侍奉老人,什麼活都干。此刻,那雙手在沈清歡的掌心裡,微微發抖。

  「清歡,」王鳳霞開口了,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你說,這日子……怎麼就這麼難呢?」

  沈清歡的眼眶也紅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說不出一句「會好的」,因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會不會好。她只是握著王鳳霞的手,緊緊地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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