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趙小滿
第二天，沈清歡特意提早了放學時間，繞到機械廠門口。
她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廠門外那棵老槐樹下，假裝等人。
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靠在那裡，雙手插在兜里，看起來漫不經心的，心跳卻快得很。她從來不是那種喜歡打聽事的人，更不會跑到廠里來「查崗」。可昨天陸沉洲那副模樣，讓她一整夜都沒睡好。她想知道，那個讓他露出那種表情的孩子，到底是什麼樣的。
等了沒多久，下工的汽笛響了。廠門大開，工人們三三兩兩走出來，有的騎著自行車，有的步行，有的邊走邊抽菸，有的高聲說笑。沈清歡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找到了陸沉洲。他走在人群里，還是那副慣常的沉默模樣，周圍幾個工友在說笑，他也沒怎麼搭話。
他的身邊，跟著一個半大小子。
那孩子個頭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穿著明顯大一號的工裝，袖口挽了好幾道，褲腿也卷著，走起路來空蕩蕩的，像掛在身上的一口鐘。
他低著頭，跟在陸沉洲身後，不遠不近，始終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那距離很微妙——不是親近，也不是疏遠，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跟隨，像一隻被遺棄過的小狗，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沈清歡看著那孩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她想起陸沉洲說的「太小」，想起他說「沒爹沒媽」，想起他說這話時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一閃而過的、她從未見過的光。
那孩子忽然抬起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眉目清秀，甚至稱得上好看。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不是十六歲該有的。太沉了，太暗了，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期待。他看到沈清歡，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低下頭，像是被什麼燙到了一樣。
陸沉洲也看到了她。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朝她走過來。那孩子跟在他身後，也走了過來，只是低著頭，不敢看她。
「你怎麼來了？」
陸沉洲問，聲音平淡，可沈清歡看到他的耳廓紅了一點。
「路過。」她笑著說，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這是你徒弟？」
陸沉洲「嗯」了一聲，側過身，對那孩子說：「叫師娘。」
那孩子抬起頭，看了沈清歡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他的嘴唇動了幾下，終於擠出兩個幾乎聽不見的字：
「師娘。」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可沈清歡聽清了。
她笑著點點頭，從挎包里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她早上多做的兩個玉米餅子，還溫著。
「餓了吧？拿著吃。」她把油紙包遞過去。
那孩子愣住了。他看著那個油紙包，又抬頭看了看沈清歡，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忽然泛起一點極淡極淡的、像是不可思議的光。他沒有接。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縮著，像是不敢，又像是不知該怎麼接。
「拿著。」陸沉洲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孩子這才伸出手，接過油紙包。他的手指很細，骨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污，和陸沉洲的手一模一樣。他把油紙包攥在手裡，攥得很緊，像是怕它會飛走。
「謝謝師娘。」他說，這次聲音大了些，可還是帶著一種怯怯的、不確定的調子。
沈清歡笑著搖搖頭，目光落在他那雙和陸沉洲如出一轍的手上，心裡那點酸澀又涌了上來。
回去的路上，陸沉洲難得地主動開了口。
「他叫趙小滿。」他說，「爹沒了，娘改嫁了，跟著奶奶過。奶奶前年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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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歡聽著，沒有說話。她想起那個孩子接過玉米餅子時，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泛起的那點光。那不是感激，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東西——是飢餓。不是肚子的飢餓，是另一種飢餓。是太久沒有人對他好，忽然有人遞過來一點溫暖，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住哪兒？」沈清歡問。
「廠里宿舍。」陸沉洲頓了頓，又說，「跟人合住。」
沈清歡明白「跟人合住」是什麼意思。廠里的宿舍是大通鋪，一間屋子住七八個人，有老有少，有乾淨的有不乾淨的。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沒爹沒媽，沒靠山，在那種環境裡，日子不會好過。
她忽然停下腳步。陸沉洲也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讓他來家裡吃飯吧。」她說。
陸沉洲愣了一下。
「周末。」沈清歡繼續說，聲音輕輕的，「他一個人，也沒個地方去。來家裡吃頓飯，不算什麼。」
陸沉洲看著她。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面有光，有暖，還有一種讓他心尖發顫的、柔軟的東西。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沈清歡被他握著，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她知道，他同意了。他只是不說。他從來不說。
她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廠門外那棵老槐樹下，假裝等人。
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靠在那裡，雙手插在兜里，看起來漫不經心的，心跳卻快得很。她從來不是那種喜歡打聽事的人，更不會跑到廠里來「查崗」。可昨天陸沉洲那副模樣，讓她一整夜都沒睡好。她想知道，那個讓他露出那種表情的孩子，到底是什麼樣的。
等了沒多久，下工的汽笛響了。廠門大開，工人們三三兩兩走出來，有的騎著自行車，有的步行，有的邊走邊抽菸，有的高聲說笑。沈清歡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找到了陸沉洲。他走在人群里，還是那副慣常的沉默模樣，周圍幾個工友在說笑，他也沒怎麼搭話。
他的身邊，跟著一個半大小子。
那孩子個頭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穿著明顯大一號的工裝，袖口挽了好幾道，褲腿也卷著，走起路來空蕩蕩的，像掛在身上的一口鐘。
他低著頭，跟在陸沉洲身後，不遠不近，始終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那距離很微妙——不是親近，也不是疏遠，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跟隨，像一隻被遺棄過的小狗，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沈清歡看著那孩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她想起陸沉洲說的「太小」，想起他說「沒爹沒媽」，想起他說這話時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一閃而過的、她從未見過的光。
那孩子忽然抬起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眉目清秀，甚至稱得上好看。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不是十六歲該有的。太沉了，太暗了，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期待。他看到沈清歡，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低下頭，像是被什麼燙到了一樣。
陸沉洲也看到了她。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朝她走過來。那孩子跟在他身後，也走了過來，只是低著頭，不敢看她。
「你怎麼來了？」
陸沉洲問，聲音平淡，可沈清歡看到他的耳廓紅了一點。
「路過。」她笑著說，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這是你徒弟？」
陸沉洲「嗯」了一聲，側過身，對那孩子說：「叫師娘。」
那孩子抬起頭，看了沈清歡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他的嘴唇動了幾下，終於擠出兩個幾乎聽不見的字：
「師娘。」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可沈清歡聽清了。
她笑著點點頭，從挎包里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她早上多做的兩個玉米餅子，還溫著。
「餓了吧？拿著吃。」她把油紙包遞過去。
那孩子愣住了。他看著那個油紙包，又抬頭看了看沈清歡，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忽然泛起一點極淡極淡的、像是不可思議的光。他沒有接。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縮著，像是不敢，又像是不知該怎麼接。
「拿著。」陸沉洲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孩子這才伸出手，接過油紙包。他的手指很細，骨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污，和陸沉洲的手一模一樣。他把油紙包攥在手裡，攥得很緊，像是怕它會飛走。
「謝謝師娘。」他說，這次聲音大了些，可還是帶著一種怯怯的、不確定的調子。
沈清歡笑著搖搖頭，目光落在他那雙和陸沉洲如出一轍的手上，心裡那點酸澀又涌了上來。
回去的路上，陸沉洲難得地主動開了口。
「他叫趙小滿。」他說，「爹沒了，娘改嫁了，跟著奶奶過。奶奶前年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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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歡聽著，沒有說話。她想起那個孩子接過玉米餅子時，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泛起的那點光。那不是感激，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東西——是飢餓。不是肚子的飢餓，是另一種飢餓。是太久沒有人對他好，忽然有人遞過來一點溫暖，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住哪兒？」沈清歡問。
「廠里宿舍。」陸沉洲頓了頓，又說，「跟人合住。」
沈清歡明白「跟人合住」是什麼意思。廠里的宿舍是大通鋪，一間屋子住七八個人，有老有少，有乾淨的有不乾淨的。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沒爹沒媽，沒靠山，在那種環境裡，日子不會好過。
她忽然停下腳步。陸沉洲也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讓他來家裡吃飯吧。」她說。
陸沉洲愣了一下。
「周末。」沈清歡繼續說，聲音輕輕的，「他一個人，也沒個地方去。來家裡吃頓飯，不算什麼。」
陸沉洲看著她。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面有光，有暖，還有一種讓他心尖發顫的、柔軟的東西。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沈清歡被他握著，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她知道，他同意了。他只是不說。他從來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