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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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是從一個半大小子開始的。

  那天陸沉洲回來得比平時晚,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眉心那道豎紋深深地刻著,嘴角緊抿,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沈清歡正在灶棚里盛粥,聽到院門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心裡咯噔一下。她已經很久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了——上次見,還是剛結婚那陣子,他睡在地上,她碰他一下,他就像被燙到一樣彈開。

  「怎麼了?」

  她接過他手裡的工具包,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涼得很,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

  陸沉洲沒有回答。

  他去洗手,水聲嘩嘩的,比平時大了許多。沈清歡站在灶棚門口看著他,他洗手的動作很用力,搓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手上沾了什麼洗不掉的髒東西。她沒再問,轉身把粥端到桌上。

  吃飯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廠里給我分了個徒弟。」

  他說,聲音悶悶的,筷子戳著碗裡的粥,卻沒怎麼吃。

  沈清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是好事啊。你是八級工,帶徒弟不是應該的嗎?」

  陸沉洲沒接話。他把那口粥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像是在咽什麼難以下咽的東西。沈清歡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那點好奇慢慢變成了擔憂。她認識他這麼久,他從來沒有因為工作上的事露出過這種表情。車間裡再複雜的鍛件,再難的技術問題,他都只是沉默地、一錘一錘地砸出來。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一定不是小事。

  「徒弟怎麼了?」她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

  陸沉洲沉默了片刻。他的筷子在碗沿上擱著,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發出細微的嗒嗒聲。那聲音很輕,可在安靜的屋裡,卻格外清晰。

  「太小。」他說。

  沈清歡等著下文。沒有下文了。他就說了這兩個字,眉頭蹙得更緊,像是這兩個字已經概括了所有的麻煩。沈清歡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她想起他平時說話的樣子,也是這麼惜字如金。高興的時候說「嗯」,不高興的時候也說「嗯」。你永遠別想從他嘴裡聽到超過十個字的句子。

  「多小?」她追問。

  「十六。」

  沈清歡的笑容頓了一下。十六歲,還是個孩子。她想起自己十六歲的時候,還在念高中,每天背著書包上學放學,最大的煩惱是數學考試沒考好。讓一個十六歲的孩子進車間,掄大錘,乾重活,確實是太小了。

  「怎麼這么小就進廠了?」她問。

  陸沉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她看得懂卻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同病相憐。

  「沒爹沒媽。」他說。

  沈清歡的心猛地一沉。她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忽然就明白了。他為什麼回來的時候臉色那麼難看,為什麼洗手洗得那麼用力,為什麼說「太小」的時候聲音那麼沉。因為那個孩子,和他當年一樣。沒爹沒媽,沒人管,沒人疼,十幾歲就被塞進車間,跟著師傅學手藝。師傅好的,能學點東西;師傅不好的,就是個幹活的牲口。他當年就是這麼過來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陸沉洲沉默了很久。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粥,粥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把那層膜挑開,攪了攪,卻沒有喝。

  「帶。」他終於說。

  一個字,可沈清歡聽出了裡面的分量。他說的「帶」,不是那種敷衍了事的「帶」,不是那種把徒弟當牲口使喚的「帶」。他說的「帶」,是真的帶,像他當年希望有人帶他那樣。沈清歡看著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想說點什麼,想說「你真好」,想說「那個孩子遇到你是他的福氣」,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輕了。她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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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還是涼的。她握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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