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自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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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的香薰甜得發膩,混著他身上冷杉的清苦與酒的醇氣,一縷縷往她鼻腔里纏。

  她釘在原地沒動,指節攥著的空酒瓶冰得硌進掌紋里。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

  「旁邊有個露台,風大,陪我醒醒酒。」

  他沒等她答應,轉身就往走廊盡頭走。

  走了兩步見她沒跟上,又停下來,偏頭看她。

  走廊的感應燈在他身後亮著,光從他肩側漏過來,勾出一圈軟的邊。

  她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露台的門一推開,晚春的風就裹著梔子花香撲過來,吹得她裙擺晃了晃。露台角落擺著兩張藤椅,小圓桌上還放著半瓶沒開的礦泉水。

  他走過去靠在欄杆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了一根出來,夾在指尖沒點。

  「怎麼站那麼遠,我不會吃了你的。」

  她慢慢挪過去,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手搭在冰涼的欄杆上,視線落在樓下亮成一片的車燈河流上。

  「你是臨時來替班的?」

  「嗯。」

  「之前沒見過你。」

  「第一次來。」

  他笑了一聲,指尖轉了轉那根沒點燃的煙:「我還以為是哪家的小姐,躲在角落一晚上,頭都沒抬過。」

  她沒接話,指尖在欄杆上輕輕劃了一下。

  他當然沒見過她。

  她見過他的次數,數都數得過來。

  大一剛入學,她作為受傅氏醫療慈善基金資助的學生代表上台發言,他坐在台下第一排,穿淺灰色西裝,輪到他講話的時候,他說希望大家以後都能做個能幫到別人的人。那時候外婆剛查出來慢阻肺,住院費湊不齊,是傅氏慈善基金的錢打過來,把外婆從搶救室拉了回來。

  後來她在醫院上班,也見過他一次。他來新生兒科看望早產的幫扶患兒,穿隔離服站在暖箱旁邊,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個巴掌大的小嬰兒的腳丫,動作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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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他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風又吹過來,他晃了一下,手扶住欄杆,眉頭皺了皺,看來酒勁確實上來了。

  「我送你回房間休息吧。」她小聲說。

  他側過臉看她,眼底盛著夜色里揉碎的星子:「你知道我房間在哪?」

  她臉一下子熱了,搖搖頭。

  他低低笑出聲,直起身來,腳步有點虛地往她這邊走:「三樓走廊盡頭那間,扶我一把,可以嗎?」

  他的胳膊落下來時,她整個人瞬間繃緊。

  他身上的熱度隔著薄襯衫漫過來,燙得她肩窩一陣陣發麻。她咬了咬下唇,伸手虛扶住他的腰,半托著人往露台外走。

  他真的喝多了。

  大部分重量都壓在她身上,走路腳步發飄,嘴裡還偶爾低聲說兩句胡話,她聽不清,只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混著冷杉味,一點都不討厭。

  三樓的走廊鋪著厚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他掏房卡的時候手都在抖,刷了兩次才把門刷開。

  房間裡沒開燈,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透進來,把地板照得一塊亮一塊暗。她扶著他走到床邊,剛想把他放到床上,他忽然一翻身,帶著她一起倒了下去。

  床墊軟得不像話。

  她被他壓在身下,頭髮散了一枕頭。她慌得想推他,手剛碰到他的胸口,就對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醉意漫在瞳孔里,像盛了碎的星光。

  他沒動,就那麼看著她。

  「我沒醉。」他說。

  她的心跳得快極了,像揣了個小兔子,在胸口咚咚撞得發疼。

  他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動作很輕,像碰一片易碎的花瓣。

  「你怕我?」

  她搖搖頭。

  不怕。

  怎麼會怕。

  她甚至在那一瞬間,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外婆走了,她在這個世界上沒什麼親人了。她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外婆走後,世上就再沒有跟她血脈相連的親人了。

  她一直想要個屬於自己的孩子。軟乎乎的,帶著奶香味,跟她血脈相連,永遠不會離開她。

  而眼前這個人,是在她最難的時候,隔著遙遠的距離,拉過她一把的人。

  她抬了抬手,輕輕勾住了他的襯衫扣子。

  他的呼吸頓了一下。

  窗外的霓虹光落在她臉上,皮膚白得像瓷,眼尾因為緊張泛著一點粉,嘴唇軟嘟嘟的,看人的時候眼神乾淨得像山澗的泉水。

  他低頭吻下來的時候,她閉緊了眼睛。

  沒有很疼。

  起初動作帶著點酒後的莽撞,後來似是察覺了她渾身的緊繃,力道便漸漸放柔,指節順著她後背的脊骨慢慢撫,輕得像怕碰碎檐下沾露的梔子。

  她抱著他的肩膀,指甲輕輕陷進他後背的布料里。

  她是自願的。

  甚至帶著一點近乎虔誠的心意。就當是報恩,就當是給自己攢一份念想。這一夜過去,他們還是兩個世界的人,他還是高高在上的傅先生,她還是醫院裡那個普通的小護士。

  她會記得今晚的風,記得他身上的冷杉味,記得他落在她額頭的吻。

  夠了。

  天快亮的時候,她醒了。


  她躺在那裡看了他很久。

  然後輕輕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敢出。

  墨綠色的裙子散在地板上,她撿起來慢慢穿上,吊帶拉到肩膀上,後背的拉鏈拉到最上面。頭髮散著,她用手指攏了攏,找不到皮筋,就任由它披在肩後。

  高跟鞋拎在手裡。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窗簾沒拉嚴,清晨第一縷天光漏進來,剛好落在他的臉上。

  她把他的眉眼認認真真記在心裡。

  然後輕輕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咔噠一聲合上,輕得像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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