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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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野正在變灰的時候,雲生聽到了一道聲音。

  不急不緩,不高不低,像一口沉在水底的舊鐘被人輕輕碰了一下,餘音從淬靈盟塔門的方向漫過來,貼著青磚地面鋪展開,漫過堵在門口的那圈人牆,漫過凌昭周身那層金色光罩,最後落在他脖子上那隻正在收緊的手上。那隻手忽然鬆開了。不是主動松的,像有人從旁邊伸手撥開了一根繃緊的鐵絲,那隻手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道從雲生的喉嚨上硬生生掰開,指節被掰得發白,又被迫向後彈開。

  雲生雙腳落回地面,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他彎著腰大口喘氣,新鮮空氣灌入肺里的那一瞬間,喉嚨里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像是被砂紙從內部反覆擦過。他抬手摸了一下脖子,觸到幾道明顯的凹陷,是剛才那幾根手指留下的勒痕,已經腫起來了。

  淬靈盟塔門口站著一人。

  楊庭安負手而立,身上還是那件深灰色的淬靈盟長袍,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樓上的辦公室里走下來,甚至沒有刻意加快腳步。他的目光越過凌昭的肩膀,落在那個剛剛被從隱身狀態中彈出來的人身上。那人比普通人高出一個頭,身形寬厚,穿著一件深褐色的短衫,雙臂裸露在外,小臂上有一條從手腕延伸到肘彎的舊疤。他的修為氣息在楊庭安面前徹底收斂了,整個人縮在人群邊緣,像一個正在試圖把自己藏進牆縫裡的人。

  楊庭安走到雲生身邊,低頭看了一眼他脖子上那道勒痕。他抬手按在雲生的肩頭,一股溫潤的木屬性靈力從掌心滲入雲生的肩頸經脈。那層靈力不急不緩地漫過喉嚨周圍的經絡,將剛剛被掐出來的淤血緩慢化開,受傷的皮肉在溫潤的生機中開始加速癒合,雖然不能立刻消掉痕跡,但至少讓他每一次吞咽時的刺痛減輕了大半。雲生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多謝前輩。」

  楊庭安收回手,沒有多說什麼。他偏頭看向陸沐澄的方向,語氣忽然沉了幾分:「沐澄,過來。」

  陸沐澄站在人群邊緣,臉色已經白了。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楊庭安的目光壓過來的時候,她把那半句話咽了回去,一步一步地朝這邊挪。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拖延時間,但最終還是走到了楊庭安面前。她低著頭,沒有看雲生,也沒有看楊庭安。

  「啪——」

  一聲脆響。楊庭安抬手給了她一記耳光,力道不重,但落點極准,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格外清晰。那一巴掌把陸沐澄整個人扇懵了。她的頭偏向一側,半邊臉在瞬間浮起一層淺紅色的指痕。她站在那裡,像被定住了,過了一息才慢慢轉過頭來,眼睛睜得很大,瞳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急速碎裂。

  從小到大,沒有人這樣對過她。她眼裡噙滿了淚水,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紅,但她咬著下唇,拼命克制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她把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揚著,想為自己保留最後一絲尊嚴。

  楊庭安沒有再看她,目光轉向凌昭和那個剛從隱身狀態中被彈出來的人。他白了那兩人一眼,語氣里那層平靜已經完全褪去,換上了一層冷硬的底色:「兩個法靈境的人,一起欺負一個啟靈境的小孩。你們倆可真是給凌家漲臉啊。」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個身形寬厚的人身上,「凌黯。暗靈根,法靈境六重。你哥凌昭光靈根,法靈境五重。你們凌家兩兄弟湊一塊兒,在淬靈盟門口堵我的客人。誰給你們的膽子?」

  凌黯沒有出聲。他比凌昭矮了半個頭,但肩背更寬,站在那裡像一截被削平了頂的老樹樁,整個人沉默地承受著那道目光。凌昭站在他旁邊,面色比之前白了幾分,但還試圖維持著那層從容的外殼。他微微欠身:「楊副盟主,今日之事是我兄弟二人考慮不周,改日定當——」

  「改日?」楊庭安打斷了他,「你現在帶著你弟滾回去。順便告訴你們家老爺子,如果他管不好你們,我不介意替他管。」

  凌昭的面色終於沉了下來,嘴角那層禮節性的弧度徹底消失了。他拉了一下凌黯的衣袖,兩人沉默地轉身,沿著街面快步離去,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里。


  陸沐澄站在旁邊,看著自己的師傅向一個她口中「鄉下來的土狗」彎腰道歉。那一瞬間,她臉上那層勉強維持的尊嚴徹底碎裂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眼眶裡那層打轉的淚水終於突破了防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在她下巴尖端聚成一滴,又無聲地砸落在地面上。她咬了咬下唇,嘴唇被咬出一道淺淺的齒痕。然後她低下頭,朝雲生的方向微微彎了一下腰,聲音又低又碎:「對不起。」那三個字說得極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碾壓過之後僅存的一點不甘。

  說完,她轉身便跑了出去。她的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離一個讓她無法呼吸的地方。白金色的身影穿過廣場,拐進右側的巷口,很快就消失在了建築的陰影里。

  楊庭安看著她跑遠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偏頭看向雲生,語氣恢復了平穩:「你脖子上的傷,我剛才幫你順了一下經脈,回去再敷點藥,兩三天就能消。」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銅牌遞過來,牌面上刻著一道簡略的塔形圖案,「這是淬靈盟內部通行銅牌。五層的修煉室、藏書閣、靈藥室都可以使用,不受時間限制。你現在的任務只有兩件——提升淬靈術,以及儘快把修為推到華靈境。其他的,不用操心。」

  雲生接過銅牌,入手沉甸甸的,比同尺寸的銅器重了幾分。他把它收進墟絡匣里,朝楊庭安微微躬身:「謝謝前輩。」

  楊庭安擺了擺手,轉身往塔門走去。走出幾步之後他停下來,偏頭說了一句:「凌家那小子,你不用管他。他爹會收拾他的。至於我那個徒弟……」他停了一拍,「我那笨徒弟不會再找你麻煩了,我保證,如果你在玄朔州碰到什麼麻煩,直接來找我就好了。」他說完便跨進了塔門,沒有再回頭。

  雲生站在台階上,把銅牌從墟絡匣里取出來翻到背面,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銘文:「玄朔州淬靈盟分盟·內部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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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感覺到銅牌的溫度正在被他的掌心一點一點焐熱。夕陽偏西了,暖色的光落在廣場的青磚面上,把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下石階,沿著街面朝棲鳳樓的方向走去。識海深處,白澤的聲音浮了起來,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壓得很深的溫度:「那個楊庭安,剛才替你療傷的時候,他的木靈力很純。這人至少是真心在護著你。」

  「我知道。」雲生輕聲應了一句。他抬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勒痕,指尖觸到的地方已經不再火辣辣地疼了,只留下一層溫熱的觸感,像被暖水沖洗過一遍。

  他走到棲鳳樓門前,推門進去,穿過大堂,沿著木樓梯上了二樓,推開自己的房門走進去。窗外的暮色正在從墨藍向深紫過渡,他把門關上,在桌邊坐下來,把那枚銅牌和刻著「眠」字的暖玉並排放在桌面上。兩樣東西在靈燈的光線下泛著各自不同的光澤,一枚銅色沉實,一枚玉色溫潤。他吹熄燈,躺下來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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