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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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亮雲生就醒了。

  羊圈頂棚的破洞漏進來一層灰白色的天光,落在草墊上,像一塊薄薄的舊布。他把行裝重新綁了一遍,確認水囊灌滿、干餅夠三天、那瓶提純後的凝氣散藏在布袋最深處,然後推開羊圈半塌的木柵欄走了出來。

  清晨的落風鎮還沒有完全醒來,街上只有一家賣早食的攤子支了爐灶,熱氣從鍋里往上冒,混著麥面的香味。雲生花了一枚碎靈石買了一碗熱粥灌下去,暖意從胃裡往外漫,把整夜積在骨頭裡的寒氣驅散了。

  他在鎮口站了片刻,看著遠處那道鐵黑色的山脊線在晨光中一點一點變得清晰。黑風嶺的白日比夜晚看著更真實,岩石的稜角、坡面的起伏、山腰處亂石堆疊的紋理,全都清清楚楚地攤在視野里,像一頭側臥的巨獸,連皮毛上的褶皺都能數清。

  「走吧。」白澤說。

  雲生抬步,踏上了進嶺的路。

  從落風鎮到黑風嶺真正的山腳之間還有一段緩衝地帶,碎石坡上長著低矮的灰綠色灌木,地面坑窪不平,走起來費腳力。他走了約半個時辰才踩上第一塊真正的黑風嶺岩石。

  那石頭比他想像中硬得多。腳踩上去的感覺不像青磚或土路,更像踩在一塊已經被風颳了幾千年的鐵塊上,表面粗糙卻不滑,每一步都會帶起細碎的摩擦聲。嶺里的風跟在落風鎮時截然不同,它更細、更密,不是一陣一陣吹的,而是一直貼著地面在走,從腳踝到膝蓋一直有氣流貼著皮膚滑過去,涼而不刺骨。

  「外圍,」白澤說,「還在嶺的邊緣。」

  雲生放慢了速度。白澤豎瞳保持著半開的狀態,視野邊緣多了一層極淡的青灰色濾鏡,他看周圍的岩石和灌木,能看到細微的靈氣殘留軌跡,像是萬物都被某種無形的風染過一層極薄的痕跡。

  他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右側的亂石堆里忽然有東西動了一下。

  雲生停下,手按上短刃的柄。那堆亂石中探出一個腦袋,比拳頭大不了多少,覆蓋著暗褐色的粗糙鱗片,兩隻圓形的眼睛貼在頭頂兩側,瞳孔豎成一條細線,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石蜥,一階初期。體型不大,修為跟普通淬體四五重的修士相當,速度不慢,但攻擊力有限。它盯了雲生幾息,像是判斷了對手的分量,然後縮回腦袋,從石堆的另一側滑走了,動作輕巧得像水從石頭上流過去。

  雲生把手從短刃柄上鬆開。「它走了。」

  「它覺得你沒威脅,但也覺得你不好惹。」白澤說,「這片區域的一階妖獸大多如此,你不主動侵犯它們的領地,它們不會主動攻擊你。但深入之後就不一樣了。」

  他沒有停下太久,繼續向前。又走了大約一里路,他路過一處淺窪地,窪地邊緣有兩具新鮮的獸骨,骨頭上還連著暗紅色的筋肉碎屑,周圍的泥地上布滿了雜亂的爪印。爪印很大,比他的手掌還寬一截,深淺不一,說明留下來的東西不止一頭。

  「群居的?」他蹲下看了看爪印的分布。

  「一階中期或偏上,習性成群,數量至少五頭以上。」白澤說,「你現在的狀態最好繞開。不是打不過,是沒必要。」

  雲生繞了一段路,避開了那道窪地。他現在的任務是深入、尋找殘玉和風屬性寶物,不是在這一帶跟一階妖獸搏殺消耗體力。

  近午時分,他走到了一處相對開闊的坡地。坡地上散落著幾塊半人高的黑色岩石,石面上有舊日的火痕和刀刻的痕跡,這裡以前有人扎過營,至少三五天,留下了不少痕跡。他正要繞過這片坡地繼續前行,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密集的吼叫聲和兵刃碰撞的金屬聲響。

  聲音從坡地另一側傳過來,大約在百丈之外。

  雲生壓低身形,貼著岩石的邊緣繞了過去。他繞到一塊足夠大的黑岩後面,從側方探出半隻眼睛往下看,下面的谷地是一塊略平坦的碎石灘,此刻正有七八個人背靠一塊大石圍成一個半圓,被十幾頭灰黃色的狼形妖獸從三個方向同時圍攻。

  那些人穿著差不多的深褐色皮甲,腰間掛刀和弩,顯然是常年在黑風嶺一帶活動的僱傭獵隊。但他們此刻的處境不太好:外圍的兩名隊員已經掛了彩,其中一人左臂垂著,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另外幾個人雖然還在揮刀,但隊形已經明顯在收縮,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

  圍攻他們的妖獸個頭不大,比常見的野狼矮一截,但四肢極其粗壯,灰黃色的皮毛緊貼著肌肉的輪廓,每一次撲擊都帶著明顯的靈氣波紋。它們的牙齒和爪子有靈光附著,咬在刀面上會擦出一串細碎的火星。

  「風牙狼,一階巔峰。」白澤說,「十幾頭。獵隊裡淬體八九重的人大概有四五個,面對一階巔峰的單頭都不一定能穩贏,何況是群居。」

  雲生的目光掃過獵隊中央。那裡站著一個身形最高壯的男人,面色黝黑,雙臂裸露,左手持一面鐵皮圓盾,右手握著一柄寬刃短斧。他每一次揮斧都會帶出一道凝實的靈氣鋒芒,把撲上來的風牙狼劈退兩三步。他的靈氣濃度和出手時的力道,明顯高於周圍所有人。

  「啟靈境中期。」白澤說,「只有他一個人是啟靈。其他隊員都是淬體七八重到九重之間,打消耗戰的話,風牙狼耗得起,他們耗不起。」

  雲生蹲在岩石後面沒有說話,目光從獵隊成員身上掃過一遍,落在狼群後面一頭體型稍大的風牙狼身上。那頭狼沒有參與正面攻擊,站在一處略高的土坡上,低低地壓著前肢,偶爾仰頭髮出一聲短促的嚎叫,其餘狼群聽到嚎叫後就會調整攻擊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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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狼在後方指揮。」雲生說。

  「看出來了。但你幫不上忙,你淬體九重,衝進去多你一個不夠填牙縫。」

  雲生沒有反駁。他把短刃從腰間抽出來握在手裡,但沒有動。他繼續蹲著,目光盯著那頭土坡上的頭狼,默數它嚎叫的間隔。

  就在這時,獵隊中那名左臂受傷的隊員被一頭風牙狼撲倒在地。旁邊的人想去拉他,但另一頭狼同時撲向了那個營救者的側翼。那黝黑漢子短斧回削劈退了側翼的狼,但倒地的那個人已經被狼咬住了小腿,發出短促的悶哼。

  黝黑漢子大喝一聲:「收縮!」

  隊形比之前更緊了,幾個人幾乎背貼著背擠在一起。但是倒在地上的人還沒爬起來,血流了一地。

  雲生把短刃收起來,從布袋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是昨晚提純過的凝氣散。

  「你打算?」白澤的話剛起了個頭就停了,它看到了雲生在做什麼。

  雲生把瓷瓶的塞子拔開,將裡面的藥粉倒在掌心裡,然後合掌搓了一下,讓藥粉的氣味散開。他蹲的位置在上風口。風從高處往下吹,藥粉的氣味被風帶進了谷地。

  氣味很淡,但覆蓋的範圍夠廣。那頭站在土坡上的頭狼最先察覺到異樣,它抬起頭,鼻翼翕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警覺意味的低吼。

  攻擊中的風牙狼群頓了一瞬。它們聞到了凝氣散的氣息,不是威懾,但那種被提純後的藥力氣味對妖獸來說是一種「陌生信號」,在野外的生存邏輯里,陌生意味著不可預知、意味著可能有陷阱。

  雲生沒有給它們更多時間來判斷。他把瓷瓶塞好重新放回布袋裡,從岩石後面站了起來。他沒有往下走,只是站在高處,身影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獵隊和狼群的視野之間。

  頭狼盯了他一眼。雲生站在高處沒有動,隔著百丈的距離和那頭一階巔峰的風牙狼頭目對視了兩息,然後把目光移開了,看向獵隊的方向,像是那群人里有他認識的人。

  頭狼猶豫了。它發出了第三聲低吼,意思是「停」。攻擊的狼群退後了兩步,但沒有完全撤走,仍然壓著陣型。

  趁這個間隙,獵隊中那個黝黑漢子已經一把撈起倒地的傷員,整個隊形向後快速撤出了十幾丈,踩上了坡地邊緣一條通向高處的窄路。風牙狼群在頭狼的壓制下沒有追擊。

  等雲生從岩石後面走下來繞到坡地邊緣時,獵隊已經撤到了安全距離。黝黑漢子正蹲在地上給傷員包紮,看見雲生走近,他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從雲生臉上掃到他的短刃,再到他單薄的布袋,最後停在他年紀上。

  「你撒的什麼東西?」

  「凝氣散。舊藥,氣味重了點。」

  黝黑漢子把那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沒有再追問。他繫緊傷員腿上的布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血,朝雲生伸出一隻手:「姜鐵。落風鎮獵隊領隊。」

  雲生握了一下那隻手,粗糙、有力、掌心厚厚一層硬繭:「雲生。過路的。」

  「過路的?」姜鐵的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一下,「你沒出過遠門吧?」

  雲生沒否認。

  姜鐵轉身招呼隊員收拾殘局,簡單包紮傷員、收起散落的兵器、確認沒有狼群跟上來。他做這些事時手腳極快,像是做過無數遍一樣熟練。等一切處理妥當,他帶著獵隊撤到了坡地高處一處背風的石壁下面,示意隊員們原地休整。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喝了一口水,然後轉頭看著雲生,主動開口問:「你對黑風嶺知道多少?」

  「只知道裡面妖獸多、地形複雜。」

  「那你最好多知道一點再往裡走。」姜鐵把水囊放下,「不然你進去容易,出來難。」

  「前輩願意說?」

  姜鐵看了一眼正在處理傷口的隊員,低聲開了口:「黑風嶺的妖獸分階位。你剛才看見的風牙狼是一階巔峰,這個階位的妖獸,淬體八九重的修士一對一都未必穩贏。再往上一階,二階妖獸,啟靈境初期的人也得掂量掂量。三階?落風鎮這些獵隊沒人敢碰,碰到了全隊折在裡面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雲生安靜地聽著,忽然問:「妖獸的階位怎麼分?」

  姜鐵看了他一眼:「一階到九階。一階連初開靈智的門檻都沒摸到,全靠本能和靈氣本能驅動。四階以上的妖獸開了靈智,就不再叫妖獸了,叫靈獸。靈獸跟人一樣會思考會設伏會記仇。五階以上的靈獸你最好這輩子別碰著。至於再往上,我見過最高的也就二階妖獸,三階以上的東西都只在老輩人的嘴裡聽過。」

  白澤在雲生識海中輕輕「嗯」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說得差不多,但不全對」的意味,但沒有出聲糾正。雲生知道它會在後面單獨補全那些缺漏的部分。

  姜鐵的話還沒完:「獵妖獸不只是為了保命。它們的肉能賣、骨頭能入藥、皮毛能賣錢,這些東西運回落風鎮,就是現成的靈石。但如果運氣好,在妖獸腦子裡挖到獸核,那才叫值錢。」

  姜鐵看了雲生一眼,目光平實,像是把話說到這一步就夠用了,沒有再多渲染獸核有多稀罕。他只是把腰間的皮囊重新掛好,站起來招呼隊員收拾行裝準備回鎮。

  「小兄弟。」他臨走前轉過身來,「你不像是來採藥的。我不問你進去做什麼,但你一個人往裡走,身上只有一柄短刃,這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雲生點了點頭:「我知道。」

  姜鐵沒有再勸。他轉身帶著獵隊沿坡道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過了外面的碎石坡,裡面的二階妖獸不少。你真要往裡走的話,腿放勤快點,別仗著年輕硬頂。」

  獵隊沿著谷地的邊緣撤走了,傷員被人攙扶著,腳步拖沓但還能走。他們走遠之後,谷地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貼著地面流動的低響。

  雲生靠在那塊石壁上蹲了一會兒,把姜鐵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

  「獸核是什麼?」

  白澤的聲音浮起來:「妖獸修行到一定階位後,體內靈氣會凝結成核,通常在顱腔內或者胸腔正中。不同屬性的獸核蘊含不同屬性的靈氣,你如果有機會拿到一塊風屬性的獸核,煉化之後對你的啟靈破境會有直接幫助。」

  「比風靈花強?」

  「看品階。一階妖獸的獸核品質參差不齊,大部分還不如好年份的風靈花。但二階以上的獸核,單論屬性純度就遠超普通藥材了。」白澤頓了一下,「剛才那群風牙狼里沒有獸核,有的話我早就讓你想辦法了。」

  雲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短刃重新插回腰間。

  「二階妖獸,」他說,「遇到的時候我能不能打得過?」

  「如果對方是二階初期,你淬體九重,白澤豎瞳加全力一擊的爆發力,勉強能撐幾招。但贏不了。」白澤說,「遇到二階中期以上的東西,跑就是了。」

  雲生沒有再問。他翻過坡地繼續向黑風嶺深處走去,腳下的碎石地面從灰褐色逐漸過渡成鐵黑色,空氣里的風從貼地流動變成了更深處的間歇性鼓動,像有巨物在地底緩慢呼吸。

  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路過了剛才獵隊被圍攻的谷地邊緣。地面的爪印和血跡還沒有被風吹散,幾頭風牙狼的屍體已經被人抬走了,留在原地的只有幾灘暗紅色的血泊和幾片被踩碎的灰黃色碎毛。

  雲生蹲下來撿起一小撮碎毛,用手捻了捻。毛質粗硬,末端微微捲曲,沾著干透的腥味。他站起來把碎毛丟進風裡,繼續向前走。

  這一路上他沒有再遇到活物。但頭頂的薄霧越來越厚了,將午後的陽光擋成一片均勻的灰白色光暈,像有人在山嶺上方蒙了一層舊布。他走的時候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兩側的岩壁之間彈回來,比在開闊地上更清晰、更孤零。

  「前面有個緩坡,」白澤說,「坡上好像有舊石堆。」

  雲生加快了腳步。他翻過那道坡時天光已經開始偏西了,第一日的黑風嶺,他走了不過半程。坡頂是一片較為平緩的石面,上面確實散落著幾堆被風蝕了不知多少年的舊石堆,像是被什麼人擺過的,但已經塌了大半。


  溫的。比出鎮的時候微熱了一線。像有人在玉芯深處撥了一下炭火,讓那點熱意往外透了一分。

  「明天繼續往北,」他說,「感應有沒有變強?」

  「變強了一點。」白澤說,「不多,但確實在變強。」

  雲生把玉塞回衣襟里,靠著石堆躺下來。天還沒黑透,但黑風嶺的暮色來得比外面快,光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遠處的山脊融成一道深黑色的長影,再遠處的輪廓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他閉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那頭風牙狼頭狼,在一階巔峰。而它已經會觀察、會判斷、會在遇到陌生信號時選擇後撤。

  那更深處的東西呢?

  他沒有往下想。風從石堆的縫隙灌進來,他裹緊外衣,把短刃放在身側,呼吸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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