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落風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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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時間過得比雲生預想的快。

  他把那兩日全壓在了兩件事上:打磨根基和精進淬靈術。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盤膝運轉周天,將靈氣一遍又一遍地沖刷那幾處經脈裂痕。到了夜裡,門窗關死,他把從藥鋪買來的最廉價的凝氣散和止血草淬了一遍又一遍,從最初淬一份要一炷香,到第二日夜裡已經能將時間縮短三分之一。

  白澤說他的經脈裂痕已經收了口,只是還很薄,短時間不能承受太劇烈的靈氣衝擊。這個「短時間」至少是十天半月。但他說:「等不起了。二房那邊的眼線不會一直被我躲過去。」

  第三日清晨,天還沒亮透,雲生推開小院後牆那塊鬆動的青磚,把行裝綁緊,側身擠了出去。

  晨霧貼著地面漫過來,漫過他的腳踝,像一條淺灰色的河。他走過蒼靈祠時沒有停步,甚至沒有往裡看一眼。但他能感覺到,那位灰袍老者應該站在祠內檐下看著他走過去的。他沒有回頭。

  他沿著後山那條採藥小徑翻過了雲府的矮牆,上了官道,一路向北。

  出青陽郡的路比他預想的要長。他從前在府里關著的時候,以為青陽郡就是世界的邊界,出了城門就是荒野。但真正走出來之後才發現,城外的世界是一層一層展開的:先是城郊零星的農舍和田埂,然後是一片連綿的荒坡,坡上長滿了齊腰的野草,風一吹就嘩嘩地響。走了大半日,才遠遠看到青陽郡的輪廓徹底消失在身後的地平線以下。

  他停下來歇了一刻鐘,喝水吃餅,然後繼續走。

  第二日午後,官道走到了盡頭。前方的路面從夯實的黃土變成了碎石和沙土的混合地面,腳印稀稀落落,偶爾能見到幾道車輪碾過的深痕。路邊開始出現一些倒伏的木樁和廢棄的石堆,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活動過,後來陸續撤走了。

  「快到了。」白澤說,「前面那道山脊翻過去,嶺腳就是落風鎮。」

  雲生加快了腳步。翻過山脊時,風陡然變了方向,從迎面吹來的乾冷變成了從側面灌進來的潮冷,帶著一股鐵鏽和枯草混合的氣息。他站在山脊上向下看。

  黑風嶺橫亘在視野盡頭,山脊線起伏劇烈,顏色從近處的灰褐色過渡到深處的鐵黑色,山頂上常年不散的薄霧像一層舊棉絮一樣壓著山脊的輪廓。山腳下有一小片灰白色的聚落,矮屋低檐,沿著坡勢散落分布,鎮口的木樁上掛著一塊歪斜的木牌。

  落風鎮。

  雲生順著坡走下去,進了鎮子。

  鎮子比他預想的熱鬧。街上有幾家開著的鋪面,鐵匠鋪里傳出叮噹的敲擊聲,藥鋪門前的木架上晾著成串的乾草藥,雜貨鋪門口堆著幾個空木箱。路邊蹲著幾個裹著厚皮襖的漢子,腳邊放著獵刀和捲起的獸皮,看見他走進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衣衫單薄,背著個粗布袋,腰間別了柄短刃,這副模樣在黑風嶺腳下只有一個意思:頭一回來,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們看了一眼就各自收回視線,沒有人多問。

  雲生先找了一家雜貨鋪。鋪面不大,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瘦長臉的中年人,正用一塊粗布擦著幾枚舊靈石。看見雲生進來,他把靈石丟進抽屜:「要點什麼?」

  「干餅四張,粗鹽一包,火摺子一根。」雲生從口袋裡摸出一枚低階靈石放在櫃檯上,「水囊也灌滿。」

  瘦長臉收了靈石,從櫃檯底下摸出干餅和鹽包推過來,又接過水囊去後屋灌了清水。他遞迴水囊的時候多問了一句:「小兄弟,進嶺去?」

  「嗯。」

  「一個人?」

  「一個人。」

  瘦長臉沉默了一下,轉身從櫃檯下的雜物堆里翻出一個巴掌大的粗布包,推到他面前:「驅蟲粉。撒在衣領和袖口上,能防嶺里那種黑蚊。不收你靈石,你回來之後給我講講,北面那片風眼區,還在冒氣沒有。」


  「進不到也無所謂。」瘦長臉把靈石收回抽屜,低頭繼續擦他的舊物,像是剛才的話已經說完了。

  雲生出了雜貨鋪又去了藥鋪。藥鋪的掌柜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坐在櫃檯後面擇一把枯黃的藥草,頭也不抬:「買什麼?」

  「止血草,低階的。凝氣散,最便宜的那種就行。」

  老婦放下手裡的藥草,從櫃檯下的藥簍里抓了兩把東西丟在櫃檯上。止血草蔫了大半,葉片邊緣捲曲發黃;凝氣散裝在一個舊紙包里,紙包上還有上次拆開過的摺痕,藥粉的顏色發灰,明顯是放了很久的舊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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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枚碎靈石。」老婦說。

  雲生沒有討價還價,付了錢把東西收好,出了藥鋪。

  他在鎮子邊緣找了一處廢棄的羊圈落腳。圈頂的草棚還在,能擋露水和夜風,地上鋪著一層干透的草墊。他把行裝卸下來靠牆放好,在草墊上盤膝坐定,把那包凝氣散拆開攤在面前。

  灰白色的粉末里摻著不少碎石屑和乾枯的根莖碎片,有效藥粉不到一半。品相極差,比他在雲府領到的那種還低一檔。

  「你在鎮子裡做這個?」白澤問。

  「羊圈在鎮子最邊上,背街,沒人會繞到這裡來。」雲生把指尖懸在粉末上方,「而且只做一次,不貪多。」

  白澤豎瞳開啟。他看見藥粉內部的結構比上一批還要鬆散,雜質顆粒散落各處,有些藥力分子已經被潮氣浸成了暗褐色,完全失效了。他把蒼靈本源凝成最細的一縷,開始一粒一粒地剝離雜質。失效的部分被他輕輕剔出,剩下的有效藥力收攏、歸位、重新排列。

  這次用時比在雲府時短了將近一成。粉末從灰白色變為淺青色,質地細膩均勻,藥力濃度翻了一倍有餘。雖然和真正的好藥還有差距,但比原本那包廢粉已經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把提純後的凝氣散重新包好塞進布袋。止血草他沒有動,那東西品階太低,淬鍊後的提升空間有限,不值得消耗本就不多的蒼靈本源。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落風鎮亮起零星的燈火,遠處黑風嶺的輪廓從鐵灰色融成深黑色,與夜空幾乎連成一片。他靠著羊圈的柱子坐著,捏著胸口的青玉碎片。

  兩塊合攏的玉面已經徹底溫熱了。他剛得到的那塊風屬性碎片正在慢慢融入整體,他能感覺到玉面內部有一絲極淡的氣流在緩緩流轉,像是某種沉睡的東西被喚醒了。

  「你比昨天強了一線。」白澤說。

  「不夠。」雲生把玉放回衣襟里,「進嶺之後,我得靠它來感知方向。如果它只能感應到模糊的位置,那我就得多走很多冤枉路。」

  「碎片的感應精度取決於你的修為和你對蒼靈本源的掌控程度。你在外面多淬一天藥、多打磨一晚根基,它就能多亮一分。」

  雲生點了點頭,在草墊上躺下去。草墊有一股乾枯植物特有的澀味,混合著泥土和羊圈殘存的舊氣味。他側身蜷著,把短刃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遠處黑風嶺的山影里傳來一陣極低沉的悶響,像風鑽進深洞後反彈出來的餘音。他聽著那個聲音閉上眼,呼吸一點一點沉下去。

  明天進嶺。他想的是這個。

  風從羊圈破掉的頂棚縫隙灌下來,他掖了掖外衣,把青玉碎片貼著胸口按了一下。

  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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