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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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生坐在那裡,聽著最後一句話落定,像一塊沉石穩穩砸在心底,盪開圈圈餘波。

  堂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桂葉的沙沙聲,斜陽一寸寸往西沉,把窗欞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斜斜蓋過青磚地面,爬過桌角,最後落在雲生的鞋尖上。那盞涼茶早已涼透,茶麵凝著一層半透明的薄翳,像風乾了的舊事,浮著散不開的沉鬱。他低頭盯著自己攥緊的拳,指縫間乾涸的血痕凝在皮膚上,像一道風乾了十六年的舊疤,泛著暗褐色的印子。

  十六年的冷眼、十六年的隱忍、十六年生辰夜裡蝕骨的痛楚,還有從小到大縈繞在耳邊的閒言碎語,在這一刻終於串成了完整的前因後果。不是他是災星,不是他克走了父母,是那場血雨腥風的劫難,把一家三口拆在了三處。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胸腔里的滯澀散了幾分。他站起身,朝雲破天深深鞠了一躬。這一躬鞠得很深,脊背彎成一道沉實的弧,衣擺垂下來掃過青磚地面,停了兩息才直起身。沒說什麼道謝的話,十六年的撫養之恩、壓在心底的家族舊事、藏了多年的苦衷,所有的分量都在這一躬里了。

  轉身,他便朝門口走去。

  剛到門邊,身後便傳來雲破天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不容錯的分量:「站住。」

  雲生腳步一頓,偏頭回望。雲破天還坐在那把酸枝木太師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木紋,目光沉沉的,裹著點他讀不懂的情緒,像是剛卸下千斤重擔,又想起了另一樁擱置多年的心事。「還有件事,大侄子。關乎你自己的。」

  雲生眉峰微蹙,轉過身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茫然:「關乎我?」他心裡詫異,父母的舊事、家族的血仇、身上的死劫咒,樁樁件件都翻了個底朝天,還有什麼是和他相關、卻壓到現在才說出口的。

  「對。」雲破天指尖輕輕叩了叩扶手,像是在斟酌措辭,該怎麼把這樁天外飛來的事說出口,「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說過,帝都江家家主江伯淵,和你父親是過命的交情?當年你父親初入戰場與江家家主江天銘一同抗敵,後來在戰場上還救了江天銘一次,兩人後來義結金蘭,好得同穿一條褲子。」

  雲生點頭,這事方才說舊事時提過一句。

  「當年你還在你娘肚子裡的時候,你父親和江家主喝了頓酒,酒酣耳熱之際,就定了樁事。」雲破天看著他,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家事,「若生的是女兒,便結為異姓姐妹;若是兒子,便定一門娃娃親,親上加親。」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砸下來,「你生下來時是男孩。所以,你有門婚約,是當年兩家大人親口定下的。」

  雲生整個人都愣在原地。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眼睛都睜得稍大了些,語氣里滿是錯愕:「……我?婚約?」那模樣活像被一道沒預兆的雷劈中,腦子都空了一瞬。這一天聽了那麼多沉得壓人的舊事,家仇、身世、死劫,樁樁都沉甸甸的,末了竟憑空多出一門婚約來,還是沒出世時定下的娃娃親,荒誕得像聽書里的戲文。

  「對。」雲破天點點頭,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像是早料到他會是這反應,「沒錯,就是你的。定下的時候,你還在娘胎里沒露頭呢。」

  愣了好半晌,雲生才消化了這天降的消息。他放下手,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襟,心裡飛快轉過幾個念頭。他如今十六歲,心思全在修煉上,在解死劫咒上,在找回父母上,兒女情長半分都沒考慮過。更何況雲家如今敗落至此,人家江家還在帝都風光,這門親事本就不對等。

  抬眼看向雲破天,他問得直接:「伯父,這婚約……我能拒絕嗎?」

  「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雲破天靠回椅背,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通透,「當年雲家江家平起平坐,都是帝都下三門,這婚約是門當戶對。可現在……」話沒說完,意思卻明明白白——今時不同往日,雲家敗落至此,這婚約作不作數,還得看江家的意思,輪不到咱們挑。

  他頓了頓,又添了句,帶著點長輩特有的揶揄:「你自己定。去清雲宗之前,有空去趟帝都。一來長長見識,看看帝都的風物世道,總窩在這祖地也不是事;二來也去江家露個面,遞個信物,探探人家姑娘的意思。」他瞥了雲生一眼,嘴角扯了點笑意,「別一副吃了虧的模樣,指不定人家姑娘還不願嫁你呢,渾小子。江家那閨女,聽說也是個天資卓絕的主。」

  雲生沉默片刻,把這樁突如其來的婚約在心裡擱了個合適的位置。

  十六年都過來了,一門娃娃親而已,左右不了他的路。去一趟帝都也好,一來見見世面,二來也能借著江家的門路,多打聽些當年的舊事和父母的下落。低頭想了想,再抬頭時神色已經平復:「好。等得空了,我去帝都走一趟。」

  說罷轉身,又要往門口走。

  「哎——」雲破天的聲音又追上來,比剛才急了些,「猴急什麼,信物還沒拿。沒信物你去江家,門房一腳給你踹出來。」


  那是枚半個巴掌大的羊脂暖玉,通體瑩白溫潤,邊緣磨得光滑細膩,玉質綿密醇厚,一看便是被人貼身佩戴了許多年,浸了滿身的人氣。玉正面雕著一隻盤雲遊龍,龍鱗纖毫畢現,身姿遒勁靈動,形制雖小,卻自有幾分騰雲之勢;

  翻到背面,陰刻著一個「眠」字,筆畫工整,收尾圓潤,帶著幾分娟秀的力道,想來是特意照著女子字跡摹刻的。玉的側邊還刻著極小的雲紋,是江家的族徽,細小卻精緻,藏著世家獨有的印記。

  「江家那姑娘,叫江雨眠。這龍鳳佩本是一對,這龍佩留在咱們雲家,那鳳佩便在她手裡。兩家約定,玉佩背面各刻對方的名字,算是個念想。」雲破天把玉佩遞過來,「到了帝都,拿這塊龍佩去江家遞帖子,他們見了這玉和雲紋族徽,便認你這門親。別找錯了人。」

  雲生伸手接過。入手溫熱,像被人的體溫焐了十六年,帶著種踏實的暖意,像握著一段還沒開始、卻已經擱置了十六年的等待。「到了帝都,拿這塊玉去江家遞帖子,他們見了玉,便認你這門親。」

  雲生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半塊暖玉,指尖順著「眠」字的筆畫輕輕摩挲了一遍。

  江雨眠。他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陌生得很,卻又因為這半塊玉,多了一絲說不清的牽連。然後抬手,把玉收進衣襟內側,和那封泛黃的家書、那枚蒼靈圖的青玉碎片並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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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紙舊信載著父母的牽掛,半塊暖玉繫著未謀面的婚約,兩枚碎玉藏著蒼靈的秘密,三樣東西貼著心口,沉甸甸的,各有各的來路,各有各的分量。

  他站直身子,又朝雲破天深深鞠了一躬。這一次更慢,更穩,像把這一天所有的舊事、所有的託付、所有的重量,都穩穩接了過來,壓在肩頭。

  直起身,轉身邁步走出正房。身後傳來雲破天坐回椅子的衣料摩擦聲,跟著一聲長長的嘆息,像卸下了扛了十六年的重擔,終於鬆了口氣。

  雲生穿過庭院,午後的日頭已經完全偏西,染得天邊一片橘紅。斜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落在青磚地上,一直拖到院門之外。風卷著桂花香吹過來,落了他肩頭細碎的黃花。

  拐過迴廊時,他低頭看了眼掌心,那道乾涸的血痕還凝在皮膚上,痛感早就散了。他試著張開手掌,再慢慢攥攏,動作比之前順暢了些,像卡了許久的關節,終於重新轉開了。

  他一步步走進越來越長的影子裡,把堂內的目光、刻著「眠」字的暖玉、十六年的血與舊事,全都揣在懷裡,帶進了漸濃的暮色里。前路還長,仇要報,父母要找,死劫要解,如今又多了半塊暖玉的約定。

  可他的腳步,卻比來時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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