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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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破天那句話落定,堂內便沉進了漫長的寂靜里。

  午後的斜陽一寸寸往西挪,把窗欞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斜斜蓋過青磚地面,爬過桌角,最後落在雲生的鞋尖上。那盞涼茶擱在桌上,茶麵凝了一層半透明的薄翳,像風乾了的舊事,浮著散不開的沉鬱。

  雲生坐在對面的酸枝木椅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搭在膝頭,指尖越收越緊,指節慢慢泛白。他像在等一個遲了十六年的答案,又像在等一段早已猜到大半的真相,就這麼靜靜坐著,連呼吸都放得很輕,怕驚散了對面人嘴邊的話。

  「那人一踏入戰局,雲家全力維持的天平平衡被生生打破。」

  雲破天開口時聲音輕了許多,像是怕驚動了沉在記憶里的血光。他的指尖無意識攥緊了椅扶手,木紋硌進指腹,指節泛出青白。眼底蒙著一層恍惚,像是隔著十幾年的歲月,又看見了那個深夜的身影。「那時我守在西側陣眼,護宗大陣被人從內部破了缺口,殘餘的陣力全靠我和三位長老拼死撐著。我正往陣眼裡灌注靈力,喉頭一甜,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就抬頭的功夫,便看見他穿過前院的火光走過來。步速不快,像逛自家後院似的,沿途攔他的族中護衛,連他身都近不了,便被無形的力掀飛出去。」

  他喉結重重動了一下,每個字都沉得像浸了血:「一擊。就一擊。咱們雲府的守護靈獸青凰,八階巔峰,差一步便是九階聖獸,當時它正盤在山脊上噴吐靈火,壓制著對面三名乾靈境強者。可那人抬手揮了下袖,像撣去衣上的浮灰似的。一道黑光閃過,青凰便被攔腰斬落,墜下來時,半邊鳳羽還燃著金紅色的靈火,鳳血潑在前院的漢白玉階上,紅得刺目,連石縫都填得滿滿當當。」

  雲生沒出聲。他看見雲破天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鬢邊的白髮都微微顫著。他知道,那段記憶即使隔了十六年,依舊能讓這位執掌一族的族長,不自覺地繃緊全身的肌肉。

  「隨後他便向內院飛去。」雲破天的聲音壓得更低,裹著化不開的無力與沉重,「前線所有人都在死戰,抽不開身。我們都知道他要去哪,可攔不住。他是衝著一個人去的——」

  他頓了頓,那句話像是沉在喉嚨里,滾了許久,才終於吐出來:「你的母親。」

  雲生的指甲猛地嵌進掌心。

  皮肉破開的鈍痛順著經脈竄上來,麻酥酥的,又帶著灼熱的痛感。可他紋絲沒動,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有搭在膝頭的手,指節越收越緊。十六年裡聽過的隻言片語,此刻終於串成了線,一頭扎進心口最軟的地方。他甚至能在腦海里勾勒出那個場景:夜很深,火很亮,母親穿著淺青色的衣裳,站在內院的月光里,看著那人朝她走去。

  「他看見了襁褓里的你。」雲破天看著他,目光里翻著陳年的痛,「他沒殺你,只伸出一根手指,便把你從襁褓里拎了起來,舉到你母親面前。他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可你母親看著你在他手裡晃著,整個人瞬間像被抽走了所有氣力。她本來還凝著靈力要拼命,那一刻全都散了。她低頭看了你一眼,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靜的眼神,靜得像潭死水,連波瀾都沒有。」

  「他用你脅迫她。」雲破天說,「為了護你,你母親只能妥協。被那人帶走,走之前回頭看了你一眼,眼中充滿了不甘。我猜……你身上的死劫咒,就是那人臨走時種下的。」

  雲生的呼吸放得極淺,胸口像壓了塊巨石。渾身肌肉都繃著,像在極力克制顫抖。掌心溫熱的血順著指縫慢慢滲出來,滴在深青色的衣擺上,洇開一小片暗赤的痕,像極了當年前院石階上的鳳血。

  「你父親那時還在正門死戰。」雲破天聲音發啞,帶著點血氣翻湧的滯澀,「他一手提著劍,一手催動靈力,一身是傷,血浸透了半隻袖子,可硬生生擋了三名乾靈境的聯手進攻。等他看見內院沖天的黑光,瞬間就懂了。他沒半分猶豫,劍罡爆發,震退圍攻的三人,轉身就往內院沖。我在後面喊他,他連頭都沒回。」

  這話之後,堂內又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盞邊緣凝的水珠,緩緩滑落一滴,砸在桌面上,「嗒」的一聲輕響,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雲破天閉了閉眼,眼角的紋路皺得很深。「然後他轉身,提著那柄半殘的劍,朝著那人離開的方向追了出去。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那天之後,再無音訊。」

  雲生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攥緊的拳頭上。指節青白,掌心的血珠還在慢慢滲,他沒松,也沒擦。十六年的疑問,十六年的隱忍,到此刻終於有了輪廓。父母都沒死,只是被那場劫難衝散了。一個追了出去,十六年未歸;一個被迫離開,十六年無訊。

  「然後呢?」他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穩,穩得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浪,已經翻得快要衝破胸腔。

  雲破天長嘆一聲,目光掃過堂中陳設,掃過牆上掛著的舊劍,掃過案頭的舊硯,像掃過當年帝都雲府的殘垣斷壁。「雲府大勢已去。護宗大陣碎了,青凰死了,族中長老折了大半,你父親一去不回。我知道撐不住了,再打下去,雲家就要絕後了。只能跟他們談條件,交出淬靈秘法,交出帝都所有的產業、商鋪、作坊,換雲家剩下的人一條生路。」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嘴角扯出一抹苦澀:「那場仗里,我為了補陣眼,強行逆轉經脈,靈脈被震碎了大半。雖然後來撿回條命,可修為就此止步,此生再難寸進。」

  「退回祖地那年,你才剛滿周歲。」雲破天聲音軟了些,帶著點疲憊的悵然,「全族上下老弱婦孺,就剩幾十口人,帶著點家當,連夜離開帝都。一路顛沛流離,回到這祖地的時候,老宅都荒了,院子裡長了半人高的草。我們收拾了半個月,才算安下家。」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了下去:「可安穩日子沒過多久,流言就起來了。族裡有人說,這場禍是你和你母親招來的,說你是災星,說我為了保自家侄子,把全族的災星接回來養著,早晚會給雲府招來第二次滅頂之災。這些話在暗處傳了很久,雖被我強壓下去,可恨意沒散。」

  「尤其是二房。」雲破天看著雲生,語氣鄭重,「二房這些年對你處處針對,根也在那場仗。那一夜,二房嫡長子,也就是現在二房長老雲允的親兒子,帶著二房二十餘位精銳,守在東門。最後城破的時候,沒一個退下來,全死在了東門外。如今二房的人,都是後來接位的旁支。他們恨的不是你這個人,是那場仗,是那場仗帶走的人。可你是那段往事留在府里唯一的影子,父輩的恨意,便都落在了你身上。」

  「我不是替他們開脫。」他補充了一句,目光坦誠,「只是這些前因後果,你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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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生靜靜聽著,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他像完全沒察覺。

  原來那些年的冷眼、刁難、明里暗裡的排擠,源頭在這裡。不是他天生討人嫌,是他身上,背著十六年前那場血債的影子。

  「退回祖地這十六年,為解你身上的死劫咒,我們什麼法子都試過了。」雲破天嘆了口氣,「翻遍了族中所有的典籍秘藏,請過隱世高人,甚至托江家在帝都打探過線索,全沒用。這咒太邪,像是不屬於這片天地的法門,雲家傳承千年,聞所未聞。每年你生辰那夜的痛楚,我們都看在眼裡,卻無能為力。」

  他說到這兒,抬眼看向雲生,眼底的愧疚終於翻湧上來,像沉在井底多年的水,一下子漫了出來。鬢邊的白髮在斜陽里格外顯眼,背似乎也比平時駝了幾分。

  「我知道,這些年你苦。從小就看著別人的臉色長大,身子還受著咒力的折磨。」

  他聲音啞了些,帶著沉重的自責:「要怪,就怪你這無能的伯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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