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鳳佩
天羅帝國，帝都。
暮鼓敲過第三通，九街十八巷的燈火便次第熄了大半。夜色沉沉浸下來，漫過飛檐翹角，漫過朱門高牆，整座帝都便沉進了溫軟的夜氣里。城南江府的內院深處，東南角那座二層小樓上，還亮著一盞燈。藕荷色的紗罩濾去了刺目的光，暈出一圈溫軟的光暈，漫過雕花窗欞，漫過案几上堆疊的古籍，也漫過窗畔那道倚著軟榻的纖細身影。
她今年十六，再過兩月便滿十七。自幼修煉水靈根，一身靈力溫潤綿長，浸得肌膚透著一層清潤的瑩白，眉眼間沒有半分世家貴女的驕矜銳利，反倒像宣紙上用淡墨反覆暈染出來的遠山，清透，安靜。抬手拂過頸間，指尖觸到那根熟悉的紅繩，繩端墜著枚鳳佩。
那鳳佩不過拇指大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正面雕成展翅欲飛的鳳凰模樣，翅尖微微上翹，翎羽紋路細如髮絲，線條柔潤靈動。月光落在玉面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溫得像浸了一身的月色。她指尖熟稔地翻到玉背，那裡陰刻著一個「生」字，筆畫淺卻清晰，是當年定親時雲家那邊特意刻的，對應著那個素未謀面的名字。
紅繩早已換過好幾根，從嬰兒時的細紅繩，到如今合她尺寸的編繩，可這枚玉，自打她記事起，便沒離過頸間。戴得太久了，暖得早已分不清是玉的溫度，還是她自己的體溫，像長在了身上一般。
關於這枚鳳佩的來歷，她也是長大些後，從嬤嬤的隻言片語里慢慢拼湊出來的。
聽奶娘說，她還沒滿月的時候，父親江天銘從雲家赴宴歸來，帶回了這枚鳳佩。本是一對龍鳳配的玉飾，龍佩在雲家那位小公子手裡，這枚鳳佩便是兩家定下娃娃親的信物，父親親手用紅繩系在了她的襁褓上，結打得緊實，怕她小手亂揮掙掉。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裹在軟乎乎的襁褓里，只知道伸著小手去抓那枚晃來晃去的溫潤玉墜，抓不住也不鬧，就那麼一直伸著，像天生就知道，這是屬於她的東西。
可沒過多久，雲家的消息便傳遍了帝都。她那時太小，記不得那些日子的動盪，只記得府里那段日子下人走路都放輕了腳步。後來長大些，才斷斷續續從僕婦們的閒談里聽明白——雲家倒了。一夜之間，從帝都下三門的位置上跌落，滿門退回祖地，從此銷聲匿跡，再也沒在帝都露過面。
那些閒談飄進她耳朵里時，總帶著一句輕描淡寫的「都是老黃曆了」，仿佛那是一頁早已翻過去的舊帳，不值得再翻出來掂量。唯獨她頸間這枚鳳佩，成了那段舊帳里，唯一還懸著的收尾。
後來父親偶爾還會跟她提些當年的舊事。說雲家當年如何風光，說雲家主雲擎天的淬靈術如何冠絕帝都，說江家和雲家如何交好，兩位家主如何義結金蘭。父親在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里總帶著懷念，說到最後，總伴著一聲長長的嘆息：「可惜啊……」
後面的話父親從沒說出口，江雨眠也從沒問過。
她知道那句「可惜」是什麼。可惜雲家敗落，可惜故交離散，可惜這門娃娃親，怕是早就作不得數了。
她只是低頭摩挲著頸間的鳳佩，指尖順著鳳凰翅尖的輪廓慢慢滑過，在心裡想像它剛被系在自己襁褓上時的模樣。她當然不記得那天的光景，卻總願意去想：小小的嬰兒裹在錦緞襁褓里，穿著軟乎乎的小衣裳，頸間掛著枚比拳頭還大的玉佩，晃悠悠的，她伸著小手去夠，夠不著也不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像在等一個註定要來的人。
說到底，她也還是個少女。
夜深人靜睡不著的時候，她也會偷偷把鳳佩從衣領里摸出來，攤在掌心，對著窗外的月光細細看。玉質溫潤如脂，像一團凝固的月光，翅尖微微上揚，像下一刻就要振翅飛起來。她翻來覆去地看，心裡便會冒出個模糊的念頭：那個叫雲生的人，會長什麼模樣？
是不是像說書先生講的少年英雄那樣，束著高冠，挎著長劍，騎著白馬，在漫天火光里來去自如？是不是也像她一樣，這麼多年裡，偶爾會想起這門沒見過面的親事？
這個念頭她從沒跟任何人說過。像藏著顆糖，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悄悄從心裡掏出來，抿一口甜，再小心翼翼放回去，等著下次再拿出來。
再長大些，懂的事多了，便更清楚這約定的分量。雲家遠在天邊，家族敗落，這門親事就像懸在半空中的風箏，線還在手裡，那頭的人卻早已沒了蹤跡。她也再沒跟任何人提起過這些心思，甚至在嬤嬤面前，也從不露半分。
可鳳佩，她始終沒摘過。
貼身戴了十六年，被她的體溫焐了十六年，玉里都浸了她的氣息。像一枚溫溫的坐標，安安靜靜懸在頸間，等著那個該來的人，走進她的人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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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起了夜風，吹得梧桐葉嘩啦啦一陣響，雲層遮了月亮，光影暗了暗，又重新亮起來。江雨眠低頭看了眼掌心裡的鳳佩，溫度早已和自己的體溫融在一起，不涼，也不燙，妥帖得像心跳。
她輕輕將玉墜塞回衣領內側，貼著心口。起身合上窗，吹熄了案頭的燈。
一室黑暗湧上來，只有月光透過窗紗鋪進來，在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銀輝，像撒了層細碎的霜。
她在黑暗裡坐了片刻，才躺回榻上，抬手隔著中衣，輕輕按住了心口那枚鳳佩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個人什麼時候會來，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何模樣。她只知道，這枚鳳佩還在頸間，這約定還在心底。
像一枚被反覆焐熱的信物，安安靜靜地，等著它該等的人。
暮鼓敲過第三通，九街十八巷的燈火便次第熄了大半。夜色沉沉浸下來，漫過飛檐翹角，漫過朱門高牆，整座帝都便沉進了溫軟的夜氣里。城南江府的內院深處，東南角那座二層小樓上，還亮著一盞燈。藕荷色的紗罩濾去了刺目的光，暈出一圈溫軟的光暈，漫過雕花窗欞，漫過案几上堆疊的古籍，也漫過窗畔那道倚著軟榻的纖細身影。
她今年十六，再過兩月便滿十七。自幼修煉水靈根，一身靈力溫潤綿長，浸得肌膚透著一層清潤的瑩白，眉眼間沒有半分世家貴女的驕矜銳利，反倒像宣紙上用淡墨反覆暈染出來的遠山，清透，安靜。抬手拂過頸間，指尖觸到那根熟悉的紅繩，繩端墜著枚鳳佩。
那鳳佩不過拇指大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正面雕成展翅欲飛的鳳凰模樣，翅尖微微上翹，翎羽紋路細如髮絲，線條柔潤靈動。月光落在玉面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溫得像浸了一身的月色。她指尖熟稔地翻到玉背，那裡陰刻著一個「生」字，筆畫淺卻清晰，是當年定親時雲家那邊特意刻的，對應著那個素未謀面的名字。
紅繩早已換過好幾根，從嬰兒時的細紅繩，到如今合她尺寸的編繩，可這枚玉，自打她記事起，便沒離過頸間。戴得太久了，暖得早已分不清是玉的溫度，還是她自己的體溫，像長在了身上一般。
關於這枚鳳佩的來歷，她也是長大些後，從嬤嬤的隻言片語里慢慢拼湊出來的。
聽奶娘說，她還沒滿月的時候，父親江天銘從雲家赴宴歸來，帶回了這枚鳳佩。本是一對龍鳳配的玉飾，龍佩在雲家那位小公子手裡，這枚鳳佩便是兩家定下娃娃親的信物，父親親手用紅繩系在了她的襁褓上，結打得緊實，怕她小手亂揮掙掉。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裹在軟乎乎的襁褓里，只知道伸著小手去抓那枚晃來晃去的溫潤玉墜，抓不住也不鬧，就那麼一直伸著，像天生就知道，這是屬於她的東西。
可沒過多久，雲家的消息便傳遍了帝都。她那時太小，記不得那些日子的動盪，只記得府里那段日子下人走路都放輕了腳步。後來長大些，才斷斷續續從僕婦們的閒談里聽明白——雲家倒了。一夜之間，從帝都下三門的位置上跌落，滿門退回祖地，從此銷聲匿跡，再也沒在帝都露過面。
那些閒談飄進她耳朵里時，總帶著一句輕描淡寫的「都是老黃曆了」，仿佛那是一頁早已翻過去的舊帳，不值得再翻出來掂量。唯獨她頸間這枚鳳佩，成了那段舊帳里，唯一還懸著的收尾。
後來父親偶爾還會跟她提些當年的舊事。說雲家當年如何風光，說雲家主雲擎天的淬靈術如何冠絕帝都，說江家和雲家如何交好，兩位家主如何義結金蘭。父親在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里總帶著懷念，說到最後，總伴著一聲長長的嘆息：「可惜啊……」
後面的話父親從沒說出口，江雨眠也從沒問過。
她知道那句「可惜」是什麼。可惜雲家敗落，可惜故交離散，可惜這門娃娃親，怕是早就作不得數了。
她只是低頭摩挲著頸間的鳳佩，指尖順著鳳凰翅尖的輪廓慢慢滑過，在心裡想像它剛被系在自己襁褓上時的模樣。她當然不記得那天的光景，卻總願意去想：小小的嬰兒裹在錦緞襁褓里，穿著軟乎乎的小衣裳，頸間掛著枚比拳頭還大的玉佩，晃悠悠的，她伸著小手去夠，夠不著也不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像在等一個註定要來的人。
說到底，她也還是個少女。
夜深人靜睡不著的時候，她也會偷偷把鳳佩從衣領里摸出來，攤在掌心，對著窗外的月光細細看。玉質溫潤如脂，像一團凝固的月光，翅尖微微上揚，像下一刻就要振翅飛起來。她翻來覆去地看，心裡便會冒出個模糊的念頭：那個叫雲生的人，會長什麼模樣？
是不是像說書先生講的少年英雄那樣，束著高冠，挎著長劍，騎著白馬，在漫天火光里來去自如？是不是也像她一樣，這麼多年裡，偶爾會想起這門沒見過面的親事？
這個念頭她從沒跟任何人說過。像藏著顆糖，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悄悄從心裡掏出來，抿一口甜，再小心翼翼放回去，等著下次再拿出來。
再長大些，懂的事多了，便更清楚這約定的分量。雲家遠在天邊，家族敗落，這門親事就像懸在半空中的風箏，線還在手裡，那頭的人卻早已沒了蹤跡。她也再沒跟任何人提起過這些心思，甚至在嬤嬤面前，也從不露半分。
可鳳佩，她始終沒摘過。
貼身戴了十六年，被她的體溫焐了十六年，玉里都浸了她的氣息。像一枚溫溫的坐標，安安靜靜懸在頸間，等著那個該來的人，走進她的人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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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起了夜風，吹得梧桐葉嘩啦啦一陣響，雲層遮了月亮，光影暗了暗，又重新亮起來。江雨眠低頭看了眼掌心裡的鳳佩，溫度早已和自己的體溫融在一起，不涼，也不燙，妥帖得像心跳。
她輕輕將玉墜塞回衣領內側，貼著心口。起身合上窗，吹熄了案頭的燈。
一室黑暗湧上來，只有月光透過窗紗鋪進來，在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銀輝，像撒了層細碎的霜。
她在黑暗裡坐了片刻，才躺回榻上，抬手隔著中衣，輕輕按住了心口那枚鳳佩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個人什麼時候會來，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何模樣。她只知道，這枚鳳佩還在頸間，這約定還在心底。
像一枚被反覆焐熱的信物，安安靜靜地，等著它該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