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太陽曬屁股嘍
清晨的陽光從窗紙破洞裡漏進來，在木榻上鋪開一道暖洋洋的亮線。小院罕見的沒有響起雲生晨練的動靜，那棵老棗樹安安靜靜地立在牆角，連風都懶得吹它。
昨夜那封信被他讀了三遍。讀到第三遍的時候，淚水已經流幹了，只剩下眼角的澀意和胸口那層沉甸甸的暖。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貼著心口放了一整夜，像揣著一團不會熄滅的火。那團火在他胸腔里慢慢燒著，不燙，卻足夠暖，把他十六年裡積攢的那些冰涼的角落都焐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閉上眼之前，月光從屋檐移到了棗樹的枝杈間，像一整頁舊紙被風翻了面。
然後一道聲音從窗外炸了進來，中氣十足，帶著清晨特有的那股子不饒人的勁兒：「雲生！太陽都曬屁股了！你還睡！」
那聲音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開了小院早晨的寧靜，連院角那棵老棗樹都被震得抖了兩片葉子下來。雲生猛地從木榻上彈起來，後腦勺差點撞上牆，迷糊間對上窗外那張滿是揶揄的臉。雲小姚正叉著腰站在窗外，火紅勁裝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炭火。
「來了來了！」他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套上外衣。他低著頭扎腰帶，忍不住抬手撓了撓後腦勺，自己先笑了：「長這麼大，頭一回讓人叫著起床。」
他收拾妥當推開門走出去，晨光鋪滿了整座院子，老棗樹的葉子上沾著細密的露珠，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點。雲小姚正站在院門邊，見他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收拾利索。
「小姚姐，早啊。」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覺得這聲「姐」叫出來比想像中順口，像一根被壓了太久的彈簧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然而然地彈了出來。他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不深，卻真實，像一道冰面初裂時露出的第一線春水。這就是親情的感覺嗎？他從來沒有被人叫過起床，從來沒有人在清晨的門外等著他，從來沒有一聲「太陽曬屁股了」是帶著熱乎氣的。還不賴。
他頭一回認真地打量自己的堂姐。她今天沒穿雲府嫡系子弟的深青色制服，換了一身火紅色的窄袖勁裝，袖口的銀線暗紋在晨光下一閃一閃的，像碎星落在袖口。領口收得利落，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勁裝的布料貼身而挺括，將她纖細利落的輪廓襯得格外分明，腰線收得緊，肩線平平展開，像一把被反覆鍛打過的窄刃，線條乾淨利落，沒有半分贅余。最惹眼的是她的腿。勁裝的下擺只到膝上三寸，露出一雙裹著同色薄靴的長腿，筆直修長，腳踝處收得極細，靴筒貼著小腿線條往上延展，將那一截從腳踝到膝蓋的弧度勾勒得恰到好處。晨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露出的那一小截膝上肌膚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薄光，像一截被曬透了的玉石。
雲生看了一瞬，然後被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打斷了視線。
「看夠沒？」雲小姚偏著頭問他，臉上帶著那種「我發現你在偷看」的笑容，但語氣里沒有真的介意，更像在逗他，「昨天青英會結束就跟你說了，今天是去寶庫的日子。我爺爺特意讓我來帶你過去，怕你這臭小子找不到路，耽擱了進寶庫的時辰。」
雲生收回視線，臉上掛起一層極淡的、自己都沒察覺到已經冒出來的笑意：「嘻嘻，我這不是有小姚姐記得嘛，小姚姐最好了。」
「嬉皮笑臉的臭小子。」雲小姚伸手在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果然跟我想的一樣，不是什麼好貨。走吧，已經耽擱一會了。」
她說完轉身走在前面。晨光沿著她的肩線滑落，把那條高束的紅繩馬尾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像一截被點燃的引線拖在身後。雲生跟在她後面走了幾步，忽然覺得胸口那層被信紙焐了一整夜的暖意，在清晨的日光里悄悄往外漫了一線，像一口被捂了太久的鍋終於被掀開了一條縫，白氣正從縫隙里往外滲。
他加快腳步追了上去，走到她旁邊並肩而行。拐過幾道迴廊，灰白色的寶庫石門漸漸出現在視野盡頭。他正要加快腳步，餘光忽然掃到右側廊下有人在朝他招手。雲霄站在廊柱旁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打，像是特意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連袖口的線頭都剪整齊了。
他見雲生看過來，咧嘴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算是在打招呼。雲生也朝他揮了一下手，隔著半個庭院的距離，兩人沒有多說什麼，但那個招呼已經足夠。
三人都在寶庫門前站定時，晨光正好從廊檐上方傾瀉下來，把三道影子拉成細長的人形落在灰白色的石面上。雲小姚站在雲生左側，雲霄站在右側，三個人衣色各異，火紅、深青、灰白，像三根被同時點亮又各自安放的新燭。
黑袍老者正站在門側，手裡握著一根舊藤杖，見三人到齊了，目光從他們臉上依次掃過去。「你們三個，是今年青英會的前三甲。按規矩，每人可入寶庫一次，挑選心儀物品。但有一件事要記住，你們只有兩個時辰的時間。」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舊鐘被敲響之後的餘音，「從踏入石門那一刻起算，兩個時辰後，無論選沒選完，寶庫都會自行關閉。你們必須在關閉之前出來，否則就會被困在裡面，要等到下一次開啟才能出來。聽懂了嗎？」
「聽懂了！」三人齊聲應道。
黑袍老者側身讓開門口，藤杖抬起又放下：「進去吧。石門關閉後會自行計數，兩個時辰一到，它會重新打開。記住，不要硬闖更深層，量力而行。」
雲生看了一眼雲小姚，又看了一眼雲霄。雲霄朝他點了一下頭，雲小姚微微偏了偏下巴，像是「你走前面」的意思。雲生收回目光，伸手按上那道灰白色的石門。掌心貼上去的觸感比他預想中冷一些，像是石頭表面長年不見日光，積蓄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氣。
他用力一推，石門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後面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微光從台階兩側壁面上的舊油燈里透出來，昏黃而安靜，像一條被歲月壓平了的通道正在等待來人。
三人一前一後踏進了石門。身後那道灰白色的石門在他們全部進入之後緩緩合攏，發出低沉的摩擦聲，像一口沉重的舊箱子合上了蓋。光線在門縫徹底閉合的那一瞬間暗了一度，只剩下壁燈里那些搖曳的舊燭火，映著三人的身影在石階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影子，不斷交疊又分開。
「至少三層。」雲生說。
雲小姚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回頭去，把腳步放穩了，朝石階下方走去。雲霄走在最後面，腳步紮實，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像他走慣了的山路一樣。三道影子在昏黃的壁燈光線里沿著石階向深處延展，像三支被同一陣風同時推著走的燭火，各自在自己的燈芯上燃著同一寸光陰。
昨夜那封信被他讀了三遍。讀到第三遍的時候，淚水已經流幹了，只剩下眼角的澀意和胸口那層沉甸甸的暖。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貼著心口放了一整夜，像揣著一團不會熄滅的火。那團火在他胸腔里慢慢燒著，不燙，卻足夠暖，把他十六年裡積攢的那些冰涼的角落都焐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閉上眼之前，月光從屋檐移到了棗樹的枝杈間，像一整頁舊紙被風翻了面。
然後一道聲音從窗外炸了進來，中氣十足，帶著清晨特有的那股子不饒人的勁兒：「雲生！太陽都曬屁股了！你還睡！」
那聲音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開了小院早晨的寧靜，連院角那棵老棗樹都被震得抖了兩片葉子下來。雲生猛地從木榻上彈起來，後腦勺差點撞上牆，迷糊間對上窗外那張滿是揶揄的臉。雲小姚正叉著腰站在窗外，火紅勁裝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炭火。
「來了來了！」他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套上外衣。他低著頭扎腰帶，忍不住抬手撓了撓後腦勺，自己先笑了：「長這麼大，頭一回讓人叫著起床。」
他收拾妥當推開門走出去，晨光鋪滿了整座院子，老棗樹的葉子上沾著細密的露珠，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點。雲小姚正站在院門邊，見他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收拾利索。
「小姚姐，早啊。」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覺得這聲「姐」叫出來比想像中順口，像一根被壓了太久的彈簧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然而然地彈了出來。他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不深，卻真實，像一道冰面初裂時露出的第一線春水。這就是親情的感覺嗎？他從來沒有被人叫過起床，從來沒有人在清晨的門外等著他，從來沒有一聲「太陽曬屁股了」是帶著熱乎氣的。還不賴。
他頭一回認真地打量自己的堂姐。她今天沒穿雲府嫡系子弟的深青色制服，換了一身火紅色的窄袖勁裝，袖口的銀線暗紋在晨光下一閃一閃的，像碎星落在袖口。領口收得利落，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勁裝的布料貼身而挺括，將她纖細利落的輪廓襯得格外分明，腰線收得緊，肩線平平展開，像一把被反覆鍛打過的窄刃，線條乾淨利落，沒有半分贅余。最惹眼的是她的腿。勁裝的下擺只到膝上三寸，露出一雙裹著同色薄靴的長腿，筆直修長，腳踝處收得極細，靴筒貼著小腿線條往上延展，將那一截從腳踝到膝蓋的弧度勾勒得恰到好處。晨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露出的那一小截膝上肌膚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薄光，像一截被曬透了的玉石。
雲生看了一瞬，然後被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打斷了視線。
「看夠沒？」雲小姚偏著頭問他，臉上帶著那種「我發現你在偷看」的笑容，但語氣里沒有真的介意，更像在逗他，「昨天青英會結束就跟你說了，今天是去寶庫的日子。我爺爺特意讓我來帶你過去，怕你這臭小子找不到路，耽擱了進寶庫的時辰。」
雲生收回視線，臉上掛起一層極淡的、自己都沒察覺到已經冒出來的笑意：「嘻嘻，我這不是有小姚姐記得嘛，小姚姐最好了。」
「嬉皮笑臉的臭小子。」雲小姚伸手在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果然跟我想的一樣，不是什麼好貨。走吧，已經耽擱一會了。」
她說完轉身走在前面。晨光沿著她的肩線滑落，把那條高束的紅繩馬尾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像一截被點燃的引線拖在身後。雲生跟在她後面走了幾步，忽然覺得胸口那層被信紙焐了一整夜的暖意，在清晨的日光里悄悄往外漫了一線，像一口被捂了太久的鍋終於被掀開了一條縫，白氣正從縫隙里往外滲。
他加快腳步追了上去，走到她旁邊並肩而行。拐過幾道迴廊，灰白色的寶庫石門漸漸出現在視野盡頭。他正要加快腳步，餘光忽然掃到右側廊下有人在朝他招手。雲霄站在廊柱旁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打，像是特意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連袖口的線頭都剪整齊了。
他見雲生看過來，咧嘴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算是在打招呼。雲生也朝他揮了一下手，隔著半個庭院的距離，兩人沒有多說什麼，但那個招呼已經足夠。
三人都在寶庫門前站定時，晨光正好從廊檐上方傾瀉下來，把三道影子拉成細長的人形落在灰白色的石面上。雲小姚站在雲生左側，雲霄站在右側，三個人衣色各異，火紅、深青、灰白，像三根被同時點亮又各自安放的新燭。
黑袍老者正站在門側，手裡握著一根舊藤杖，見三人到齊了，目光從他們臉上依次掃過去。「你們三個，是今年青英會的前三甲。按規矩，每人可入寶庫一次，挑選心儀物品。但有一件事要記住，你們只有兩個時辰的時間。」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舊鐘被敲響之後的餘音，「從踏入石門那一刻起算，兩個時辰後，無論選沒選完，寶庫都會自行關閉。你們必須在關閉之前出來，否則就會被困在裡面，要等到下一次開啟才能出來。聽懂了嗎？」
「聽懂了！」三人齊聲應道。
黑袍老者側身讓開門口，藤杖抬起又放下：「進去吧。石門關閉後會自行計數，兩個時辰一到，它會重新打開。記住，不要硬闖更深層，量力而行。」
雲生看了一眼雲小姚，又看了一眼雲霄。雲霄朝他點了一下頭，雲小姚微微偏了偏下巴，像是「你走前面」的意思。雲生收回目光，伸手按上那道灰白色的石門。掌心貼上去的觸感比他預想中冷一些，像是石頭表面長年不見日光，積蓄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氣。
他用力一推，石門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後面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微光從台階兩側壁面上的舊油燈里透出來，昏黃而安靜，像一條被歲月壓平了的通道正在等待來人。
三人一前一後踏進了石門。身後那道灰白色的石門在他們全部進入之後緩緩合攏，發出低沉的摩擦聲，像一口沉重的舊箱子合上了蓋。光線在門縫徹底閉合的那一瞬間暗了一度，只剩下壁燈里那些搖曳的舊燭火，映著三人的身影在石階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影子，不斷交疊又分開。
「至少三層。」雲生說。
雲小姚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回頭去，把腳步放穩了，朝石階下方走去。雲霄走在最後面，腳步紮實，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像他走慣了的山路一樣。三道影子在昏黃的壁燈光線里沿著石階向深處延展，像三支被同一陣風同時推著走的燭火，各自在自己的燈芯上燃著同一寸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