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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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跟著他一路飄回小院。

  雲生推開院門時,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夜風跟著灌進來,卷著院角棗樹的枯葉。他沒回頭關門,徑直摸黑進了屋,在門檻邊坐下,將那封信從懷裡取出來,平放在膝蓋上。

  信封邊緣早已泛黃髮脆,幾道摺痕磨成了淺白色的縱棱,像是被人展開又折上,反覆摩挲了成千上萬次。封口處的火漆印早已碎裂散盡,只餘下一圈淡紅的殘痕,沿著封口繞了整整一圈,像一個塵封了十六年的秘密。

  他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指尖微顫地拆開了信封。

  信紙抽出來時,帶著一股陳年紙頁特有的乾澀紙墨氣。邊緣幾處磨得起了毛,顯然是被翻閱過太多遍。展開來,密密麻麻的字跡鋪了大半張紙。筆跡算不上工整,有些地方寫得急,筆畫連在一起沒收住;有幾處還能看到筆尖頓住、遲疑許久又重新落下的痕跡,猶豫過,續寫過,也捨不得停筆過。

  最清晰的,是散落在字裡行間的深色圓痕。墨跡洇開,暈成一片片淡淡的舊痕,把周圍的筆畫都泡得微微發毛。十幾處,有深有淺,像落在紙面上的、十六年前的舊雨。

  吾兒雲生,見字如面。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和你母親大概已經不在你身邊了。若你能找到它,說明你至少已經長到能看懂字的年紀。我和你母親都很想親眼看看你長大的模樣,可有些事,由不得我們選。

  爸爸媽媽對你沒別的要求。按時吃飯,天冷記得加衣,困了便去睡,別硬撐。好好活著,讓自己過得舒坦些。

  後面的筆跡忽然潦草起來,像是趕時間,又像是寫不下去了:

  府里只有吾兄雲破天,還有一位我的老護衛張虎,可全心信任。旁人,勿輕信。

  孩子,我們還在。我和你母親都沒有死。暫時不要來找我們。不是不想見,是還不到見面的時候。你一定要好好長大,等該見的那天,自然會見。

  落款處沒有署名,只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像是寫完了,卻不知如何收尾,筆尖在紙上重重一拖,便停了。最後一行字比所有字都淺,淡得幾乎要融進紙里,像寫的人那時已經沒了多少力氣,只餘下一點極輕的叮囑:

  春天到了,該換薄衣裳了。

  雲生指尖捏著泛黃的信紙,指節越收越緊,泛出青白。

  第一滴淚落下來的時候,砸在信紙邊緣那道最深的舊墨痕旁。新舊兩道水痕挨在一起,像隔了十六年的光陰,在同一張紙上重逢。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沒發出一點聲音。

  只坐在門檻邊,脊背微微弓著,像一棵被風壓了十幾年的樹,忽然鬆了勁,卻還沒直起身來。那封載了所有重量的信紙,靜靜攤在他膝頭,一半被月光照亮,一半被淚水洇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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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識海中,蒼靈圖驟然劇烈晃動,像一艘被浪頭高高拋起又狠狠拍下的船。圖卷表面的紋路在震顫里模糊不清,邊緣的金色光芒明滅不定。

  「雲生,穩住心神!」白澤的聲音從圖卷深處傳來,急促又凝重,「你這樣會給死劫咒可乘之機的!」

  蜚廉的清嘯也在識海邊緣響起,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一下下撞著意識的邊沿,想把他從失控的情緒里拽出來。

  可那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聽得見,卻穿不透。

  雲生知道它們在喊他,可他沒法回應。他沒壓下那股翻湧的情緒,就坐在那裡,任由它在體內炸開。像封堵了十六年的山洪終於找到了縫隙,順著經脈衝刷而過,漫過每一寸他還沒來得及認清的自己。

  月光依舊靜靜落在院中,落在攤開的信紙上。

  蒼靈圖的震顫慢慢平息下來,紋路重新歸位,金光緩緩收攏。白澤不再出聲,確認他氣息平穩後,默默退回了圖卷深處。蜚廉的嘯聲也低了下去,退回到沉睡的邊界,把空間重新還給坐在月光里攥著信紙的少年。

  他坐了很久,才輕輕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

  沒有收進墟絡匣,而是重新放進衣襟內側,貼著心口,和那枚青玉碎片靠在一起,也和那顆緩緩平復下來的心跳靠在一起。

  院牆外的雲府,在月光下靜靜臥著。

  後堂那盞舊燭早已滅了。雲破天站在門邊,覆手而立,望著夜色里小院的方向,站了很久,才轉身慢慢走回後堂深處,將門輕輕合上。深深的長嘆了一口氣。像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那天夜裡,雲生坐在門檻上,把那封信讀了三遍。

  月光從信紙的左邊慢慢移到右邊,慢得像一整頁光陰,都落在紙面上,被風推著,只挪了一寸。

  他把信折好,重新貼回心口,又在門檻邊坐了很久。

  夜很深,風很輕,十六年的歲月,都在這薄薄的一張紙里,沉沉地,貼著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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