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舊燭
青英會第二日，風平浪靜。
台下掌聲送過三人退場，執事合上名冊，本屆青英會便算正式落幕。雲生站在人群外圍看完了全程，沒往前擠。散場時轉身往回走，剛過迴廊，一個雜役小跑著追上來，躬身低聲道：「十四公子，族長請您入夜後去一趟後堂，不必驚動旁人。」
入夜，雲生沿著迴廊走到後堂門口。
門半掩著，裡頭漏出一盞舊銅燭的光，暖黃的，不亮，剛好勾出門檻與椅腿的輪廓。他抬手推門，雲破天正坐在里側矮桌旁，面前擺著兩盞茶，一盞已涼透，一盞還裊著極細的白汽。他換了身深灰舊棉袍，不像前廳議事時那般端肅威嚴，倒像深夜獨坐時隨手披上的家常衣裳。見他進來，雲破天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雲生坐下，沒碰那盞冒熱氣的茶。他等著對面的人先開口。
「寶庫里有門木屬性曜階中級靈技，叫木分身。」雲破天開口，聲音比白天低啞些，像是被窄室與舊燭壓得沉了，「以你現在的境界，很實用。向前一丈外放一個木人，能短暫鎖敵身形，被攥住的人會被強制定住一息。一息不長，可近身搏殺里，足夠定生死了。」
他頓了頓，指尖叩了叩桌面：「這門靈技，雲府歷來只有長老以上方能修練。你這次奪魁，按規矩能進寶庫選三件東西，雖然我很想幫你，但是我不能直接替你取出來。寶庫越往深處靈壓越重，品階越高的物件放得越深。木分身就在第三層盡頭的暗格里，暗格沒鎖，能不能走到那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雲生沒立刻接話。
他聽出來了，木分身只是鋪墊。話頭到這兒頓了頓，像燭火跳了一下，真正要說的事，還在後面。
「你父母的事，」果然，雲破天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從前我沒多提過。」
他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像是要借著那點涼意，把陳年舊事在喉嚨里穩一穩。
「十七年前，你父親帶著你母親回來，全府都驚了。你父親是我親弟弟，自小出門闖蕩，很少回府。那時候他剛滿三十，卻已是乾靈境修為。整個天羅帝國同輩里，沒人能出其右。對我們這種地方家族來說，有他在，雲府就有資格沖一衝帝都中三門的位置。」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燭火上，像是透過那點光，看見了十七年前的人影：「沒錯，雲府也曾風光過。十七年前，我們還是帝都下三門之一。」
雲生靜靜坐著，沒出聲。
身影落在舊燭的光暈邊緣，半明半暗，像一截被燭火慢慢烘暖的舊木。十六年裡聽過的零星碎語，此刻終於拼成了半幅模糊的畫。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聽見父親生前的模樣。
「至於你母親——」
雲破天開口，這三個字在他舌尖頓了許久，像是提起一個久遠得快要化開的名字，連語氣都放輕了，怕驚著似的。
「她總穿一身淺青色素衣，料子是最素的軟煙羅，連半分繡紋都沒有，可往那兒一站，比京城裡來的王公貴女還要清貴。不是珠玉堆出來的華貴，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氣韻，像山巔的雲靄落在了咱們這凡間庭院裡，連風繞著她走都放輕了腳步。說話口音軟，卻清透，像泉水過石，待人接物永遠從容平和。」
他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末了只嘆了半句：「府里上下沒人不親近她，說是親近，倒不如說是尊敬。見了她，連大聲說話都怕驚擾了似的，只覺得站在她身邊，人心都跟著靜了，心曠神怡。」
燭火跳了一下，光影在牆上晃了晃。
「不久她就懷上了你。我們都以為，日子會順著好道兒走，雲府能再往上走一步。」
「然後呢？」雲生輕聲問。
雲破天沒立刻答。
他看著桌面上的燈影，沉默了很久，直到燭芯爆出一點燈花，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然後，出了意外。」
四個字，像一道門，「咔噠」一聲關上了。他沒再往下說，像是那四個字本身就是邊界，他跨不過去，至少今晚跨不過去。
抬眼看向雲生時，眼底沉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翻上來，像舊井裡的暗泉，攪了半天才浮到水面：「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剩下的，等你從寶庫里出來，我再跟你說。」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舊信，封口早已拆開，邊緣泛黃髮脆，像是被人展開又折上、反覆摩挲過無數次。他沒把信遞過去，只放在桌面上，指尖推著，慢慢送到雲生手邊。
「這是你父親當年留下的。你母親懷上你之後，他寫的。內容你可以看，但別被別有用心之人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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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推到近前，他的手在信封上方停了一瞬，才收回去。隨即站起身，走到門邊，將門推開一線。夜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晃了一晃，滿室光影都跟著搖。
「寶庫明日開放，你有兩個個時辰。能不能走到深處，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他站在門邊，背對著雲生，沒回頭，「木分身那門靈技，在第三層盡頭暗格里。」
雲生坐在椅子上，沒再立刻起身。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封信，封口邊緣有一道被反覆摺疊的舊痕，摺痕都磨白了。他拿起信，沒當場拆開，收進了衣襟內側，貼著心口。
然後站起身，走到門口，經過雲破天身邊時頓了頓，偏頭看向他的側臉。
「我父親當年，進過寶庫嗎？」
「進過。」雲破天的目光落在門外的夜色里，聲音很輕，「他走到過最深處。」
沒再多說。雲生也沒追問。
踏出門檻，夜風從身後追過來，吹動衣擺。他穿過熟悉的院門，在門檻邊坐下，將那封信從懷裡取出來，放在膝蓋上。
月光清寒，落在泛黃的信紙上。他指尖捻住封口，輕輕拆開了。
燭火的暖意早已散在風裡，此刻只有月光，陪著他，讀這封遲到了十六年的舊信。
台下掌聲送過三人退場，執事合上名冊，本屆青英會便算正式落幕。雲生站在人群外圍看完了全程，沒往前擠。散場時轉身往回走，剛過迴廊，一個雜役小跑著追上來，躬身低聲道：「十四公子，族長請您入夜後去一趟後堂，不必驚動旁人。」
入夜，雲生沿著迴廊走到後堂門口。
門半掩著，裡頭漏出一盞舊銅燭的光，暖黃的，不亮，剛好勾出門檻與椅腿的輪廓。他抬手推門，雲破天正坐在里側矮桌旁，面前擺著兩盞茶，一盞已涼透，一盞還裊著極細的白汽。他換了身深灰舊棉袍，不像前廳議事時那般端肅威嚴，倒像深夜獨坐時隨手披上的家常衣裳。見他進來，雲破天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雲生坐下，沒碰那盞冒熱氣的茶。他等著對面的人先開口。
「寶庫里有門木屬性曜階中級靈技，叫木分身。」雲破天開口，聲音比白天低啞些，像是被窄室與舊燭壓得沉了，「以你現在的境界，很實用。向前一丈外放一個木人，能短暫鎖敵身形，被攥住的人會被強制定住一息。一息不長，可近身搏殺里，足夠定生死了。」
他頓了頓，指尖叩了叩桌面：「這門靈技，雲府歷來只有長老以上方能修練。你這次奪魁，按規矩能進寶庫選三件東西，雖然我很想幫你，但是我不能直接替你取出來。寶庫越往深處靈壓越重，品階越高的物件放得越深。木分身就在第三層盡頭的暗格里，暗格沒鎖，能不能走到那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雲生沒立刻接話。
他聽出來了，木分身只是鋪墊。話頭到這兒頓了頓，像燭火跳了一下，真正要說的事，還在後面。
「你父母的事，」果然，雲破天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從前我沒多提過。」
他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像是要借著那點涼意，把陳年舊事在喉嚨里穩一穩。
「十七年前，你父親帶著你母親回來，全府都驚了。你父親是我親弟弟，自小出門闖蕩，很少回府。那時候他剛滿三十，卻已是乾靈境修為。整個天羅帝國同輩里，沒人能出其右。對我們這種地方家族來說，有他在，雲府就有資格沖一衝帝都中三門的位置。」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燭火上，像是透過那點光，看見了十七年前的人影：「沒錯，雲府也曾風光過。十七年前，我們還是帝都下三門之一。」
雲生靜靜坐著，沒出聲。
身影落在舊燭的光暈邊緣，半明半暗，像一截被燭火慢慢烘暖的舊木。十六年裡聽過的零星碎語，此刻終於拼成了半幅模糊的畫。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聽見父親生前的模樣。
「至於你母親——」
雲破天開口，這三個字在他舌尖頓了許久，像是提起一個久遠得快要化開的名字，連語氣都放輕了，怕驚著似的。
「她總穿一身淺青色素衣，料子是最素的軟煙羅，連半分繡紋都沒有，可往那兒一站，比京城裡來的王公貴女還要清貴。不是珠玉堆出來的華貴，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氣韻，像山巔的雲靄落在了咱們這凡間庭院裡，連風繞著她走都放輕了腳步。說話口音軟，卻清透，像泉水過石，待人接物永遠從容平和。」
他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末了只嘆了半句：「府里上下沒人不親近她，說是親近，倒不如說是尊敬。見了她，連大聲說話都怕驚擾了似的，只覺得站在她身邊，人心都跟著靜了，心曠神怡。」
燭火跳了一下，光影在牆上晃了晃。
「不久她就懷上了你。我們都以為，日子會順著好道兒走，雲府能再往上走一步。」
「然後呢？」雲生輕聲問。
雲破天沒立刻答。
他看著桌面上的燈影，沉默了很久，直到燭芯爆出一點燈花，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然後，出了意外。」
四個字，像一道門，「咔噠」一聲關上了。他沒再往下說，像是那四個字本身就是邊界，他跨不過去，至少今晚跨不過去。
抬眼看向雲生時，眼底沉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翻上來，像舊井裡的暗泉，攪了半天才浮到水面：「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剩下的，等你從寶庫里出來，我再跟你說。」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舊信，封口早已拆開，邊緣泛黃髮脆，像是被人展開又折上、反覆摩挲過無數次。他沒把信遞過去，只放在桌面上，指尖推著，慢慢送到雲生手邊。
「這是你父親當年留下的。你母親懷上你之後，他寫的。內容你可以看，但別被別有用心之人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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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推到近前，他的手在信封上方停了一瞬，才收回去。隨即站起身，走到門邊，將門推開一線。夜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晃了一晃，滿室光影都跟著搖。
「寶庫明日開放，你有兩個個時辰。能不能走到深處，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他站在門邊，背對著雲生，沒回頭，「木分身那門靈技，在第三層盡頭暗格里。」
雲生坐在椅子上，沒再立刻起身。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封信，封口邊緣有一道被反覆摺疊的舊痕，摺痕都磨白了。他拿起信，沒當場拆開，收進了衣襟內側，貼著心口。
然後站起身，走到門口，經過雲破天身邊時頓了頓，偏頭看向他的側臉。
「我父親當年，進過寶庫嗎？」
「進過。」雲破天的目光落在門外的夜色里，聲音很輕，「他走到過最深處。」
沒再多說。雲生也沒追問。
踏出門檻，夜風從身後追過來，吹動衣擺。他穿過熟悉的院門，在門檻邊坐下，將那封信從懷裡取出來，放在膝蓋上。
月光清寒，落在泛黃的信紙上。他指尖捻住封口，輕輕拆開了。
燭火的暖意早已散在風裡，此刻只有月光，陪著他，讀這封遲到了十六年的舊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