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青英會奪魁醉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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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蜚廉之力退去時,雲生清晰地感覺到那層風紋從體表消散的過程。

  像潮水緩緩退離沙灘,帶著細碎的沙沙聲,褪去之後,餘下滿身細微的酸軟與空茫。

  丹田內風靈核的亮度暗了近一半,只剩一層溫潤的青光;生生不息卻仍在不疾不徐地運轉,像涓涓細流,慢慢填補著經脈里的虧空。他深吸一口夜涼的空氣,將青石尺插回腰間,重新站直了身形。接下來的幾輪守擂,比預想中輕鬆太多。

  先上來兩個淬體境子弟,踏上石階時腳步便帶著猶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退意。上台後不過象徵性地拆了三五招,便拱拱手跳下台去,連衣角都沒碰到。第三個倒是認真,咬牙撐了七八回合,可雲生只憑步法閃避與掌心卸力,便帶得他拳拳落空。

  最後那人收拳站定,目光掃過雲生肩頭尚未癒合的裂口,又想起之前那場雷風之戰,默默拱了拱手,轉身便走。全場再沒人敢輕易登台。

  剛才那場雷光與風影的交鋒,像一道豎起來的界碑,把演武台劃成了一方所有人都看得見、卻沒人再敢輕易踏入的禁地。場邊餘下幾個啟靈境的參賽者,你看我我看你,誰都沒起身。


  夜色漸深,場邊的燈火次第亮起,橘黃的光鋪在青石檯面上,漾著暖融融的光暈。執事俯身跟雲破天低聲耳語幾句,直起身來,聲音順著夜風傳遍全場:

  「積分結算完畢。雲生,三十九分,全場最高。經族長與各房長老合議,本屆青英會冠軍,提前決出。」

  他頓了頓,聲音又高了一分,帶著鄭重:

  「雲生,為本屆青英會魁首!」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壓抑許久的歡呼,像潮水漫過石階。

  雲破天從太師椅上站起身,端著一盞溫酒走到台前,將酒盞遞向雲生。月光與燈火一同落在酒面上,碎金點點,晃得人眼熱。

  「你破了雲府的紀錄。」雲破天的聲音不高,恰好落在他耳里,「你父親當年是剛滿十七歲突破啟靈境,你十六歲便跨過了那道門檻,比他還早了近一年。而且你青英會一輪守擂不敗,直接奪魁,上一個創下這紀錄的,是雲霆。你比他當年,還早了兩年。按族規你可在演武台邊緣的石壁題詩一首。」雲生接過酒盞。

  指尖觸到瓷壁的剎那,溫熱透過瓷面傳過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蕩漾的酒面,又抬眼,舉杯,一飲而盡。

  酒液溫而不烈,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胸口慢慢漾開,像一條被緩緩點燃的線,一路燒到四肢百骸。眼眶裡驟然湧起一陣熱意,來得又急又重,像一扇關了十六年的窗,忽然被風吹開。

  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水光沒退,卻在燈火里亮得克制,沒人看得出來。放下酒盞,他轉身走向演武台邊緣的石壁。

  早有僕從捧著筆墨候在一旁。他接過狼毫,蘸飽濃墨,手腕微沉,筆鋒落石。

  君不見,雲生久困似凡鱗,一旦乘風便化龍。

  君不見,青英會上三千客,誰識少年是真雄。

  昔年冷眼皆成土,今日高歌貫長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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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指雲天天欲裂,氣吞雲府府皆空。

  蒼靈有命今方醒,九霄無路自為峰。

  大笑擲杯出門去,從此風雲入掌中。最後一筆收勢,筆尖在壁上重重一頓,留下一個沉實的墨點,像一句話說完,仍久久駐足的目光。

  他把筆放回托盤,退後半步,仰頭望著石壁上的字。墨汁還未乾,順著石紋緩緩往下滲,字字如龍蛇遊走,意氣風發。

  十六年的隱忍、病弱、冷眼、苟活,都在這一筆一划里,盡數吐了出來。轉身走下台時,酒意慢慢漫上來,不濃,卻讓腳步比平時輕了兩分,像踩在曬暖的月光上。

  有人遞來第二盞酒,他接過,喝得很慢,像是要把那點溫熱在舌尖留得久一點。人群里開始有笑聲、說話聲、碰盞聲,像打翻了的星河,四處漫溢。

  雲小姚不知從哪鑽出來,往他手裡塞了一串油滋滋的烤肉,笑得眉眼彎彎:「你今晚別走太早啊,後頭還有夜宴!」

  不遠處,雲霄跟幾個旁支子弟碰著酒碗,隔著半個庭院朝他揚了揚手,碗沿在燈火下亮了一下,又暗了。雲生站在老棗樹旁的石階邊,半倚著廊柱,喝完了那杯酒。

  手裡還攥著那串烤肉,沒吃,就那麼握著。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被庭院燈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根被拽直的線,孤單,卻挺拔。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回小院的。

  只記得走過迴廊時,撞見了一輪沉沉西墜的月亮;記得推開院門時,那聲熟悉的「吱呀」輕響;記得自己沒點燈,就坐在門檻上。

  手裡還攥著那串早已涼透的烤肉,油凝在指腹,澀澀的,卻始終沒鬆手。他靠著門框,望著院裡的老棗樹。

  月光從枝杈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片細碎的光影,像一張被風反覆摺疊過的舊紙。

  他坐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沒有聲音,就對著月光,極淡地彎了彎嘴角。

  像是笑從前那個縮在角落裡等藥的自己,像是笑今晚滿場的歡呼與榮光,又像是什麼都不為,就只是夜深了,風剛好吹過,心裡鬆快。那夜,整個雲府的燈火都亮得比往常久。隱約的笑聲隔著幾道院牆傳過來,時遠時近,像被風推著走的水紋。

  雲生坐在門檻上,沒動。

  聽著那些聲音從密集變得稀疏,最後被夜色揉成一片均勻的安靜。

  他低頭看了看空了的掌心,炭火的餘溫早被夜風吹散,只剩一點乾澀的油脂痕跡,黏在指腹與掌緣之間。又坐了許久,久到月光從棗樹這頭移到了那頭,久到庭院裡所有細碎的聲響都沉了下去。

  院牆外遠遠傳來一聲犬吠,隔著幾條巷子,悠悠蕩蕩,像落在水面上的最後一片葉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塵,走進屋裡,反手將門輕輕合上。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關住了滿院月光,也關住了一夜的喧囂與少年意氣。

  院外風還在吹,可這間小屋裡,終於又恢復了他熟悉的、安安靜靜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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