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你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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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生靠著岩石坐了將近半個時辰。肩頭的擦傷結了薄痂,胸口貼著的青玉碎片持續傳來溫熱,隔著衣衫,像一隻手在無聲提醒他:北面,已經不遠了。

  他聽見一聲極輕的吸氣聲。

  沈青瓷醒了。

  她先望見灰白的天光,而後偏過頭,看見兩步之外的雲生。視線掃過他的臉,落到膝頭的青石尺、腰間空空如也的短刃鞘,最後定格在他身後那具二階雲紋豹的屍體上。確認妖獸徹底死透,她緊繃的肩頭才緩緩鬆弛。

  「你殺的?」她的嗓音沙啞粗糙,如同砂紙摩擦石面。

  「最後一擊是我補的。前面大半,是你拼下來的。」

  沈青瓷撐著岩石想要坐直,腰側傷口被牽動,眉峰微微蹙起。斜上方的陽光傾瀉而下,她逆著光,輪廓被鍍上一層淺淡的金邊。下頜線條利落乾脆,頸側那道自左耳蔓延至鎖骨的傷口已經結痂,暗紅血線橫亘在白淨肌膚上,格外刺目。幾縷墨色碎發從鬆脫的束帶滑落,黏在顴骨的擦傷處。

  她抬手將碎發撩至耳後,指尖擦過傷口邊緣,眼睫輕輕顫了顫,隨即收回手。掌心沾滿乾涸的泥血,凝成暗褐色硬塊,她面無表情,直接在膝蓋上來回蹭乾淨。這份對傷痛的熟稔,完全不似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模樣,仿佛身上負傷,早已是常態。

  「你蹲在這裡,就為等我醒過來?」

  「怕你醒後斷片,摸劍的時候反手給我來一下。」

  沈青瓷嘴角極輕地扯了扯,說不清是認可這人還算靠譜,還是被他這句話噎到。她抬眼望向雲生,目光在他眉眼間稍作停留。

  少年比她年少幾歲,眉宇間是未經打磨的銳氣。右掌虎口新添一道鮮紅磨痕,肩頭布衫破開一處,底下是剛剛結痂的擦傷。修為明明遜她一籌,可方才擲出短刃的精準,還有從天而下終結妖獸的招式,完全不像是淬體境能施展出來的手段。她把這份判斷暗暗記在心裡,沒有多言。

  「沈青瓷。」她報出姓名,頓了頓,「青雲宗內門弟子。」

  「雲生。青陽郡人氏。」

  沈青瓷起身,重新束好長發。修長手指在頸後打出緊實利落的繩結。站直之後,她比雲生矮半個頭,雙肩卻繃得平直,宛如一張蓄勢待發的硬弓。彎腰拾起地上長劍,劍柄在她掌中,仿佛已經和她融為一體。陽光落上她手背層層練劍磨出的薄繭,扣握、鎖緊,靈力微微流轉,劍刃發出一陣細微震顫。一舉一動都在說明,這柄劍伴隨了她漫長歲月。

  「北面那片霧牆。」她開口,「我在宗門藏經閣看過記載,黑風嶺腹地,有一處塵封已久的風眼,傳聞核心封存著上古風獸遺骨,外圍布有古老禁制。」她抬眼看向雲生,「你若是要取此物,最好帶上通曉禁制紋路的同行者。」

  談及典籍記載,她語氣平淡,不過是複述一段早已熟記的內容。

  雲生沉默片刻:「倘若我說,裡面的東西,我已經拿到手了呢?」

  沈青瓷眉梢倏地一動。一瞬的驚異如同寒潭掠過一絲風,漣漪還未漾開,便盡數歸於平靜。她點了點頭:「那我們更有結伴同行的理由。」

  她拎起長劍轉身:「你認前路,我守後路。進入霧牆之內,你來指明方向,我在前開路探路。」

  雲生站起身,拍去褲腿上的碎石塵土:「先離開這片谷地。方才還有兩頭一階雲紋豹逃掉,濃重血腥味,很快會引來更凶的妖獸。」

  沈青瓷沒有異議,扣緊劍鞘,側頭瞥他一眼:「跟緊。」

  雲生走在前頭,沈青瓷緊隨其後。她步幅略小,腰背始終挺得筆直,束帶末端的長髮隨步伐輕輕晃動,左手虛搭劍柄,指節乾淨修長,掌緣布滿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深青色勁裝衣擺翻飛,袖口銀紋在光影下忽明忽暗。

  谷口長風呼嘯而來,裹挾碎石灘殘留的血腥,還混著北面瀰漫而來的古老燥意。

  「方才你說,你是青陽郡來的。」沈青瓷微微偏頭,聲音不高,「那等地方,能養出你這樣的人?」

  「不是地方養出來的,是自己熬出來的。」

  沈青瓷沒有接話。雲生餘光瞥見她嘴角又泛起一點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她腳步下意識放緩半分,似是斟酌該如何接話,半晌才再度出聲,語氣比先前柔和少許:「之前那場戰鬥,你的身手實在不像淬體境。那一記飛擲,就算放到青雲宗外門同輩之中,也算得上頂尖。」

  「只是運氣。」


  側光落在她深褐瞳孔,像凍住的深水表面掠過一絲微光。

  二人又走了一盞茶功夫,沈青瓷不知不覺,視線落在雲生背影上。

  他脊背挺得筆直,雙肩卻微微向內收攏,像是長久低頭求生刻下的體態,整個人隨時都能蜷起,應對危機。身上灰布衣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後腰布袋綁繩一連打了三道死結,一道比一道緊,生怕裡面物件遺失。

  沈青瓷腳步加快半步,與他並肩而行,目光不動聲色掃過他。少年看著不過十六七歲,身形單薄瘦削,算不上高大。面容清秀,卻不是世家子弟養尊處優的白皙,而是缺了血肉滋養的單薄,顴骨微微凸起,下頜緊緻鋒利,如同反覆打磨過的硬木,稜角分明卻透著一股貧瘠感。眉骨平整,眉眼間距偏窄,給人一種時刻凝神緊盯目標的感覺。嘴唇偏薄,習慣性抿緊,仿佛壓下許多未曾說出口的心事。失血過後臉色泛著灰白,顴骨下方兩道淺淺陰影,是連日趕路、食不果腹留下的痕跡。

  視線向下游移,一身粗布短衫,沒有半點紋飾,腰間舊布帶早已褪盡原色。唯獨腳上一雙靴子質地細密油潤,品相尚可,絕非獵戶採藥人所能擁有,只是靴底沾滿黑風嶺特有的黑色岩粉,掩去了原本的質感。

  疑點在心底盤旋。青陽郡雲府,當地赫赫有名的世家。若是嫡系子弟,絕不會這般落魄;就算是邊緣旁支,也不至於連一身像樣衣物都置辦不起。可他一雙手指節分明,握物的薄繭清晰,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世家子弟沒有這份斂著鋒芒的隱忍氣度;山野之人又不會這般懂得收拾自身。

  就是這樣一個看著瘦弱不堪的少年,憑著淬體修為,一柄普通青石尺,硬生生從二階雲紋豹爪下救下了她。

  沈青瓷收回打量,望向前方崎嶇前路,心底種種猜測只留在心底,沒有拆解出確鑿結論。風卷過亂石,她調整步伐,和雲生腳步重新對齊,一言不發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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