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避春寒(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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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禾腦袋埋得更低,慌亂間急中生智,慌忙抬手捂住一側耳朵,裝出一副茫然懵懂的模樣,嗓音微微發顫:「陛、陛下恕罪,臣女好像聽不清您的話……」

  「上月南山別院落水,耳朵好像泡壞了,落下耳疾,時常聽不真切旁人言語。」

  她一邊說,一邊還煞有介事地歪了一下頭,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右耳,做出一副努力傾聽的模樣。

  戚承晏聽完她這番顛三倒四的辯解,挑了挑眉。

  「耳疾?」

  他微微俯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通紅的耳廓。

  沈明禾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往旁邊躲了一下,卻被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包裹住,無處可逃。

  「既然如此,」他直起身子,語氣淡淡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惋惜,「那今夜便算了。你退下吧。」

  「退下」兩個字入耳,方才還說自己有耳疾的人,此刻簡直是如聽仙樂耳暫明。

  沈明禾猛地抬起頭方才那副萎靡不振、半死不活的模樣一掃而空,拔腿就想往殿門方向沖,嘴上還不忘禮數周全。

  「是!臣女遵命!」

  話音未落,腳還沒邁出去兩步,一隻大手便從身後探過來,精準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明禾只覺得手腕一緊,整個人被輕輕拽了回去,讓她半步都挪不動!

  戚承晏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像是忍笑忍了許久終於懶得再裝了,「不是有耳疾嗎?怎麼一說到退下就聽見了?」

  沈明禾:「!!!」

  沈明禾腳步僵在原地,內心恨不得原地找個地縫鑽進去。

  方才還說自己聽不見,轉頭「遵命」二字應答得乾脆利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說的就是她沈明禾!

  戚承晏沒再逗她,目光轉向一旁,落在了蘅心手中那碗依舊端得穩穩的藥上。

  他伸手,親自端起了那隻白玉碗,蘅心垂眸退開半步,識趣地讓出了位置。

  沈明禾看見他的動作,瞳孔微縮,腦子還沒從方才的窘迫中緩過來,又被這碗藥重新拽回了恐懼里。

  「陛、陛下……」

  戚承晏端著藥碗,垂眸看沈明禾,她臉上的表情實在太好讀——那雙杏眼瞪得溜圓,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看看他手裡的藥碗,盛滿了不加掩飾的驚恐和抗拒。

  再想想方才她那番「我會老實的侍寢」的壯烈發言,幾乎不需要動腦子就知道他的小姑娘,腦子裡又在演大戲了。

  演的還是一出「惡霸皇帝強搶民女、灌藥逼人就範」的折子戲。

  戚承晏往前邁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沈明禾下意識想再退,可腳後跟已經抵上了那隻繡墩的邊沿,退無可退。

  他微微俯下身,湊近了她。

  「沈明禾,朕若要你,必定會讓你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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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沈明禾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從頭僵到腳,腦子裡只剩下四個字:虎狼之詞!

  這、這就是身經百戰的男子嗎?!

  蘅心還在一旁站著呢!這殿裡還有第三個人呢!他怎麼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


  沈明禾眨了眨眼。

  ……月信。

  她低頭飛快地掃了自己一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是啊,她月信在身!

  可、可他怎麼知道的?!

  定然、定然是朴榆,她竟連這個都會報嗎?

  這個念頭在沈明禾腦海里一閃而過,還沒來得及多想,戚承晏已經把那隻白瓷小碗遞到了她面前,「說了莫要貪涼。今夜還敢飲冰酒——若是不喝這藥,回頭肚子疼了,朕可不管你。」

  沈明禾怔怔地看著那碗褐紅色的藥汁,又看了看面前這張清雋的、微微蹙著眉的臉。

  所以……這碗藥不是什麼迷情藥,也不是什麼讓她乖乖聽話的藥,這是暖宮的藥……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最深處被輕輕撞了一下,熱熱的,有點發酸。

  戚承晏沒再說話,只把那碗藥又往前遞了遞。

  上一世她偷吃避子藥,不知疼惜地就往下咽,後來雖發現得及時,到底那東西藥性極陰極寒,之後一年半載,她每回月信來時都疼得蜷在床上,滿臉是淚,卻不吭一聲。

  今世的沈明禾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他要她永遠沒有機會知道。

  蘅心一直安安靜靜地垂手立在一旁,此刻不等戚承晏開口,便極有眼力地退後半步,悄無聲息地躬了躬身,轉身退出了內殿,連門都帶得極輕。

  殿中只剩他們兩個人了。

  沈明禾低頭看著面前那碗藥,褐紅色的藥汁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白瓷碗沿上還凝著一圈細小的水珠。

  她咬了咬牙,心想他不至於騙自己,反正喝下去也不虧,於是伸手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藥汁入口的瞬間,她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她預想中的苦澀辛辣,而是一種清甜溫潤的味道,像是玫瑰和什麼熬出來的,還帶著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桂圓香。

  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立刻升起一團暖融融的熱意,方才被冰酒激出來的那點隱隱的不適,竟在這一刻悄然消散了大半。

  她放下碗,嘴唇上還沾著一點藥汁,在燈下泛著薄薄的濕潤的光。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她唇角那點淺紅痕跡上,那一點褐色的藥汁綴在下唇中央,襯得周圍一圈不點而朱的唇色愈發分明,像一片被夜露打濕的花瓣。

  他下意識抬手,指腹輕輕擦過沈明禾的唇角,溫熱觸感落在肌膚上,沈明禾渾身一顫,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悄悄拉開半步距離。

  戚承晏並未上前逼迫,任由她躲開,目光細細描摹她身上這身緋色煙羅裙,眼底藏著滿意,忽然輕聲開口,直白道出心意:「這身緋色衣裙,穿在你身上,很好看。」

  突如其來的誇讚讓沈明禾臉頰再度升溫,手足無措地攥緊裙擺,垂眸不敢與他對視,耳根紅透。

  拿人的手短,至少要道個謝吧,可沒等她想好如何回話,戚承晏已然邁步上前,不等她躲閃,手臂穩穩環住她的腰,乾脆利落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失重感驟然襲來,沈明禾雙手下意識地去推他的胸口,腳尖在空中徒勞地蹬了兩下,裙擺盪出一朵緋色的浪花。

  「陛下!我、我不宜!月信……不能……」

  後半句難以啟齒,卡在喉間,怎麼都說不出口。

  戚承晏抱著她,步伐紋絲不亂。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素來冷峻的眼睛裡此刻盛著明晃晃的無奈。

  他真想敲敲這顆小腦袋看看,看她成日裡都在讀些什麼話本子、琢磨些什麼荒唐念頭。

  他確實想,從南山別院那一日起,他就想了。

  眼前之人是他想了這麼多年的人,如今就在他臂彎里,觸手可及,他怎麼可能不想?

  戚承晏沒有理懷裡這隻炸了毛的小貓,徑直繞過那張寬大奢華的龍榻,踏出寢殿內室,穿過屏風,走向外頭處理朝政的外殿。

  沈明禾趴在他懷中,眼睜睜看著那張龍榻被拋在身後,心下稍稍鬆了口氣,可下一刻,她又被輕輕放在御案前方那張至高無上的盤龍龍椅之上!

  沈明禾一時之間竟分不清,究竟是內殿那張龍榻更可怕,還是屁股底下這張龍椅更可怕。

  她爹沈知歸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兒此刻正坐在龍椅上,怕是能當場從清水巷一路磕頭磕到乾元殿來!

  所以她反應過來的瞬間,屁股像是被火燎了一樣猛地彈起來,整個人往旁邊一竄,動作之迅猛,連戚承晏都微微挑了一下眉。

  戚承晏按住她的肩頭,垂眸打趣:「怎麼,方才在內殿,瞧你盯著龍榻出神,莫非是覺得榻上更合心意?」

  「朕讓人把床榻收拾一下?」

  龍椅……至少它是一張椅子。

  龍榻……那是床。

  她要是躺上去了,那她娘也會跟著她爹一起嚇死。

  兩害相權取其輕,沈明禾訕訕一笑,小心翼翼地、老老實實地將臀部貼在龍椅軟墊上,半點不敢逾越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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