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避春寒(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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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禾站在乾元殿前,腳就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怎麼也抬不起來。

  方才她跟著蘅心從群芳閣出來時,心裡雖然忐忑,但還勉強能穩住。

  她想著,蘅心大約是會把她帶是去什麼偏殿坐一坐,等她那位"主子"忙完了再召見,可她萬萬沒想到,蘅心直接把她領到了輦轎前。

  轎輦停的時候,沈明禾掀開帘子一看,腳就釘在了原地。

  夜色里,一座巍峨的殿宇靜靜矗立在前方。飛檐斗拱,朱柱金瓦,懸於殿門之上的匾額在宮燈映照下,「乾元」兩個字熠熠生輝。

  沈明禾只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拎著後頸皮提溜到了虎穴門口的小兔子,連腿肚子都在轉筋。

  「沈姑娘,請。」蘅心依舊溫溫和和地笑著,側身立於殿門一側,

  又是這個「請」字。

  沈明禾看著面前巍峨的殿門,又偷偷瞥了一眼殿外燈火下甲冑森寒的禁軍侍衛,心裡那點微弱的反抗念頭像個小水泡,「啵」地破了。

  死豬不怕開水燙,來都來了。

  方才她出群芳閣的時候,分明還瞥見陛下坐在御案後面。

  所以此刻這乾元殿裡,應該是暫時無人的吧?蘅心大約就是把她領到此處,讓她等著罷了。

  沈明禾在心裡飛快地給自己搭了一層台階,然後很是不爭氣地抬腳,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進了乾元殿,她更是規規矩矩,垂著腦袋目不斜視,只盯著蘅心繡鞋後跟的那一小塊地面,她走一步她便跟一步。

  也不知走了多遠,蘅心的腳步忽然停了。

  「到了,沈姑娘且在此處稍候。」

  沈明禾立馬跟著收住腳步,心裡頭暗暗鬆了口氣——總算不用再走了。

  她下意識地抬起眼,想看看這「稍候」的地方究竟是何處。

  然後她就對上了一張榻,準確地說,是一張烏木鎏金的、被重重玄色帳幔半掩半映的——龍榻。

  此處竟是寢殿、內殿!

  光是站在這裡,沈明禾都覺得渾身不自在,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兩步,後背微微發緊。

  「蘅……蘅心姑娘。」她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都有些發飄:「此處乃陛下寢殿,非臣女能踏足之處。我、我還是去外面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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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蘅心靜靜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沈明禾身上,細細打量。

  沈姑娘今日身上這套緋色留仙裙,是蘅心親手從內務府領回來的。

  宮裡的繡娘做了半月有餘,又在這乾元殿的內殿裡掛了整整半月,日日用香薰熏著,直到裙擺上的每一道金線都妥帖垂順。

  蘅心雖然知道這套衣裙定然會有主人,可真當這個姑娘穿著它站在自己面前時,她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可眼前的姑娘是誰?一個五品工部郎中的女兒,其貌還算尚可,舉止勉勉強強,家世——蘅心甚至不知道沈家算不算家世。

  憑什麼?

  蘅心看著沈明禾那張惶惶不安的小臉,看著她攥緊袖口侷促模樣,心裡那點酸澀又被壓了回去。

  她沒什麼可說的,她只是陛下身邊的一個奴婢,奴婢沒有「憑什麼」。

  於是她只是斂了眉眼,語氣依舊是那般溫和妥帖:「這是陛下的意思,姑娘不必多慮。姑娘若覺得疲乏,不妨在榻上歇息片刻。奴婢先行退下了。」

  說罷,蘅心便轉身退了出去。

  沈明禾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背影繞過那扇烏木雕龍屏風,然後聽見殿門「嘎吱」一聲輕響——合上了。

  沈明禾:「……」

  她一個人,被留在了皇帝的「閨房」里。

  面前三步之遙,就是那張巨大的、鋪著暗金錦衾的龍榻。

  沈明禾猛地扭過頭,深吸一口氣,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沒關係,不就是一張榻嗎?

  榻又不會吃人,她不靠近就是了!

  沈明禾在這內殿裡小心翼翼地逡巡了一圈,在離龍榻最遠的角落裡,有一方繡墩,孤零零地靠著牆,旁邊是一隻半人高的青瓷花瓶。

  就是這個!

  沈明禾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在那方繡墩上坐了下來,屁股只挨了半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蓋上,目光卻警惕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殿中安靜極了,燭火在鎏金燈盞里輕輕跳動,偶爾"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襯得這偌大的寢殿愈發空曠。

  沈明禾枯坐了一會兒,緊繃的弦稍稍松下來,腦子裡便不自覺地開始轉著亂七八糟的念頭。

  她正出神著,忽然聽見殿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直直朝內殿而來。

  她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整個人「噌」地從繡墩上彈了起來,雙手攥緊了裙擺,緊張地盯著門口的方向。

  殿門被推開,一道身影繞過屏風——是蘅心。

  沈明禾長出一口氣,可這口氣還沒來得及松完,她的目光就落在了蘅心手裡端著的黑漆描金托盤上。

  一隻白瓷小碗,碗中盛著小半碗褐紅色的藥汁,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正裊裊地冒著熱氣。

  看見那碗顏色暗沉的藥,沈明禾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戒備地盯著托盤。

  蘅心端著托盤穩步走到她面前,俯身將托盤擱在繡墩旁的小几上,雙手捧起那隻白玉碗,含笑遞了過去,「沈姑娘,請飲了此藥。」

  沈明禾盯著那碗藥汁,她沒病也沒醉,蘅心分明是知道的,方才在群芳閣她只喝了一杯搶來的葡萄酒,連第二口都沒碰著。

  那這碗東西到底是什麼?醒酒湯嗎?可她現在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不是醒酒湯,卻非要她喝下去……沈明禾的目光從那隻青瓷碗上緩緩移開,掃過不遠處那張龍榻,掃過榻上疊得整整齊齊的錦衾,又掃過殿門緊閉的方向。

  腦子裡「嗡」的一聲,一個荒唐又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這宮裡侍……侍寢之前,難道還要先灌一碗藥???

  不是她非要往那處想,實在是眼前這場景,換了誰不得多想兩步?

  她從前在那些雜書話本里不是沒看過,宮闈秘事裡,有的是見不得光的藥,有的是讓人身不由己的手段!

  沈明禾咽了口唾沫,聲音乾巴巴的:「蘅心姑娘,我、我沒病,也不冷,這藥……能、能先放著嗎?」

  蘅心的手穩穩地舉著碗,紋絲不動,臉上依舊是那副妥帖得無懈可擊的笑意:「姑娘不要為難奴婢,這是陛下的意思。請姑娘飲了,奴婢也好回去復命。」

  陛下的意思……

  沈明禾攥著袖口,心一橫,覺得與其被人擺布,不如把話挑明了說。

  「蘅心姑娘,我、我明白今日的情形……我會老實的侍、侍寢,不會反抗也不會哭鬧。」她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硬著頭皮把話往外倒,「我不能……不能喝這藥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內殿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蘅心端著藥碗的手終於微微僵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

  「哼。」

  屏風後方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悶哼輕笑,磁性低沉,帶著幾分戲謔。

  一道挺拔玄色身影緩步繞過雕花屏風,戚承晏立在光影之間,龍紋常服襯得身形頎長挺拔,眉眼深邃,他在距離沈明禾三步之遙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微微垂眸,望著她。

  他方才那聲笑——他聽見了!

  她、她剛才到底說了些什麼啊?!

  沈明禾只覺得一道驚雷劈在了自己天靈蓋上,此刻的她恨不得原地化成一縷青煙,直接被夜風吹散了事。

  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臉頰紅到了脖子根,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可惜乾元殿的金磚鋪得嚴絲合縫,別說縫了,連條頭髮絲細的裂紋都找不到。

  「沈明禾。」

  「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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