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避春寒(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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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禾確實是看傻了幾分。

  她收回目光,垂眼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

  杯中的茶水澄澈透亮,水面浮著一朵玫瑰,暖黃燈火映落杯中,光影輕輕晃動,水波細碎。

  確實如翟月婉所說,這些女子,或端莊,或清冷,或嬌柔,或明艷——每一個都像是被精心挑選過的珍寶,被妥帖地安放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裡,各司其職,各安其位。

  從前讀話本子、閱史書,那些深宮寂寥、紅顏枯骨、一入宮門深似海的字句,於她而言,不過是紙上文字、旁人故事,隔著千山萬水、歲月塵埃,遙遠又縹緲。

  可此刻,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翟月婉見沈明禾垂下了頭,以為她是被這陣仗嚇著了,便拿肩膀抵了抵她,自顧自繼續說道:「賢妃娘娘性子清冷,不愛為難人,你只要安安分分的,她不會虧待你。」

  「李昭儀雖然看著冷了些,其實很隨意,從不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至於王美人和江美人嘛——我跟她們不熟,不過陛下也不怎麼去她們那兒,位份低,難為不到你。」

  沈明禾聽著,心裡亂糟糟的,也沒細想翟月婉話里話外那個「你」字的意思。

  翟月婉還在絮叨:「我跟你說這些,是要你心裡有個數。」

  「等你要入宮了,在她們手底下過日子,只要不犯大錯,不會怎麼樣的。」

  「說到底,深宮立足,最要緊的,就是你要討陛下歡心!」

  聽到此處,原本還在出神的沈明禾,倏地轉過頭,指尖猛地攥緊了袖口:「你說什麼?」

  翟月婉被她這一聲嚇了一跳,眨巴了兩下眼睛:「我說你在她們手底下不會怎麼樣啊——」

  「不是這句,前面那句。」

  「前面?」翟月婉歪頭想了想,「我說你入宮之後——」

  沈明禾的心猛地揪緊了,聲音不自覺地壓得又低又急:「翟姑娘……你在宮裡,是聽說了什麼嗎?就是……關於我的事。宮裡是不是有什麼風聲?太后娘娘是不是——」

  翟月婉這才聽懂她的意思,擺了擺手,一臉坦然:「這個倒是沒有。宮裡什麼風聲都沒有,安靜得很。」

  沈明禾聞言,緊繃的肩頭微微一松,剛想舒一口氣,卻聽翟月婉又說——

  「我自己猜的。」

  沈明禾那口氣還沒吐完就噎在了喉嚨里。

  翟月婉渾然不覺,一邊嚼著巧果一邊說:「那日在水裡,我是快要淹死了沒錯——但我還沒死呢!」

  「我可是迷迷糊糊看見了,陛下一入水,誰都不看,直衝沖地就奔著你去了。那麼大的湖,我、你、裴悅珠,三個人在水裡撲騰,陛下眼裡跟只有你一個似的。」

  「陛下……還親你了!」

  「那不是親,是渡氣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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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翟月婉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這樣啊。那陛下怎麼不給裴悅珠渡?還有我,雖然不是親的,但名分上也是個表妹吧,怎麼陛下獨獨給你渡?」

  「那是……那是因為……」

  「因為什麼?」翟月婉斜睨著沈明禾,全然不信她的辯解:「沈明禾,旁人都說我翟月婉驕縱跋扈、蠢笨無腦,可我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傻。」

  「我在宮中出入多年,比你更清楚咱們這位陛下的性情。」

  「他想要何物、想要何人,從來隨心所欲、不擇手段,不會手軟、也不會將就!」

  她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一丁點」的手勢,湊到沈明禾面前晃了晃。

  「便是他只對你動了那麼『一點點』心思,就那一點點——他也能把你弄進宮的。」

  翟月婉收回手,重新拿起一塊巧果,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問了最後一句。

  「沈明禾,你不會以為你跑得了吧?」

  這句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得像一把刀,乾脆利落地劃開了沈明禾一個多月來精心編織的所有自欺欺人的繭。

  她怔怔地坐著,翟月婉的話在耳邊嗡嗡地響,和殿中的絲竹聲、笑語聲攪在一起,揉作一團剪不斷的亂絲。

  可她的心卻在這一片嘈雜中變得出奇地清明。

  那日在南山別院的暖閣里,芷蘭台上錦繡堆疊的軟榻上,他將她抵在榻間,唇齒相觸,呼吸交纏。

  那不是她可以用「渡氣」二字揭過的。

  不管她認不認,那都是一樁分明擺在眼前的事實——他動了心思。

  不是天上神佛對芸芸眾生的垂憐,而是男人對女人的心思。

  赤裸,滾燙,毫無遮掩。

  還有後來那一封又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那些灑金箋上的寥寥數語,那些看似隨意的朝會瑣事、御苑風物,背後藏著的東西連她自己都從來不敢細想。

  她從來沒有回過一個字,可那些信依舊日日如期而至,從無間斷。

  沈明禾緩緩抬起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滿殿的錦衣華服,穿過燭火搖曳的光影,落在高台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今夜的他,早已不復往日那身月白長衫、溫潤如玉的翩翩模樣。

  褪去了平素閒散溫雅的氣度,一身玄色織金常服裹著挺拔身形,廣袖垂落,肩背挺闊,周身氣勢如岳峙淵渟,端凝沉穩。

  他的眉眼在燈影里愈發顯得深邃,鼻樑高挺,薄唇微抿,便是笑著,也讓人覺著那笑意底下藏著旁人看不透的分量。

  那是皇帝。是大周的主人,是執掌萬里河山、手握生殺大權的九五之尊。

  而御案之下,那些環佩叮噹、花容月貌的身影,那些端坐席間、儀態萬方的宮裝女子——她們都是他的妃嬪。

  沈明禾心底某個地方,像是被人輕輕敲了一下,裂開了一道極細極細的縫。

  這一個月里,她日日收著他的信,讀著他的字,揣摩著他的語氣,甚至暗暗數過他哪日寫得多、哪日寫得少。

  她嘴上說著不認識、送錯了、登徒子,卻在每一個清晨下意識地看向那張梨花木小几,習慣性地等著一封沒有署名的素白信封。

  她差點就忘了——這個給她寫了一個月信的人,從來不是一個尋常的欽慕者。他是有三宮六院的皇帝,是已經有了、將來也會有更多妃嬪的皇帝。

  而她沈明禾,難道也會成為她們中的一個嗎?穿上同樣華美的宮裝,住進同樣精緻的宮室,然後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一個字——

  等。

  等宣召,等賞賜,等一個男人的目光偶爾從高處落下來,照一照她的日子。

  可她不想要這樣的日子。

  但翟月婉也說得對——她跑得了嗎?

  她爹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工部郎中,她一家老小的性命前程,在皇權面前不過是一張薄紙,風一吹就碎了。

  他若是真心要她,她能跑到哪裡去?清水巷嗎?他隨口一句「朕便去沈府接你」,她便要乖乖入宮……

  她又拿什麼跑?

  沈明禾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溫水煮的青蛙,還是一隻被一條大蛇守著鍋沿煮的青蛙。

  水溫從微溫到微燙再到如今的滾沸,而她也終於在這一刻,在滿殿的燈火與絲竹聲中,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水開的聲音。

  她忽然覺得這座大殿陌生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太亮了,太吵了,那些精心修飾過的笑臉、那些不動聲色的打量、那些隱藏在笑語低語下的暗流——全都湧上來,堵在胸口,讓她透不過氣。

  她想喝酒。

  這個念頭來勢洶洶,像一團火從喉嚨口燒上來,燒得她口乾舌燥、心煩意亂。

  沈明禾倏地收回落在高台之上的目光,低下頭去看自己面前的酒案。

  案上擺著時令果品和幾碟精巧的點心,旁邊還配了一隻溫溫的白瓷小盞,裡頭盛著琥珀色的熱茶,正不緊不慢地冒著細弱白氣。

  可是酒呢?

  她左右掃了一圈,翟月婉案上有酒,對面席位上的閨秀案上也有酒,甚至連她下首的顧韻面前都擱了一把小巧的琉璃酒壺。

  唯獨她沈明禾面前,別說酒壺了,連一隻酒盞都沒有。

  沈明禾:"?"

  她心裡那團亂麻正愁沒地方放,此刻見了滿殿的酒唯獨缺她一份,那股子憋悶忽然就變成了一點不講理的委屈。

  憑什麼就她不能喝?這些宮人是怎麼了,滿殿都斟了酒,單單把她給忘了?

  她看起來像是不能喝酒的樣子嗎?她看起來像是會喝兩杯就撒酒瘋的人嗎?

  沈明禾的目光一偏,落在翟月婉手中那隻剛剛端起的琉璃酒杯上。

  她目光一偏,落在翟月婉手中那隻剛剛端起的琉璃酒杯上。那是一盞淡緋色的葡萄酒,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幾塊碎冰在酒液中輕輕碰撞。

  在這悶熱的七月夜裡,那杯冰酒簡直像沙漠裡的一眼清泉,光是看著就覺得通體生涼。

  沈明禾想都沒想,伸手就搶了過來。

  「……???」翟月婉扭頭去看,就看見沈明禾仰起脖子,眼一閉,把那杯葡萄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她喝得又快又猛,連換氣都沒換一口,像是這杯酒跟她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帶起一陣綿密的溫熱,果香在舌尖炸開,混著碎冰的涼意直衝腦門——痛快!

  翟月婉瞪大了眼睛,等她反應過來去奪的時候,沈明禾已經把空杯子「啪」地擱回了桌上。

  「你瘋了?」翟月婉連忙把酒杯搶過來扣在桌上,壓低了聲音,「這雖然是果酒,可也不能這樣喝!」

  「宮裡的酒你當是你清水巷裡那種米酒嗎?聞著甜滋滋的,後勁大得很,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說到這裡,翟月婉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語氣懊惱:「我怎麼忘了——你小門小戶出來的,肯定沒喝過宮裡的酒。」

  「得了,以後跟著我學,別給我丟人。方才你那喝法,若是被旁人瞧見,還不知要怎麼笑話你呢。」

  可沈明禾根本沒聽她在說什麼。

  方才那一杯冰涼的葡萄酒灌下去,像是一顆火星子掉進了乾柴堆里,沒有澆滅心頭的煩悶,反而燒得更旺了。

  那微涼的甜意順著喉嚨下去,在胃裡化成了一團熱乎乎的火,燒得她渾身毛孔都張開了,那些方才還死死堵在心口的慌亂、憋悶、委屈,竟被這團火烤得鬆了幾分。

  不夠。

  遠遠不夠。

  她還想要!

  沈明禾的目光一轉,盯准了翟月婉手邊的那隻鎏金酒壺。

  翟月婉還在絮絮叨叨:「……你以後在宮裡要學的規矩多著呢,喝酒只是最基本的,還有走路、行禮、用膳——」

  話音未落,她就看見沈明禾動了。

  這丫頭連招呼都沒打一個,直接一伸手——那動作又快又准又穩,越過她的身體,精準地抄起了那隻酒壺,連袖子都沒碰到桌案上的碟盞!

  翟月婉整個人都看呆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搶走的酒壺,再看看沈明禾那隻乾脆利落的手,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怪不得自己那天在南山別院打不過這丫頭呢。

  就這手速,就這狠勁兒,十個她綁一塊兒也不是對手啊。

  就在翟月婉愣神的這兩個呼吸里,沈明禾已經飛速地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舉起就往嘴邊送。

  「你——你給我住手!」翟月婉回過神來,伸手就去奪她的酒杯。

  可她的手還沒碰到杯沿,另一隻手卻先一步到了。

  一隻纖細修長的手,穩穩地握住了沈明禾的酒杯下半截,力道不重,卻恰好止住了她的動作。

  沈明禾也察覺到了,她手裡舉著酒杯往嘴邊送的動作用到一半就被人卡住了,心裡那股無名火「噌」地躥了一下——她就是想喝酒,怎麼都要攔著她?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然後她的動作也頓住了。

  眼前是一張年輕的面容,約莫二十左右的年紀。

  眉眼生得清秀溫婉,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笑意不卑不亢,拿捏得讓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身上穿的也不是普通宮女的天青色對襟,而是一件藕荷色的緞面長衣,雖不華貴張揚,卻一眼就能看出與尋常宮人截然不同。

  沈明禾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身邊的翟月婉失聲喚了一句:「蘅心姑娘?」

  翟月婉見沈明禾一臉茫然,連忙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飛快地解釋:「這位是陛下身邊的掌事宮女,乾元殿的蘅心姑娘。陛下在東宮時她就在身邊伺候了……」

  沈明禾聽見「乾元殿」三個字的瞬間,只覺得那隻握著酒杯的手,像是被燙著了一般猛地鬆開手指,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寸。

  蘅心穩穩地接住酒杯,順勢將它輕輕擱在桌案上,又不動聲色地將那隻鎏金酒壺往後移了半尺。

  「沈姑娘,然後她微微欠身,唇角那抹溫和的笑意分毫未變,聲音不急不緩:「此酒雖是果釀,入口甘甜,後勁卻足。天色已晚,夜風漸涼,若是貪杯,怕是要頭疼的。」

  沈明禾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宰相門前三品官,更何況眼前之人是皇帝身邊最親近的掌事宮女。

  連翟月婉這個太后的親侄女在她面前都收斂了幾分驕縱——這樣的人物,她沈明禾惹得起嗎?

  她是乾元殿的人,她的一舉一動都是聖意。

  她說不能喝,那就是不能喝。

  沈明禾不敢抬頭去看高台上那道身影,只覺得有一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自己這邊。

  她只能老老實實地低下頭,悶悶地點了點腦袋。

  翟月婉見狀連忙賠笑打圓場,把那隻被推遠的酒壺又往外挪了幾寸,連聲說:「是是是,我們不喝了不喝了,蘅心姑娘放心,我看著呢,不讓她再碰了。」

  說著她還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沈明禾一下,以為蘅心傳完話便會離開,正暗暗鬆了口氣。

  誰知蘅心依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明禾身上細細打量了一番,再度開口。

  「奴婢瞧著,沈姑娘面上已有些醉意了。」

  「殿中人多悶熱,久坐容易頭昏。不如沈姑娘隨奴婢下去,更衣歇息片刻,也好醒醒酒。」

  沈明禾:「???」

  翟月婉:「???」

  兩個人齊刷刷地對視了一眼,然後齊刷刷地看向蘅心。

  蘅心依舊是一臉溫和從容的笑意,嘴角的弧度紋絲未動,安安靜靜地看著沈明禾,像是在等她的答覆。

  可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裡,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沈明禾和翟月婉同時明白過來。

  這是誰的意思。

  翟月婉當場就閉緊了嘴巴,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了。

  她雖然驕縱,但不傻——乾元殿的掌事宮女親自來請人,這時候插嘴,她是嫌自己日子太好過了嗎?她只能只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沈明禾一腳。

  沈明禾被她踢得回過神來,心底一片兵荒馬亂。

  她說她有些醉意——可她統共就喝了翟月婉那一杯搶來的葡萄酒,連第二杯都沒進嘴。

  這算哪門子醉了?

  她要說自己沒醉,蘅心會不會說她醉得不輕?

  她要說自己醉了,那豈不是正好順著蘅心的話,乖乖跟她走?

  進退都是坑。

  沈明禾咬了咬嘴唇,硬著頭皮開口:「多謝姑娘好意,我……我只是喝了一杯,緩一緩便好,不必勞煩……」

  蘅心臉上的笑意紋絲未變,只是退後半步,姿態比方才更加恭敬,微微欠身,右手輕輕一引。

  「沈姑娘。」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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