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岳父
帝國內務部，這個部門的名字能讓所有的帝國官員都本能地心生恐懼。
在帝國建立之初的混亂年代，境內四分五裂、境外強敵環伺、列王心懷叵測、針對陛下的刺殺層出不窮之時，出於對安全保衛工作的需要，帝國的第一位皇帝克里勞恩一世方才特地設立了這麼個部門。
畢竟是倉促草創，建立之初光顧著應付威脅，壓根沒有多想，因此那時候的內務部權力極大，僅是明面上，就總攬帝國境內安全、警務、監獄、情報等諸多要務，甚至任何被懷疑不忠的帝國官員都能無需審查直接拘捕。
他們甚至還有獨立於皇家軍隊的武裝部隊，能夠直接對他們眼中不忠於帝國的封臣發起討伐。那時，連著幾位強人部長更是在帝國草創、風起雲湧的亂局中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雖然他們沒一個得到善終的。
即便在帝國局勢穩定後，意識到內務部權限過大的歷代皇帝將其多次拆分改組，如今內務部權限已經遠不如從前，但它依然是擁有私人武裝部隊和獨立情報機構的龐然大物。
而且，由於如今的陛下在尚為皇子之時，就是負責領導內務部的部長。如今，在他統御著帝國的這幾十年裡，內務部始終都拒絕一切來自帝國議會、教廷的滲透，絕對忠誠地直接效命於陛下，唯他馬首是瞻。
而陛下也出於信任和無奈，選擇支持甚至是縱容著內務部的擴張——這便讓內務部的權力又達到了帝國歷史上的一個小高峰。
而邪神討伐司，這個尋常帝國公民甚至都不知道存在的單位，就是內務部這幾十年裡擴張的代表，如今，數以千計的神官、特警、高階術士、學者，甚至還有數百位接受過受膏儀式和神明賜福的騎士……他們明面上有著各種體面的工作、擔任著不同的要務，但背地裡，他們都是屬於邪神討伐司的專員。
畢竟，在如今這個表面繁榮強盛內里暗流涌動的帝國境內，那些亂七八糟的領主、封臣縱使心懷異心，也願意對皇都的陛下表示表面上的效忠，境外的敵國們就算對帝國恨得咬牙切齒，也在帝國強盛的軍力下難以喘息……
內外皆平之時，邪神這種滋生於暗處、藉助浮躁的人心進行擴張的異教邪祟反而越來越多，成為了對帝國秩序最大的威脅，因此邪神討伐司的擴張完全合情合理。
而且，討伐邪神這種要務，既要保證隱蔽，又必然牽涉甚廣，總需要和地方勢力進行漫長的扯皮、勾兌、聯合、背刺，還需要漫長的搜尋才能揪出那些被邪神蠱惑卻又隱藏得極深的異教徒……這些都需要執行者有相當高的自主權和實力方才能妥善處理。
更何況，邪神的存在，本就可以成為帝國介入地方事務的抓手……上位者也樂於借討伐邪神的藉口，做一些平時不方便做的事兒。
久而久之，邪神討伐司的規模越來越大，權限隨之愈發擴張。
對外，他們派往各地討伐小型邪神的專員遍布帝國上下，既承擔著剿滅異端的重任，也成為了內務部搜集各地情報的暗樁。
而當那些威脅較高的邪神已經在帝國治下的領地製造了嚴重的災禍時，那些沉穩幹練的高階專員便會奔赴前線。
他們的出手便更加老到，在平定邪神的同時，更會通過一系列魔術般的政治手段，凌厲而幹練地在當地找出他們眼中對帝國心生不滿的「危險分子」，將他們的名字加入異教徒的名單上再合情合理地抹除掉；又或者，從容不迫地以討伐邪神的正當藉口，從當地貴族領主們的手中榨出足以讓他們肉痛的油水，作為部門的額外營收……
這便是佛倫港本地貴族一聽到內務部專員要來，就膽戰心驚的主要原因。
即便平民們對他們知之甚少，但帝國各地的官僚、貴族們可再清楚不過了——當那些穿著灰色制服的特使抵達後，他們每個人恐怕都得脫層皮，他們就是群皇帝養著用來替他咬人的狗。
只不過，這次，【赫米拉瓦】……這個邪神此次給了佛倫港一個意料之外的驚喜，用一整支險些徹底沉沒的艦隊和佛倫港內的滿城風雨強勢地宣告了她的威脅，這才讓港城的老爺們一轉態度，反而開始熱切地期盼著這些灰皮獵犬的到來。
這次前來佛倫港的是內務部的高階專員，據說有十幾人，全都是有正經封號的騎士和專精驅魔的法師……雖然這也代表著這十幾個人必然各個都是不好惹的老狐狸，但只要能解決【赫米拉瓦】……。
哪怕這次帶隊的傢伙，據傳是個在內務部都以冷酷殘忍著稱的瘋子，也只能認了。
所以，當懸掛著帝國龍旗的黑色海船抵達港口時，港城本地貴族們幾乎是恭恭敬敬地派遣隊伍，恭順虔敬地將船上的專員們請進了裝修精美的馬車，隨後忙不迭地就要將他們拉去總督府，求他們趕緊採取行動了。
面對這明顯不正常的熱情，剛剛橫渡大洋重新踏上陸地、初步了解了現狀的邪神討伐司高階專員們，也只是不動聲色地對了個眼神，最多平靜地看幾眼那些停靠在港灣中殘破不堪的戰艦，沒有表現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
「卡羅爾，我的那些同事們已經到了……現在他們應該在總督府聽本地貴族做匯報。我得先去總督府周邊轉悠，找機會想辦法跟他們搭上線，今天就勞煩你繼續留守神殿了。」
雖然內務部的特使們行事低調，但佛倫港本地的貴族老爺們可不這麼想——現在港城風聲鶴唳，有關【赫米拉瓦】的各種流言蜚語甚囂塵上，他們只想抓緊一切機會安定人心，所以，報紙上幾乎是立即便刊登了「帝國政府特派專員已抵達港城，正與總督密切商討巨型魔物討伐計劃，請民眾放心，巨型海獸必然會被剿滅」之類的文章安撫人心。
看到這新聞的維特麗絲自然也是明白了——必然是她的同事們來了。
這讓她很是興奮，尤其是前些日子親眼見證了那支艦隊幾近覆滅的慘敗後，這些強力外援的到來終於給岌岌可危的港城帶來了些許希望。
但由於她現在的公開身份只是港城冷門教會的大神官，真正的內務部職員的身份不能暴露，因此，為了隱蔽地跟同事們取得聯繫確認身份，她還得費一番功夫，只能先去總督府周邊待著看看有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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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這麼急迫，卡羅爾當然不會阻止什麼：「行，路上別餓著，記得帶上我做的三明治。」
「不會忘的——」
送走了風風火火的維特麗絲後，留在神殿內的卡羅爾便趕緊去忙了——因為今天神殿內來訪的信徒挺多的，現在就有二三十人坐在布道廳對著女神像祈禱呢。
事實上，這些天裡佛倫港各地的神殿都熱鬧了許多。當然是托【赫米拉瓦】在佛倫港惹出的亂子，各種流言蜚語不斷傳播之下，擔驚受怕的民眾都忍不住往神殿跑，互相抱團的同時希望從神官這裡得到些安慰。
大河女神殿周邊的民眾們也是如此，已經不會再有貴族女校的女學生來神殿舉辦演唱會，也沒有那麼多跑來神殿看熱鬧的大爺大媽了。
現在來訪的都是真正有需求的居民，幾乎每天都會有人心驚膽戰地跑來神殿，詢問艾略特神官「那個邪神的傳聞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們會沒事兒的吧」、「女神會不會保佑我們」這類沒什麼意義的問題。
卡羅爾能做的也只是做出一副平靜淡然的模樣，一遍遍地安慰他們沒事沒事，邪神什麼的都是瞎扯，只不過是佛倫港的老爺們討伐巨型海獸時遇到了點兒小挫折而已，不要擔心，女神與我們同在……然後組織大家虔誠地對女神祈禱。
雖然沒什麼用，但被他安撫了一通之後，至少這些來訪的民眾能稍微安心點兒。
即便表面淡然，可實際上，卡羅爾內心深處其實比這些來訪的信徒還要憂慮。
畢竟，這些平民遇到麻煩了還有人在前面頂著，他可沒有。
現在的局勢太過複雜，不只是那個【赫米拉瓦】，內務部的專員們也真正抵達佛倫港了，那些老狐狸可未必有維特麗絲一樣好騙，總有些眼光刁鑽的傢伙……天知道跟他們接觸後會有什麼麻煩。
………………
…………
……
「艾略特哥哥，又有人來了！」
就在卡羅爾心煩意亂之際，門口負責迎接信徒的科尼蘇又招呼了起來：「是位有點兒年紀的大叔，他想見見您！」
「就來——」
這次出現在神殿門前的是個長相硬朗的大叔，應該是人類種，個頭瘦高瘦高的，但有些佝僂，淡金色的長髮里夾雜著些許銀絲，穿著身樸素得打了補丁的襯衫，但看著面生，但臉上帶著一種略有些憨直的笑容，所以氣質還挺隨和的，而且真的很沒存在感，屬於是站在哪兒都能很快被當成背景板的那種人。
卡羅爾以前沒見他來過神殿——大概也是受到最近的風波影響，才跑來大河女神殿求個安心的。
想到這裡，他便擺出這些天已經重複過許多次、以至於都有些麻木的禮節性笑容，重複著最近對信徒說過不知多少遍的話：
「您好，找我有什麼事兒嗎？如果是因為最近城內的流言蜚語感到不安的話，我願意聆聽你的困擾，讓女神的光芒撫平您的憂愁——」
「您是這兒的神官？」
但，這位中年人掃了眼面前的年輕人，眼神中似乎有些疑惑：「據我所知，佛倫港大河女神殿的大神官是一位年輕的女士吧？」
「哦，您說的是洛林小姐吧？她今天在忙，我是她的助理卡羅爾·艾略特——雖然我自知才能遠不如她，但我也會盡力為每一位尋求幫助的信徒給予幫助，所以請您放心。」
「卡羅爾？您叫卡羅爾·艾略特？」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對方似乎頓了頓——一瞬之間，卡羅爾發現，面前這個憨憨大叔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銳利，自己忽然有種像是要被洞穿的古怪感覺。
但也只是一瞬，像是個神情恍惚後產生的錯覺，面前的大叔又變回了最初那人畜無害的模樣。
「怎麼，我的名字您在哪兒聽說過？」
「是好像在哪兒聽過，不過我記不得了……也許是您名氣大，我在哪個鄰居那兒聽過你吧？」
這個大叔忽然尬笑了兩下，看上去還真有些憨直，隨後，他帶著那種能讓人卸下防備的笑容上下打量了卡羅爾兩眼，又掃了眼還站在門口的科尼蘇，就像個喜歡八卦的鄰居一樣隨意地開口問道：
「……那，這座神殿還有別的神官嗎？那位在門口迎接我們的魚人小丫頭，是你們的雇員？」
「對，就我和洛林小姐兩位神官，那個女孩是在我們這兒打工的。」
平日總有好事兒的信徒喜歡問這問那囉嗦一堆，所以面對這個大叔的絮叨，卡羅爾也只是略感疲憊，但還不至於到不耐煩的程度：「……您還是直接告訴我，您需要什麼幫助吧。」
「嗯，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最近城裡不太平，我想來面見神官大人，捐點兒錢……」
「大叔，沒必要，我會為您和您的家人祈禱，女神也會給予您庇佑——但這不是因為錢，只是因為你需要幫助。」
似乎真的就是給來求個心安的普通大叔，剛才是我的錯覺嗎……
這種信徒卡羅爾見得還挺多，平時很少光顧神殿、教堂，但如果真遇到了什麼大事兒心中惶恐不安之時，就會跑來最近的聖所捐錢捐物，只求神官給幾句安慰好平復焦慮。
雖然這種人屬於爆金幣的肥羊，不過卡羅爾一般不會收這種人太多的錢，他一向只接受信徒在理智狀態下拿出的小額捐贈，所以他直接拒絕了：
「您要是真的覺得不安，還可以在布道廳自己禱告幾句，您會感到平靜的——至於最近港城的風波，總會過去的。」
「……行。」
這位大叔倒也是個明白人，沒有繼續糾纏卡羅爾，只是對他笑了笑，便走進了神殿內的布道廳，和其他來訪的信眾們一起坐在了長椅上開始了禱告。
卡羅爾也沒再把他當回事——畢竟，這樣的來訪者他一天內要接待幾十上百個，實在沒法全都留心。
對方只是不動聲色地回頭打量了他一眼，看上去人畜無害的雙眼像是一台冰冷的機器一樣，在掃描著他這個目標的每一個參數。
………………
…………
……
時間過得蠻快的，都半下午了，大河女神殿內的訪客來來去去也有上百，在布道廳內禱告的信徒也進進出出換了好幾批，人也越來越少了……而維特麗絲似乎還沒回來。
「艾略特哥哥，有點兒不對勁……」
「怎麼了？」
就在卡羅爾感覺自己稍微能喘口氣的時候，科尼蘇悄悄地靠近了他，拽了拽他的衣袖，憂慮地指了指布道廳：
「那個半上午來這兒的大叔一直沒走，而且，他一直在看著你……我也注意到了，這一上午他看上去像是在布道廳禱告，實際上卻有意無意地跟許多人在聊天……他東拉西扯一直在打聽各種消息，而且還詢問了那些街坊對您和洛林姐姐的印象……尤其是對您很感興趣。而且他一直沒走，你看，他現在還縮在那兒做筆記呢……」
「還有這事兒？」
被科尼蘇這麼一提醒，卡羅爾這才注意到還真是，那個沒什麼存在感的大叔居然一直沒走。正沉默地坐在布道廳的角落裡，靠著那讓人坐立難安的長椅，在一個小小的筆記本上不知道在寫些什麼。
不管他到底在搗鼓些什麼，但看著不像是正事兒。
卡羅爾頓時有些警惕了，打算禮貌地找個藉口將他請出神殿再說。
「……欸，卡羅爾卡羅爾，我回來了！」
但，就在這時，神殿外傳來了騎士小姐煩躁的嚷嚷聲，聽到這聲音的卡羅爾明白同伴終於到家了，趕忙轉身迎接——至於那個還待在神殿內的古怪大叔只能暫時先不管了。
「怎麼樣，聯繫上你的同事了嗎？」
「沒有……」
神殿門口，維特麗絲正一臉掃興，看到了卡羅爾便忙不迭地開始了抱怨：「……他們全都在總督府裡頭，住處都在總督府內部，而且安保嚴得很……我根本沒法跟他們搭上線，只能回來了。唉……不過你做的三明治挺好的，我至少沒餓著……現在信徒都走光了吧，那就趕緊把神殿大門關上吧，我反正是不想再折騰了。」
「說到這個，今天有個不太正常的訪客現在還在裡面待著呢……」
騎士小姐的最後一句話提醒了卡羅爾，他指了指布道廳：「有個挺奇怪的大叔不知道在幹什麼……科尼蘇發現，他今天一直在神殿裡偷偷摸摸地打聽我們的事兒，感覺不像是好人，您要不幫我處理一下？」
「什麼亂七八糟的……還想打聽我們的消息？」
聽到這事兒的維特麗絲頓時緊皺起了好看的眉頭，她忽然警惕了起來——不會是那個【赫米拉瓦】的信徒吧？上次碰面的時候，她可是實實在在叫出我名字甚至說出我是受膏騎士的事兒了，當時我就覺得可怕，莫非就是她的信徒暗中通過這種手段旁敲側擊打聽到的？
一想到這兒，騎士小姐頓時警鈴大作：「他在哪兒？」
「布道廳最後一排坐著。」
「看好大門，別讓他逃了。」
說著，她已經將手搭在了劍上，冷著臉大踏步邁過了房門，就要看看那到底是個什麼傢伙——直到她真正看清坐著的那人是誰。
「父親？」
在帝國建立之初的混亂年代，境內四分五裂、境外強敵環伺、列王心懷叵測、針對陛下的刺殺層出不窮之時，出於對安全保衛工作的需要，帝國的第一位皇帝克里勞恩一世方才特地設立了這麼個部門。
畢竟是倉促草創，建立之初光顧著應付威脅，壓根沒有多想，因此那時候的內務部權力極大，僅是明面上，就總攬帝國境內安全、警務、監獄、情報等諸多要務，甚至任何被懷疑不忠的帝國官員都能無需審查直接拘捕。
他們甚至還有獨立於皇家軍隊的武裝部隊，能夠直接對他們眼中不忠於帝國的封臣發起討伐。那時，連著幾位強人部長更是在帝國草創、風起雲湧的亂局中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雖然他們沒一個得到善終的。
即便在帝國局勢穩定後，意識到內務部權限過大的歷代皇帝將其多次拆分改組，如今內務部權限已經遠不如從前，但它依然是擁有私人武裝部隊和獨立情報機構的龐然大物。
而且，由於如今的陛下在尚為皇子之時，就是負責領導內務部的部長。如今，在他統御著帝國的這幾十年裡，內務部始終都拒絕一切來自帝國議會、教廷的滲透，絕對忠誠地直接效命於陛下，唯他馬首是瞻。
而陛下也出於信任和無奈，選擇支持甚至是縱容著內務部的擴張——這便讓內務部的權力又達到了帝國歷史上的一個小高峰。
而邪神討伐司，這個尋常帝國公民甚至都不知道存在的單位，就是內務部這幾十年裡擴張的代表，如今，數以千計的神官、特警、高階術士、學者，甚至還有數百位接受過受膏儀式和神明賜福的騎士……他們明面上有著各種體面的工作、擔任著不同的要務，但背地裡，他們都是屬於邪神討伐司的專員。
畢竟，在如今這個表面繁榮強盛內里暗流涌動的帝國境內，那些亂七八糟的領主、封臣縱使心懷異心，也願意對皇都的陛下表示表面上的效忠，境外的敵國們就算對帝國恨得咬牙切齒，也在帝國強盛的軍力下難以喘息……
內外皆平之時，邪神這種滋生於暗處、藉助浮躁的人心進行擴張的異教邪祟反而越來越多，成為了對帝國秩序最大的威脅，因此邪神討伐司的擴張完全合情合理。
而且，討伐邪神這種要務，既要保證隱蔽，又必然牽涉甚廣，總需要和地方勢力進行漫長的扯皮、勾兌、聯合、背刺，還需要漫長的搜尋才能揪出那些被邪神蠱惑卻又隱藏得極深的異教徒……這些都需要執行者有相當高的自主權和實力方才能妥善處理。
更何況，邪神的存在，本就可以成為帝國介入地方事務的抓手……上位者也樂於借討伐邪神的藉口，做一些平時不方便做的事兒。
久而久之，邪神討伐司的規模越來越大，權限隨之愈發擴張。
對外，他們派往各地討伐小型邪神的專員遍布帝國上下，既承擔著剿滅異端的重任，也成為了內務部搜集各地情報的暗樁。
而當那些威脅較高的邪神已經在帝國治下的領地製造了嚴重的災禍時，那些沉穩幹練的高階專員便會奔赴前線。
他們的出手便更加老到，在平定邪神的同時，更會通過一系列魔術般的政治手段，凌厲而幹練地在當地找出他們眼中對帝國心生不滿的「危險分子」，將他們的名字加入異教徒的名單上再合情合理地抹除掉；又或者，從容不迫地以討伐邪神的正當藉口，從當地貴族領主們的手中榨出足以讓他們肉痛的油水，作為部門的額外營收……
這便是佛倫港本地貴族一聽到內務部專員要來，就膽戰心驚的主要原因。
即便平民們對他們知之甚少，但帝國各地的官僚、貴族們可再清楚不過了——當那些穿著灰色制服的特使抵達後，他們每個人恐怕都得脫層皮，他們就是群皇帝養著用來替他咬人的狗。
只不過，這次，【赫米拉瓦】……這個邪神此次給了佛倫港一個意料之外的驚喜，用一整支險些徹底沉沒的艦隊和佛倫港內的滿城風雨強勢地宣告了她的威脅，這才讓港城的老爺們一轉態度，反而開始熱切地期盼著這些灰皮獵犬的到來。
這次前來佛倫港的是內務部的高階專員，據說有十幾人，全都是有正經封號的騎士和專精驅魔的法師……雖然這也代表著這十幾個人必然各個都是不好惹的老狐狸，但只要能解決【赫米拉瓦】……。
哪怕這次帶隊的傢伙，據傳是個在內務部都以冷酷殘忍著稱的瘋子，也只能認了。
所以，當懸掛著帝國龍旗的黑色海船抵達港口時，港城本地貴族們幾乎是恭恭敬敬地派遣隊伍，恭順虔敬地將船上的專員們請進了裝修精美的馬車，隨後忙不迭地就要將他們拉去總督府，求他們趕緊採取行動了。
面對這明顯不正常的熱情，剛剛橫渡大洋重新踏上陸地、初步了解了現狀的邪神討伐司高階專員們，也只是不動聲色地對了個眼神，最多平靜地看幾眼那些停靠在港灣中殘破不堪的戰艦，沒有表現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
「卡羅爾，我的那些同事們已經到了……現在他們應該在總督府聽本地貴族做匯報。我得先去總督府周邊轉悠，找機會想辦法跟他們搭上線，今天就勞煩你繼續留守神殿了。」
雖然內務部的特使們行事低調，但佛倫港本地的貴族老爺們可不這麼想——現在港城風聲鶴唳，有關【赫米拉瓦】的各種流言蜚語甚囂塵上，他們只想抓緊一切機會安定人心，所以，報紙上幾乎是立即便刊登了「帝國政府特派專員已抵達港城，正與總督密切商討巨型魔物討伐計劃，請民眾放心，巨型海獸必然會被剿滅」之類的文章安撫人心。
看到這新聞的維特麗絲自然也是明白了——必然是她的同事們來了。
這讓她很是興奮，尤其是前些日子親眼見證了那支艦隊幾近覆滅的慘敗後，這些強力外援的到來終於給岌岌可危的港城帶來了些許希望。
但由於她現在的公開身份只是港城冷門教會的大神官，真正的內務部職員的身份不能暴露，因此，為了隱蔽地跟同事們取得聯繫確認身份，她還得費一番功夫，只能先去總督府周邊待著看看有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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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這麼急迫，卡羅爾當然不會阻止什麼：「行，路上別餓著，記得帶上我做的三明治。」
「不會忘的——」
送走了風風火火的維特麗絲後，留在神殿內的卡羅爾便趕緊去忙了——因為今天神殿內來訪的信徒挺多的，現在就有二三十人坐在布道廳對著女神像祈禱呢。
事實上，這些天裡佛倫港各地的神殿都熱鬧了許多。當然是托【赫米拉瓦】在佛倫港惹出的亂子，各種流言蜚語不斷傳播之下，擔驚受怕的民眾都忍不住往神殿跑，互相抱團的同時希望從神官這裡得到些安慰。
大河女神殿周邊的民眾們也是如此，已經不會再有貴族女校的女學生來神殿舉辦演唱會，也沒有那麼多跑來神殿看熱鬧的大爺大媽了。
現在來訪的都是真正有需求的居民，幾乎每天都會有人心驚膽戰地跑來神殿，詢問艾略特神官「那個邪神的傳聞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們會沒事兒的吧」、「女神會不會保佑我們」這類沒什麼意義的問題。
卡羅爾能做的也只是做出一副平靜淡然的模樣，一遍遍地安慰他們沒事沒事，邪神什麼的都是瞎扯，只不過是佛倫港的老爺們討伐巨型海獸時遇到了點兒小挫折而已，不要擔心，女神與我們同在……然後組織大家虔誠地對女神祈禱。
雖然沒什麼用，但被他安撫了一通之後，至少這些來訪的民眾能稍微安心點兒。
即便表面淡然，可實際上，卡羅爾內心深處其實比這些來訪的信徒還要憂慮。
畢竟，這些平民遇到麻煩了還有人在前面頂著，他可沒有。
現在的局勢太過複雜，不只是那個【赫米拉瓦】，內務部的專員們也真正抵達佛倫港了，那些老狐狸可未必有維特麗絲一樣好騙，總有些眼光刁鑽的傢伙……天知道跟他們接觸後會有什麼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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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哥哥，又有人來了！」
就在卡羅爾心煩意亂之際，門口負責迎接信徒的科尼蘇又招呼了起來：「是位有點兒年紀的大叔，他想見見您！」
「就來——」
這次出現在神殿門前的是個長相硬朗的大叔，應該是人類種，個頭瘦高瘦高的，但有些佝僂，淡金色的長髮里夾雜著些許銀絲，穿著身樸素得打了補丁的襯衫，但看著面生，但臉上帶著一種略有些憨直的笑容，所以氣質還挺隨和的，而且真的很沒存在感，屬於是站在哪兒都能很快被當成背景板的那種人。
卡羅爾以前沒見他來過神殿——大概也是受到最近的風波影響，才跑來大河女神殿求個安心的。
想到這裡，他便擺出這些天已經重複過許多次、以至於都有些麻木的禮節性笑容，重複著最近對信徒說過不知多少遍的話：
「您好，找我有什麼事兒嗎？如果是因為最近城內的流言蜚語感到不安的話，我願意聆聽你的困擾，讓女神的光芒撫平您的憂愁——」
「您是這兒的神官？」
但，這位中年人掃了眼面前的年輕人，眼神中似乎有些疑惑：「據我所知，佛倫港大河女神殿的大神官是一位年輕的女士吧？」
「哦，您說的是洛林小姐吧？她今天在忙，我是她的助理卡羅爾·艾略特——雖然我自知才能遠不如她，但我也會盡力為每一位尋求幫助的信徒給予幫助，所以請您放心。」
「卡羅爾？您叫卡羅爾·艾略特？」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對方似乎頓了頓——一瞬之間，卡羅爾發現，面前這個憨憨大叔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銳利，自己忽然有種像是要被洞穿的古怪感覺。
但也只是一瞬，像是個神情恍惚後產生的錯覺，面前的大叔又變回了最初那人畜無害的模樣。
「怎麼，我的名字您在哪兒聽說過？」
「是好像在哪兒聽過，不過我記不得了……也許是您名氣大，我在哪個鄰居那兒聽過你吧？」
這個大叔忽然尬笑了兩下，看上去還真有些憨直，隨後，他帶著那種能讓人卸下防備的笑容上下打量了卡羅爾兩眼，又掃了眼還站在門口的科尼蘇，就像個喜歡八卦的鄰居一樣隨意地開口問道：
「……那，這座神殿還有別的神官嗎？那位在門口迎接我們的魚人小丫頭，是你們的雇員？」
「對，就我和洛林小姐兩位神官，那個女孩是在我們這兒打工的。」
平日總有好事兒的信徒喜歡問這問那囉嗦一堆，所以面對這個大叔的絮叨，卡羅爾也只是略感疲憊，但還不至於到不耐煩的程度：「……您還是直接告訴我，您需要什麼幫助吧。」
「嗯，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最近城裡不太平，我想來面見神官大人，捐點兒錢……」
「大叔，沒必要，我會為您和您的家人祈禱，女神也會給予您庇佑——但這不是因為錢，只是因為你需要幫助。」
似乎真的就是給來求個心安的普通大叔，剛才是我的錯覺嗎……
這種信徒卡羅爾見得還挺多，平時很少光顧神殿、教堂，但如果真遇到了什麼大事兒心中惶恐不安之時，就會跑來最近的聖所捐錢捐物，只求神官給幾句安慰好平復焦慮。
雖然這種人屬於爆金幣的肥羊，不過卡羅爾一般不會收這種人太多的錢，他一向只接受信徒在理智狀態下拿出的小額捐贈，所以他直接拒絕了：
「您要是真的覺得不安，還可以在布道廳自己禱告幾句，您會感到平靜的——至於最近港城的風波，總會過去的。」
「……行。」
這位大叔倒也是個明白人，沒有繼續糾纏卡羅爾，只是對他笑了笑，便走進了神殿內的布道廳，和其他來訪的信眾們一起坐在了長椅上開始了禱告。
卡羅爾也沒再把他當回事——畢竟，這樣的來訪者他一天內要接待幾十上百個，實在沒法全都留心。
對方只是不動聲色地回頭打量了他一眼，看上去人畜無害的雙眼像是一台冰冷的機器一樣，在掃描著他這個目標的每一個參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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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過得蠻快的，都半下午了，大河女神殿內的訪客來來去去也有上百，在布道廳內禱告的信徒也進進出出換了好幾批，人也越來越少了……而維特麗絲似乎還沒回來。
「艾略特哥哥，有點兒不對勁……」
「怎麼了？」
就在卡羅爾感覺自己稍微能喘口氣的時候，科尼蘇悄悄地靠近了他，拽了拽他的衣袖，憂慮地指了指布道廳：
「那個半上午來這兒的大叔一直沒走，而且，他一直在看著你……我也注意到了，這一上午他看上去像是在布道廳禱告，實際上卻有意無意地跟許多人在聊天……他東拉西扯一直在打聽各種消息，而且還詢問了那些街坊對您和洛林姐姐的印象……尤其是對您很感興趣。而且他一直沒走，你看，他現在還縮在那兒做筆記呢……」
「還有這事兒？」
被科尼蘇這麼一提醒，卡羅爾這才注意到還真是，那個沒什麼存在感的大叔居然一直沒走。正沉默地坐在布道廳的角落裡，靠著那讓人坐立難安的長椅，在一個小小的筆記本上不知道在寫些什麼。
不管他到底在搗鼓些什麼，但看著不像是正事兒。
卡羅爾頓時有些警惕了，打算禮貌地找個藉口將他請出神殿再說。
「……欸，卡羅爾卡羅爾，我回來了！」
但，就在這時，神殿外傳來了騎士小姐煩躁的嚷嚷聲，聽到這聲音的卡羅爾明白同伴終於到家了，趕忙轉身迎接——至於那個還待在神殿內的古怪大叔只能暫時先不管了。
「怎麼樣，聯繫上你的同事了嗎？」
「沒有……」
神殿門口，維特麗絲正一臉掃興，看到了卡羅爾便忙不迭地開始了抱怨：「……他們全都在總督府裡頭，住處都在總督府內部，而且安保嚴得很……我根本沒法跟他們搭上線，只能回來了。唉……不過你做的三明治挺好的，我至少沒餓著……現在信徒都走光了吧，那就趕緊把神殿大門關上吧，我反正是不想再折騰了。」
「說到這個，今天有個不太正常的訪客現在還在裡面待著呢……」
騎士小姐的最後一句話提醒了卡羅爾，他指了指布道廳：「有個挺奇怪的大叔不知道在幹什麼……科尼蘇發現，他今天一直在神殿裡偷偷摸摸地打聽我們的事兒，感覺不像是好人，您要不幫我處理一下？」
「什麼亂七八糟的……還想打聽我們的消息？」
聽到這事兒的維特麗絲頓時緊皺起了好看的眉頭，她忽然警惕了起來——不會是那個【赫米拉瓦】的信徒吧？上次碰面的時候，她可是實實在在叫出我名字甚至說出我是受膏騎士的事兒了，當時我就覺得可怕，莫非就是她的信徒暗中通過這種手段旁敲側擊打聽到的？
一想到這兒，騎士小姐頓時警鈴大作：「他在哪兒？」
「布道廳最後一排坐著。」
「看好大門，別讓他逃了。」
說著，她已經將手搭在了劍上，冷著臉大踏步邁過了房門，就要看看那到底是個什麼傢伙——直到她真正看清坐著的那人是誰。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