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觀音廟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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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觀音廟的青石台階,蜿蜒至半山腰。

  雲雪見為避開府中眼線,特意沒坐家徽馬車,走得比往日急了些。

  行至山道高處,她足下踩到一顆碎石,身形一晃便要向石壁栽去。

  夏竹的驚呼還未出口,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已然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克制地托住她的重心。

  雲雪見站穩,抬頭便對上一雙溫和的眼睛。

  來人一襲白衣,頭戴銀冠,身形修長,正是永安侯府世子裴辭。

  「山道有石,當心腳下。」

  裴辭聲線清潤,見她站穩便鬆開手,舉止守禮。

  雲雪見望著這張臉,前世種種湧上心頭,鼻尖泛酸。

  永安侯夫人與她的亡母是無話不談的手帕交兩府也是世交。

  裴辭年長她兩歲,小時候只要有人欺負她,他總是毫不猶豫地擋在她身前。

  前世也是這日,也是在這觀音廟內,裴辭好心提醒她提防晏殊的刻意接近。

  那時的她聽信了雲念卿的挑撥,當眾斥責裴辭居心叵測,甚至拂袖而去。

  後來雲家被扣上謀逆罪名,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滿朝文武皆作壁上觀,唯有裴辭孤身一人在朝堂上為雲家死諫。

  為了替雲家搜集晏殊偽造證據的案卷,裴辭被晏殊的心腹生生挑斷手筋腳筋,最終落得個身首異處的悽慘下場。

  這份重於泰山的恩情,她一直牢牢記在心裡。

  「多謝裴哥哥。」

  雲雪見屈膝行了一個萬福禮,穩住發顫的聲音。

  裴辭伸手虛扶了一下,目光停留在她明顯清瘦了幾分的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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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外頭風言風語不斷,你受委屈了。」

  裴辭並肩走在她身側,語氣輕緩。

  「退婚的事情鬧得太大。我原本想去雲府探望,又怕在這個節骨眼上給你惹來更多閒言碎語。今日剛好是兩家母親的忌辰,這才有理由給你下帖子。」

  「我沒事。」

  雲雪見跟著他走完最後幾級台階,踏入觀音廟寬闊的前坪,「那些流言傷不到我。至於那樁婚事,我絕不會退。」

  裴辭聞言腳步微微一頓,眼底划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他吩咐身後的隨從拿來一件避風的雪褂子,交給夏竹替她披上。

  「不管你做何打算,永安侯府永遠是你的退路。」

  雲雪見眼底酸澀難抑。

  他總是這般克制有禮,偏又固執得不顧自身安危。

  正因為如此,她才決不能讓他再蹚這趟渾水。

  「我知道的。」

  雲雪見鄭重地點頭,「裴哥哥的心意我明白,我自有我的打算。」

  她停了停,仰起頭,眼眶微微發紅。

  「這是雲家自己造的業障,不管雲家日後發生什麼,你都不要插手。」

  話里是近乎祈求的決然,裴辭怔在原地。

  他讀懂了她眼中的意味,沉默良久,只道,「先進廟點燈吧。」

  就在此時,後殿外的一處斑駁紅牆後。

  晏無羨披著一件玄色大氅,大半個身子隱沒在老槐樹的陰影里。

  風吹過頭頂的枝葉,發出簌簌的響聲。

  他看著那個白衣銀冠的大理寺少卿,永安侯府的世子,雲雪見名正言順的青梅竹馬。

  距離隔得有些遠,加之殿內不絕於耳的木魚誦經聲干擾,他根本聽不清那兩人究竟說了些什麼。

  他只看到裴辭毫不避諱地伸手扶住她,只看到她在裴辭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備,露出他從未見過的笑意。

  左肩那處舊傷的幻痛,再次尖銳地刺來。

  「殿下。」

  燕十三見晏無羨周身氣息愈發冷凝,硬著頭皮開口稟報。

  「三殿下的眼線方才試圖靠近後殿探聽虛實,已經被屬下的人悄悄清理乾淨了。」

  晏無羨沒有回頭,看著兩人並肩往廟門走去,眼神陰沉。

  前世裴辭不顧一切地查雲家冤案,當時他就看出來,裴辭看雲雪見的眼神,早就越過了世家兄妹該有的邊界。

  前世他恨透了雲雪見的背叛。

  他不斷告誡自己,這一世只要毀了她和她背後的勢力,便能平息所有的仇怨。

  可此時此刻。

  看到別的男人站在她身邊,替她擋去所有的麻煩。

  一股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控制的暴戾情緒,從胸腔深處瘋狂翻湧上來。

  他的占有欲與嫉妒,混合著被背叛的恨意,正在將他引以為傲的理智一點點撕裂。

  他恨她。

  也絕不允許其他男人對她伸出手。


  「裴辭。」

  他念出這個名字,語調冷得嚇人。

  燕十三跪在後方的陰影里,感受到主子周身瀰漫開來的恐怖殺意,大氣都不敢出。

  「從今天起。」

  晏無羨轉動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陰鷙,「他的動向,也一併報來。」

  燕十三低下頭:「屬下遵命。」

  山風呼嘯穿亭而過。

  晏無羨轉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燕十三跟上:「殿下,不進廟了?」

  「她既然有人陪著,孤何必進去礙眼。」他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燕十三不敢接話。

  行至山道轉角,一名東宮親衛快步上前,單膝跪地,雙手高高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急遞。

  「啟稟殿下,皇上提前結束南巡,有加急傳信。」

  燕十三上前接過信件,驗過封口,轉身呈到晏無羨面前。

  晏無羨面無表情地撕開火漆,抽出內里的信箋,目光快速掠過紙上的字跡。

  原本滿含殺意的眼底,立刻褪去了所有關於情愛的糾葛,只剩權力交鋒帶來的冷酷。

  「殿下,出了何事?」

  燕十三低聲詢問。

  晏無羨將信箋重新折起。

  「兩淮鹽務案的摺子進京了。」

  晏無羨語氣森寒,「鹽運使貪墨稅銀三百萬兩,牽涉江南一帶多名要員。父皇將案卷同時發給了東宮和三皇子府,讓孤和晏殊各抒己見。」

  他冷眼看著遠處的山門,嘴角勾起殘酷的弧度:「永安侯府世子既然閒得慌,孤就找點事讓他忙一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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