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進退維谷
轉眼已是入夜。
夜風穿過半開的窗戶，吹得長信殿書案上的燭火劇烈搖曳。
晏無羨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上，單手按著左肩。
那裡曾被一支冷箭貫穿，如今雖沒有傷口，卻總在深夜泛起一陣尖銳的幻痛。
重生回來已有數日，他強行壓抑著想要提劍殺入三皇子府和雲家的衝動。
他不滿足於簡單地殺了他們。
最讓他煩躁的是雲雪見的反常。
她未曾歇斯底里地哭鬧，沒有拿著退婚書來砸他的臉，反而在鳳儀宮裝出一副情深義重的噁心模樣。
書房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進。」晏無羨放下手，聲音冷硬。
燕十三推門而入，單膝跪在書案前：「殿下。」
「內閣那邊有消息了？」晏無羨靠向椅背，語氣沒有起伏，「退婚的摺子，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前世，退婚之事鬧得滿城風雨，這輩子他搶先一步把摺子遞上去，為的就是快刀斬亂麻，徹底斷了雲家借東宮名義往上爬的念想。
燕十三低著頭，聲音帶著幾分遲疑：「摺子被壓下來了。」
晏無羨眼皮一掀，目光驟然轉寒：「內閣那群老頑固敢扣孤的摺子？」
「並非內閣學士阻攔。」燕十三答道，「首輔大人原本已經擬了票簽，正準備上呈御前。半個時辰前，鳳儀宮傳了懿旨到內閣，直接將殿下的摺子駁了回去。」
「母后？」晏無羨猛地坐直身子，「理由呢？」
燕十三咽了一口唾沫，硬著頭皮道：「皇后娘娘的懿旨上說，太子殿下與雲家二小姐的婚事，乃是先帝御筆賜婚，又過了明路。若是無錯而退，有違祖制。若非要退婚，需得等陛下南巡歸來，由陛下御筆親廢，再行昭告天下。」
燕十三頓了頓，繼續說道：「首輔大人說，內閣不敢違逆娘娘懿旨，只能將摺子原封不動退回了東宮。」
晏無羨死死盯著桌面上的那道被退回來的摺子，指節因為用力泛出蒼白。
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致命的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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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這樁婚事之所以能在一日之內退得乾乾淨淨，歸結於雲雪見主動拿著信物退婚。
當年先帝賜婚時，婚書上白紙黑字寫著一條針對女方的寬縱條款：「若女方覺此婚不妥，可憑玉佩退還信物，婚約自解。」
這是母后當年對雲雪見生母的承諾，免得一個沒了母親的女孩被一樁婚約困住一生。
只要雲雪見點頭，只要她主動把玉佩還回來，這樁婚事就不需要走冗長的朝廷流程。
前世她正是踩著這條規矩，當眾把退婚書和玉佩扔在自己面前，讓他連一句挽留的話都說不出口。
這一次，是他主動提的退婚。
他這一方沒有那條寬縱條款可以走。
大晏太子要解除先帝賜婚的太子妃，必須上摺子，走內閣，請聖旨，還要應付朝臣的非議。
更棘手的是，母后出面護住了這門婚事。只要母后不同意，內閣就不會給這道摺子票擬。
他明明想要切割這層關係，反倒被死死套牢，困在自己設下的局裡。
「好手段。」晏無羨冷笑一聲，眼底滿是戾氣，「孤真是小看她了。」
燕十三頭低得更深，不敢接話。
晏無羨腦海中快速拼湊著雲雪見這兩日的反常行為。
她當著滿院下人的面燒了退婚書，拒絕退還信物。
她頂著寒風跑去鳳儀宮，在母后面前裝可憐，引得母后心疼。
她甚至當著那群世家貴女的面，借他的名義壓制晏殊。
這根本不是回心轉意。
她分明是在利用母后的心軟，利用他前世不知道的規則漏洞，把退婚的程序徹底鎖死。
「殿下。」燕十三見晏無羨臉色鐵青，小心翼翼地開口，「雲二小姐今日在鳳儀宮，確實向皇后娘娘表明了絕不退婚的態度。娘娘一直疼愛她，自然會順水推舟壓下摺子。殿下若真的想退，恐怕還得從雲二小姐那邊想辦法，逼她主動交出玉佩。」
「逼她？」晏無羨嗤笑，「她現在扒著東宮的招牌不放，不就是為了繼續給晏殊鋪路？」
一想到瓮城下，她站在雲念卿和晏殊身邊，看著自己被亂箭射死的畫面，他的心口就泛起一陣反胃。他絕不會再給她任何從東宮竊取權力的機會。
「她還做了什麼？」晏無羨聲音發沉。
燕十三連忙稟報監視雲家的結果。
「雲二小姐回府後，被雲瀚文叫去書房訓斥。雲老太爺出面，直接罰了大小姐雲念卿禁足一個月，還要抄五十遍《女誡》。」
晏無羨眉頭微挑。
前世雲瀚文護著雲念卿到了瘋魔的地步，雲雪見是個毫無城府的草包，今日她竟能忍住不鬧，還借老太爺的手懲治了雲念卿？
「還有。」燕十三繼續道，「雲二小姐今日去帳房支了三百兩銀子，繞過管家，買通前院的人，悄悄塞了兩個懂拳腳的丫鬟進了雲念卿的雜役房。
另外，她還從雲家暗衛營調了兩頂尖好手，十二個時辰貼身保護雲子期，嚴令雲子期絕不可接近承恩伯府的趙康。」
晏無羨握著毛筆的手一頓。墨汁滴落在摺子上，洇開一團黑跡。
單憑那個衝動易怒的雲雪見，絕對想不出這種手段。
這一環扣一環的做法，分明是深思熟慮後的布局。
她難道發現了晏殊和雲念卿的陰謀？
不可能，她對晏殊死心塌地，怎麼會防備雲念卿？
「殿下，屬下覺得雲二小姐這兩日行事，確實與以往大不相同。」燕十三斟酌著詞句，「她似乎在刻意防備大小姐和三殿下。」
「防備？」晏無羨冷聲道，「那不過是她和晏殊演的一出新戲。晏殊手底下那些門客最擅長玩欲擒故縱的把戲。她知道孤派人盯著雲家，故意做這些動作給孤看，想讓孤以為她看清了雲念卿的真面目，從而對她放鬆警惕。」
晏無羨將桌上的摺子推開。他絕不會再上上第二次當。
「繼續盯緊她，」晏無羨下達命令，「她接觸的任何人，說的任何話，全部報來，孤倒要看看，她這副假面具能戴多久。」
燕十三領命，正欲退下，又想起一事，從懷中掏出一封密報，雙手呈上。
「殿下，還有一件事。這是剛從永安侯府那邊截獲的消息。」
晏無羨接過密報，視線掃過上面的文字，眼神瞬間降至冰點。
永安侯府世子，裴辭。
密報上寫得很清楚，永安侯府今夜給雲雪見送去了一張帖子。邀她明日前往城西觀音廟，為兩人亡故的母親點燈祈福。
晏無羨盯著「裴辭」這兩個字，前世的記憶翻湧而上。
永安侯府的裴辭，京中公認的溫潤公子。
永安侯夫人與雲雪見的亡母當年是手帕交，兩人情同姐妹。
兩家母親生前關係親密，自然免不了經常走動。
這層淵源，更是與鳳儀宮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雲雪見一直將裴辭視作半個兄長，對他極為信任。
前世退婚後，晏殊借著裴辭的這場祈福會，進一步拉近了與雲雪見的關係。
也是在那場祈福會上，雲雪見在晏殊的挑撥下，徹底恨上了他這個前未婚夫。
「明日去城西觀音廟？」晏無羨放下密報，手指在桌面上敲擊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正是。」燕十三答道，「據屬下查探，這本是兩家每年的慣例。今年趕在這個節骨眼上，三殿下的眼線這幾日也一直在城西一帶活動。若雲二小姐出城，難保三殿下不會藉機接觸。」
晏無羨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意。
退婚摺子剛被壓下，裴辭的帖子就到了。
晏殊顯然是按捺不住，想要在那場祈福會上試探她的口風，甚至教她下一步該怎麼對付東宮。
「好得很。」晏無羨站起身，拿過一旁的玄色披風，「孤的退婚摺子她不接，其他男人的帖子她倒是收得快。」
燕十三一驚：「殿下，您要去哪？」
「既然她這麼喜歡去觀音廟點燈。」晏無羨披上披風，步入夜色之中，「孤明日就親自去看看，她當著佛祖的面，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夜風穿過半開的窗戶，吹得長信殿書案上的燭火劇烈搖曳。
晏無羨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上，單手按著左肩。
那裡曾被一支冷箭貫穿，如今雖沒有傷口，卻總在深夜泛起一陣尖銳的幻痛。
重生回來已有數日，他強行壓抑著想要提劍殺入三皇子府和雲家的衝動。
他不滿足於簡單地殺了他們。
最讓他煩躁的是雲雪見的反常。
她未曾歇斯底里地哭鬧，沒有拿著退婚書來砸他的臉，反而在鳳儀宮裝出一副情深義重的噁心模樣。
書房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進。」晏無羨放下手，聲音冷硬。
燕十三推門而入，單膝跪在書案前：「殿下。」
「內閣那邊有消息了？」晏無羨靠向椅背，語氣沒有起伏，「退婚的摺子，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前世，退婚之事鬧得滿城風雨，這輩子他搶先一步把摺子遞上去，為的就是快刀斬亂麻，徹底斷了雲家借東宮名義往上爬的念想。
燕十三低著頭，聲音帶著幾分遲疑：「摺子被壓下來了。」
晏無羨眼皮一掀，目光驟然轉寒：「內閣那群老頑固敢扣孤的摺子？」
「並非內閣學士阻攔。」燕十三答道，「首輔大人原本已經擬了票簽，正準備上呈御前。半個時辰前，鳳儀宮傳了懿旨到內閣，直接將殿下的摺子駁了回去。」
「母后？」晏無羨猛地坐直身子，「理由呢？」
燕十三咽了一口唾沫，硬著頭皮道：「皇后娘娘的懿旨上說，太子殿下與雲家二小姐的婚事，乃是先帝御筆賜婚，又過了明路。若是無錯而退，有違祖制。若非要退婚，需得等陛下南巡歸來，由陛下御筆親廢，再行昭告天下。」
燕十三頓了頓，繼續說道：「首輔大人說，內閣不敢違逆娘娘懿旨，只能將摺子原封不動退回了東宮。」
晏無羨死死盯著桌面上的那道被退回來的摺子，指節因為用力泛出蒼白。
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致命的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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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這樁婚事之所以能在一日之內退得乾乾淨淨，歸結於雲雪見主動拿著信物退婚。
當年先帝賜婚時，婚書上白紙黑字寫著一條針對女方的寬縱條款：「若女方覺此婚不妥，可憑玉佩退還信物，婚約自解。」
這是母后當年對雲雪見生母的承諾，免得一個沒了母親的女孩被一樁婚約困住一生。
只要雲雪見點頭，只要她主動把玉佩還回來，這樁婚事就不需要走冗長的朝廷流程。
前世她正是踩著這條規矩，當眾把退婚書和玉佩扔在自己面前，讓他連一句挽留的話都說不出口。
這一次，是他主動提的退婚。
他這一方沒有那條寬縱條款可以走。
大晏太子要解除先帝賜婚的太子妃，必須上摺子，走內閣，請聖旨，還要應付朝臣的非議。
更棘手的是，母后出面護住了這門婚事。只要母后不同意，內閣就不會給這道摺子票擬。
他明明想要切割這層關係，反倒被死死套牢，困在自己設下的局裡。
「好手段。」晏無羨冷笑一聲，眼底滿是戾氣，「孤真是小看她了。」
燕十三頭低得更深，不敢接話。
晏無羨腦海中快速拼湊著雲雪見這兩日的反常行為。
她當著滿院下人的面燒了退婚書，拒絕退還信物。
她頂著寒風跑去鳳儀宮，在母后面前裝可憐，引得母后心疼。
她甚至當著那群世家貴女的面，借他的名義壓制晏殊。
這根本不是回心轉意。
她分明是在利用母后的心軟，利用他前世不知道的規則漏洞，把退婚的程序徹底鎖死。
「殿下。」燕十三見晏無羨臉色鐵青，小心翼翼地開口，「雲二小姐今日在鳳儀宮，確實向皇后娘娘表明了絕不退婚的態度。娘娘一直疼愛她，自然會順水推舟壓下摺子。殿下若真的想退，恐怕還得從雲二小姐那邊想辦法，逼她主動交出玉佩。」
「逼她？」晏無羨嗤笑，「她現在扒著東宮的招牌不放，不就是為了繼續給晏殊鋪路？」
一想到瓮城下，她站在雲念卿和晏殊身邊，看著自己被亂箭射死的畫面，他的心口就泛起一陣反胃。他絕不會再給她任何從東宮竊取權力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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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無羨眉頭微挑。
前世雲瀚文護著雲念卿到了瘋魔的地步，雲雪見是個毫無城府的草包，今日她竟能忍住不鬧，還借老太爺的手懲治了雲念卿？
「還有。」燕十三繼續道，「雲二小姐今日去帳房支了三百兩銀子，繞過管家，買通前院的人，悄悄塞了兩個懂拳腳的丫鬟進了雲念卿的雜役房。
另外，她還從雲家暗衛營調了兩頂尖好手，十二個時辰貼身保護雲子期，嚴令雲子期絕不可接近承恩伯府的趙康。」
晏無羨握著毛筆的手一頓。墨汁滴落在摺子上，洇開一團黑跡。
單憑那個衝動易怒的雲雪見，絕對想不出這種手段。
這一環扣一環的做法，分明是深思熟慮後的布局。
她難道發現了晏殊和雲念卿的陰謀？
不可能，她對晏殊死心塌地，怎麼會防備雲念卿？
「殿下，屬下覺得雲二小姐這兩日行事，確實與以往大不相同。」燕十三斟酌著詞句，「她似乎在刻意防備大小姐和三殿下。」
「防備？」晏無羨冷聲道，「那不過是她和晏殊演的一出新戲。晏殊手底下那些門客最擅長玩欲擒故縱的把戲。她知道孤派人盯著雲家，故意做這些動作給孤看，想讓孤以為她看清了雲念卿的真面目，從而對她放鬆警惕。」
晏無羨將桌上的摺子推開。他絕不會再上上第二次當。
「繼續盯緊她，」晏無羨下達命令，「她接觸的任何人，說的任何話，全部報來，孤倒要看看，她這副假面具能戴多久。」
燕十三領命，正欲退下，又想起一事，從懷中掏出一封密報，雙手呈上。
「殿下，還有一件事。這是剛從永安侯府那邊截獲的消息。」
晏無羨接過密報，視線掃過上面的文字，眼神瞬間降至冰點。
永安侯府世子，裴辭。
密報上寫得很清楚，永安侯府今夜給雲雪見送去了一張帖子。邀她明日前往城西觀音廟，為兩人亡故的母親點燈祈福。
晏無羨盯著「裴辭」這兩個字，前世的記憶翻湧而上。
永安侯府的裴辭，京中公認的溫潤公子。
永安侯夫人與雲雪見的亡母當年是手帕交，兩人情同姐妹。
兩家母親生前關係親密，自然免不了經常走動。
這層淵源，更是與鳳儀宮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雲雪見一直將裴辭視作半個兄長，對他極為信任。
前世退婚後，晏殊借著裴辭的這場祈福會，進一步拉近了與雲雪見的關係。
也是在那場祈福會上，雲雪見在晏殊的挑撥下，徹底恨上了他這個前未婚夫。
「明日去城西觀音廟？」晏無羨放下密報，手指在桌面上敲擊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正是。」燕十三答道，「據屬下查探，這本是兩家每年的慣例。今年趕在這個節骨眼上，三殿下的眼線這幾日也一直在城西一帶活動。若雲二小姐出城，難保三殿下不會藉機接觸。」
晏無羨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意。
退婚摺子剛被壓下，裴辭的帖子就到了。
晏殊顯然是按捺不住，想要在那場祈福會上試探她的口風，甚至教她下一步該怎麼對付東宮。
「好得很。」晏無羨站起身，拿過一旁的玄色披風，「孤的退婚摺子她不接，其他男人的帖子她倒是收得快。」
燕十三一驚：「殿下，您要去哪？」
「既然她這麼喜歡去觀音廟點燈。」晏無羨披上披風，步入夜色之中，「孤明日就親自去看看，她當著佛祖的面，還能玩出什麼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