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致命殘頁
晏無羨走到長信殿階下時，燕十三已經牽馬候著。
天樞仍單膝跪在廊中，等他發落。
「油布交到你手裡時，封口確定未破？」
「屬下以性命擔保，三層油布都纏著裴少卿的血，繩結也未動過。」
燕十三捧著底帳追出來，晏無羨接過，借廊下燈火重新翻到最後。
「誰先碰過這個包袱？」
「裴少卿一直抱著，雲長謙掰開他的手，屬下當場接了過來。」
「中間可曾離過你的視線？」
「未曾。屬下接到後便直接封入密盒，星夜兼程送回。」
晏無羨拇指壓過參差的撕口，紙邊沾著舊血，斷處受潮發軟，卻留著清楚的指甲掐痕。
這頁並非在顛沛流離的逃亡途中整張散落。
動手之人是在極度倉促和危急的關頭，目標明確地只扯走了蓋著晏殊私印的那上半截。
燕十三在一旁低聲推測：「殿下是懷疑裴少卿自己藏起了殘頁？」
「他若想毀證，何必抱著這本帳，在暗窖里熬到只剩半條命？」
天樞低頭：「屬下辦事不力，請殿下降罪。」
「你拿到時便已經少了，殺了你，能把那張紙找回來？」晏無羨反問，語氣里沒有怒火。
天樞沉聲道：「屬下該死。」
晏無羨合上帳冊，眸色壓得沉。
「只要裴辭沒死，線索就斷不了。」
天樞頭埋得更低：「探子回報，裴少卿傷勢過重，能不能熬過今夜，尚未可知。」
晏無羨握著帳冊的手指猛然收緊，他忽然轉了話題，聲音愈發森然：「雲長謙為何能搶在你們前面找到水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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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雲家舊商路的堪輿圖，入廟後直奔佛龕機關，顯然是早就知道暗窖的確切位置。」
「誰給他的圖？」
天樞未答。
答案已擺在眼前。
天機閣沿清江口找了二十餘日，也只查到幾條廢棄水道，雲雪見卻能將地點落到一座荒廢的水神廟。
她算準了水路，備好了藥莊，連入京後的接應都安排妥當，卻未肯再踏進東宮半步。
半個時辰前，她得知人進了永安侯府，便帶著藥箱連夜趕去。
晏無羨腦中掠過雲雪見那張清冷的臉。
她此刻多半守在床邊，衣不解帶地陪著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
前些日子，她為裴辭夜闖東宮，淋雨高熱，昏睡了兩日。
今夜裴辭一回來，她病才好全，便又趕去了，半點規矩和避嫌都顧不上。
那團名為嫉妒的無名火，裹挾著尖銳的酸澀與滔天的怒意，在他胸腔里炸開，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疼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好。」
晏無羨低低吐出一個字。
燕十三肩背一僵，硬著頭皮勸道：「殿下，永安侯府眼下全是雲家和侯府的人，您此刻過去，恐怕會驚動御史台，引來非議。」
「孤去看朝廷重臣的傷，御史台也要管？」
燕十三立刻低頭：「是屬下多嘴。」
「帳冊給孤。」
晏無羨將底帳收入袖中，翻身上馬。
馬蹄踏出東宮長街時，他腦中反覆交織著兩個畫面。
一個是那隻沾滿乾涸血跡的油布包，缺掉的殘頁關乎三百萬兩鹽稅的去向，關乎他能否在朝堂之上將晏殊徹底釘死。
可另一個畫面，卻如同附骨之疽，怎麼都揮之不去。
雲雪見正坐在裴辭的床前，眉宇間滿是擔憂，或許正用他從未見過的溫柔神情，注視著那個昏迷的男人。
也許，裴辭下一刻就會睜開眼，而他睜眼後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
晏無羨猛地一扯韁繩，座下駿馬發出一聲嘶鳴，衝出街口，身後的東宮衛險些沒有跟上。
同一時刻，永安侯府西院內室。
炭盆燒得正旺，濃重的藥味壓住了血腥氣。
雲雪見趕到時，徐濟剛替裴辭換完第三次藥，一隻銅盆里堆了小半盆被血污浸透，已經發黑的紗布。
她站在榻邊，緊張問道：「毒解了多少？」
徐濟將銀針逐根收回：「箭毒在體內拖延太久，我只能先護住心脈，今夜若能退熱，人便有七成希望救回來。」
永安侯握著床欄，聲音發澀：「那若是……退不下來呢？」
徐濟垂下眼：「侯爺要有準備。」
雲長謙靠坐在外間，左手裹著厚布，聞言罵道：「準備什麼！人都從水神廟的鬼門關里背回來了，還能死在自家床上不成？」
徐濟回頭瞪他一眼：「你那隻手還想不想要了？不想廢掉就給我回去躺著，別在這兒逞能。」
「少管我，先管好榻上那個。」
雲雪見走過去看了看他的傷：「大哥，你先讓府醫處理掌心，裴辭這裡有我和侯爺守著。」
雲長謙皺起眉：「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守在這裡算什麼，知道人活著就趕緊回府。」
「我等他退熱便走。」
「東宮的人若得知，你又要惹一身麻煩。」
雲雪見沒接他的話，垂了垂眼眸，將溫水裡的面巾擰乾，反問道：「帳冊呢？」
「天字號的人帶回東宮了。」
雲雪見壓了幾日的心終於落下一半，輕聲道：「送到他手中就好。」
徐濟重新探過裴辭的脈，拿起空藥碗：「我去看看下一劑藥煎得如何了。若他抽搐，立刻按住他的手，別讓箭瘡崩開。」
「好。」
門帘落下，永安侯嘆了口氣，轉身跟著出去了。
榻上的人忽然急促喘了兩聲，眉心緊鎖，右手從被褥里掙出，手指胡亂抓向胸前。
「帳……」
雲雪見立刻俯身按住他的肩：「裴哥哥，別動。」
「護住……帳冊……」
裴辭陷在夢魘里，手背青筋繃起，肋下的白布很快滲出血色。
雲雪見怕他扯裂傷口，伸手攔住他亂抓的手。
裴辭觸到她的衣袖，五指驟然收攏，死死攥住。
「別搶……」
雲雪見眼眶發酸，將他的手握進掌心，慢慢壓回被褥。
「沒事了，帳冊已經送去東宮，你安全了。」
裴辭聽不清她的話，掌心的力道卻漸漸鬆了。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和永安侯的聲音：「殿下，內室藥味重，不妨先去前廳等候，臣讓人……」
「孤等不了。」
話音未落，門板便被重重踹開。
冷風卷著寒夜霜氣灌入內室，燭火齊齊往裡一偏。
晏無羨立在門檻外，玄色大氅沾著夜露，臉色陰沉，周身煞氣壓得眾人不敢出聲。
他的目光越過雲雪見泛紅的眼角，落在她與裴辭交握的手上，再未挪開。
天樞仍單膝跪在廊中，等他發落。
「油布交到你手裡時，封口確定未破？」
「屬下以性命擔保，三層油布都纏著裴少卿的血，繩結也未動過。」
燕十三捧著底帳追出來，晏無羨接過，借廊下燈火重新翻到最後。
「誰先碰過這個包袱？」
「裴少卿一直抱著，雲長謙掰開他的手，屬下當場接了過來。」
「中間可曾離過你的視線？」
「未曾。屬下接到後便直接封入密盒，星夜兼程送回。」
晏無羨拇指壓過參差的撕口，紙邊沾著舊血，斷處受潮發軟，卻留著清楚的指甲掐痕。
這頁並非在顛沛流離的逃亡途中整張散落。
動手之人是在極度倉促和危急的關頭，目標明確地只扯走了蓋著晏殊私印的那上半截。
燕十三在一旁低聲推測：「殿下是懷疑裴少卿自己藏起了殘頁？」
「他若想毀證，何必抱著這本帳，在暗窖里熬到只剩半條命？」
天樞低頭：「屬下辦事不力，請殿下降罪。」
「你拿到時便已經少了，殺了你，能把那張紙找回來？」晏無羨反問，語氣里沒有怒火。
天樞沉聲道：「屬下該死。」
晏無羨合上帳冊，眸色壓得沉。
「只要裴辭沒死，線索就斷不了。」
天樞頭埋得更低：「探子回報，裴少卿傷勢過重，能不能熬過今夜，尚未可知。」
晏無羨握著帳冊的手指猛然收緊，他忽然轉了話題，聲音愈發森然：「雲長謙為何能搶在你們前面找到水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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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雲家舊商路的堪輿圖，入廟後直奔佛龕機關，顯然是早就知道暗窖的確切位置。」
「誰給他的圖？」
天樞未答。
答案已擺在眼前。
天機閣沿清江口找了二十餘日，也只查到幾條廢棄水道，雲雪見卻能將地點落到一座荒廢的水神廟。
她算準了水路，備好了藥莊，連入京後的接應都安排妥當，卻未肯再踏進東宮半步。
半個時辰前，她得知人進了永安侯府，便帶著藥箱連夜趕去。
晏無羨腦中掠過雲雪見那張清冷的臉。
她此刻多半守在床邊，衣不解帶地陪著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
前些日子，她為裴辭夜闖東宮，淋雨高熱，昏睡了兩日。
今夜裴辭一回來，她病才好全，便又趕去了，半點規矩和避嫌都顧不上。
那團名為嫉妒的無名火，裹挾著尖銳的酸澀與滔天的怒意，在他胸腔里炸開，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疼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好。」
晏無羨低低吐出一個字。
燕十三肩背一僵，硬著頭皮勸道：「殿下，永安侯府眼下全是雲家和侯府的人，您此刻過去，恐怕會驚動御史台，引來非議。」
「孤去看朝廷重臣的傷，御史台也要管？」
燕十三立刻低頭：「是屬下多嘴。」
「帳冊給孤。」
晏無羨將底帳收入袖中，翻身上馬。
馬蹄踏出東宮長街時，他腦中反覆交織著兩個畫面。
一個是那隻沾滿乾涸血跡的油布包，缺掉的殘頁關乎三百萬兩鹽稅的去向，關乎他能否在朝堂之上將晏殊徹底釘死。
可另一個畫面，卻如同附骨之疽，怎麼都揮之不去。
雲雪見正坐在裴辭的床前，眉宇間滿是擔憂，或許正用他從未見過的溫柔神情，注視著那個昏迷的男人。
也許，裴辭下一刻就會睜開眼，而他睜眼後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
晏無羨猛地一扯韁繩，座下駿馬發出一聲嘶鳴，衝出街口，身後的東宮衛險些沒有跟上。
同一時刻，永安侯府西院內室。
炭盆燒得正旺，濃重的藥味壓住了血腥氣。
雲雪見趕到時，徐濟剛替裴辭換完第三次藥，一隻銅盆里堆了小半盆被血污浸透，已經發黑的紗布。
她站在榻邊，緊張問道：「毒解了多少？」
徐濟將銀針逐根收回：「箭毒在體內拖延太久，我只能先護住心脈，今夜若能退熱，人便有七成希望救回來。」
永安侯握著床欄，聲音發澀：「那若是……退不下來呢？」
徐濟垂下眼：「侯爺要有準備。」
雲長謙靠坐在外間，左手裹著厚布，聞言罵道：「準備什麼！人都從水神廟的鬼門關里背回來了，還能死在自家床上不成？」
徐濟回頭瞪他一眼：「你那隻手還想不想要了？不想廢掉就給我回去躺著，別在這兒逞能。」
「少管我，先管好榻上那個。」
雲雪見走過去看了看他的傷：「大哥，你先讓府醫處理掌心，裴辭這裡有我和侯爺守著。」
雲長謙皺起眉：「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守在這裡算什麼，知道人活著就趕緊回府。」
「我等他退熱便走。」
「東宮的人若得知，你又要惹一身麻煩。」
雲雪見沒接他的話，垂了垂眼眸，將溫水裡的面巾擰乾，反問道：「帳冊呢？」
「天字號的人帶回東宮了。」
雲雪見壓了幾日的心終於落下一半，輕聲道：「送到他手中就好。」
徐濟重新探過裴辭的脈，拿起空藥碗：「我去看看下一劑藥煎得如何了。若他抽搐，立刻按住他的手，別讓箭瘡崩開。」
「好。」
門帘落下，永安侯嘆了口氣，轉身跟著出去了。
榻上的人忽然急促喘了兩聲，眉心緊鎖，右手從被褥里掙出，手指胡亂抓向胸前。
「帳……」
雲雪見立刻俯身按住他的肩：「裴哥哥，別動。」
「護住……帳冊……」
裴辭陷在夢魘里，手背青筋繃起，肋下的白布很快滲出血色。
雲雪見怕他扯裂傷口，伸手攔住他亂抓的手。
裴辭觸到她的衣袖，五指驟然收攏，死死攥住。
「別搶……」
雲雪見眼眶發酸，將他的手握進掌心，慢慢壓回被褥。
「沒事了，帳冊已經送去東宮，你安全了。」
裴辭聽不清她的話，掌心的力道卻漸漸鬆了。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和永安侯的聲音：「殿下，內室藥味重，不妨先去前廳等候，臣讓人……」
「孤等不了。」
話音未落，門板便被重重踹開。
冷風卷著寒夜霜氣灌入內室，燭火齊齊往裡一偏。
晏無羨立在門檻外，玄色大氅沾著夜露，臉色陰沉，周身煞氣壓得眾人不敢出聲。
他的目光越過雲雪見泛紅的眼角，落在她與裴辭交握的手上，再未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