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通州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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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篷船在冰冷的夜雨中穿行了兩個時辰。

  趙虎每隔半盞茶就探一次裴辭的脈搏,每次抬頭看雲長謙的眼神都帶著恐懼。

  「越來越弱了。」

  雲長謙蹲在船頭,左手掌心燙得焦黑,疼得他額角抽搐。

  他沒理會自己的傷,只盯著前方漆黑的河面。

  雪見說過,通州藥莊後院有一口枯井,井底連著一條暗道,直通藥莊地窖。

  只要到了那裡,就有人接應。

  「快了。」

  雲長謙咬著牙低聲道,「再撐一炷香。」

  船艙里,裴辭的呼吸聲已經細得幾乎聽不見。

  那張清俊的臉瘦脫了形,嘴唇烏青,眼窩深陷,像被抽乾了血。

  雲長謙回頭看了一眼,心裡罵了句髒話。

  他見過戰場上被拖回來的重傷號,能活下來的沒幾個比這位世子慘。

  但凡晚到半天,暗窖里就只剩一具冷透的屍體。

  子夜。

  船靠岸。

  幾名親兵抬起裴辭,拿拆下來的艙板做成擔架,頂著風雨鑽進荒林。

  裴辭肋下的傷口一路滲血,紫黑血水浸透新換的布條,垂在擔架外的手越來越涼。

  雲長謙每隔一刻便伸手探他的頸側,第三次摸到那點微弱跳動時,掌心已全是汗。

  「裴辭,你拿命護住的帳已經送出去了,給老子再撐一會兒。」

  擔架上的人毫無反應,緊閉的牙關里只溢出一聲含混的喘息。

  子夜將至,一行人終於摸到藥莊後院。

  院裡荒了大半,枯井旁堆著破藥簍,雲長謙移開第三隻簍子,按雪見交代的節奏在井壁上敲了三短兩長。

  片刻後,井底傳來同樣的回音。

  石壁緩緩錯開,一名灰衣漢子提著風燈探出頭:「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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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面傳來詢問:「誰的藥?」

  雲長謙取出暗記銅牌:「雲家舊方,治水路來的箭傷。」

  石門打開,守在裡面的中年大夫提著藥箱讓到一旁:「快進來,二小姐的信昨晚就到了。」

  雲長謙掃了他一眼:「徐大夫?」

  「在下徐濟,早年受過雲老太爺救命之恩,這間藥莊明面賣藥,暗裡替雲家商隊治傷。」

  徐濟摸到裴辭頸側的脈搏,臉色頓時變了:「怎麼拖成了這樣?」

  「中了帶毒的弩箭,又在暗窖里困了些日子。」

  「還愣著做什麼,把人抬進藥室,燒水,點燈,剪子和烈酒全拿來!」

  幾人把裴辭放上木榻,徐濟一剪剪開粘在傷口上的衣料,肋下大片腐肉露了出來。

  趙虎低聲問:「箭能拔嗎?」

  「箭頭卡在肋骨下,再偏半寸就傷心脈,尋常拔法會讓他當場斷氣。」

  雲長謙站到榻前:「要怎麼做?」

  "先護心脈,再開刀。"

  七根銀針精準刺入胸口數個穴位,裴辭原本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重新有了起伏。

  徐濟把一柄短匕放進炭火盆里燒。

  「其餘人出去,只留兩個按得住他的。」

  趙虎捲起袖子:「我留下。」

  雲長謙將斬馬刀靠在門邊:「還有我。」

  匕首燒到通紅,徐濟看向雲長謙。

  "按住他。不能讓他動。"

  烈酒澆過傷處,裴辭昏沉中繃緊身體,喉間擠出壓抑的痛聲。

  雲長謙用右臂壓住他的肩:「裴辭,挺住!」

  刀尖切入腐肉,焦臭味散開,徐濟沿著斷箭一點點剜開傷口,額頭的汗順著下頜滴到衣襟上。

  趙虎看得眼眶發紅:「徐大夫,還要多久?」

  「別催。」

  最後一塊腐肉被挑開,帶著倒鉤的箭頭終於露出,

  終於,他用鐵鉗夾住箭頭根部,猛地一拔。

  "噗——"

  一股紫黑色的淤血噴涌而出。

  裴辭身體驟然弓起,隨即重重落回榻上,脈象弱得幾乎摸不到。

  「徐大夫!」

  趙虎驚呼出聲。

  「閉嘴,別擾我聽脈。」

  徐濟換了三輪銀針,往裴辭口中塞了一顆丹丸,然後將提前調好的解毒膏塞進傷口,用紗布一圈圈纏緊。

  直到裴辭胸口恢復微弱起伏,他才扶著桌沿喘了口氣。整個過程不到半炷香。

  他放下工具時,手指都在抖。

  「傷勢暫時穩住了,能不能醒,要看今夜能否退熱。」

  徐濟擦去額頭汗水,壓低聲音:「此地不可久留,二小姐早把後路安排妥當,藥莊密道直通東邊舊水埠,那裡備著另一條船。」

  雲長謙皺眉:「他經不起折騰。」

  「船艙鋪了軟褥,我隨行守著。」

  徐濟收攏藥箱:「走內河入京,從永安侯府西角水門進,侯府的人會接應,那裡眼下最安全。」

  天亮前,載著裴辭的暗船離開藥莊水埠,悄然駛往京城。

  此時,京城三皇子府書房內,晏殊披衣坐在燈下,接過揚州送來的加急密報。

  紙條上只有八個字:「裴辭已死,帳冊燒毀。」

  晏殊盯著那張紙,壓抑許久的狂笑聲響徹書房。

  「殿下?」

  幕僚推門而入。

  「成了!」晏殊把紙條丟到他面前,「裴辭死在水神廟,東宮天字號趕到時,只剩一地焦骨。」

  幕僚展開紙條,仍有顧慮:「底帳當真燒了?」

  「屍骨都燒成了炭,帳冊還能留下?」晏殊端起涼透的茶飲了一口,「立刻擬摺子,明日早朝彈劾東宮私調暗衛,大理寺越權逼死朝臣。」

  幕僚試探道:「永安侯若追問裴世子的死因呢?」

  「永安侯要兒子,就讓他去問太子!」

  晏殊將那張密報按在燭火上燒盡:「鹽務案查到最後,帳毀了,主理官死了,東宮還平白背上一條人命,晏無羨這回拿什麼同本王斗?」

  風雨漸歇,東宮長信殿內燈火通明。

  天樞帶著一身未乾的血氣和江南的濕冷,疾步踏入殿內。

  他單膝跪地,雙手將那個被油布裹了三層的包袱舉過頭頂。

  "殿下,帳冊已帶回。"

  無羨坐在書案後,接過包袱的手指微頓。

  油布外層沾滿暗褐色的血漬,有些地方已經乾涸發硬,有些還帶著潮濕的觸感。

  他抽出匕首挑開封口,翻開帳冊。

  前半部分完好。

  兩淮三年鹽稅截留的數目,萬通匯的走帳路線,經手人名冊……樁樁件件,足以讓晏殊萬劫不復。

  他翻到最後一頁,動作倏然停住。

  書頁末尾,一道參差不齊的撕痕,像是被人生生撕走了最上面一截。


  少了印鑑,前面所有的數目和路線都只是數字。

  晏殊可以說青梧莊早已轉賣,也可以推說萬通匯借皇子名頭做帳。

  晏無羨猛地合上帳冊。

  "東西怎麼少了一頁。"

  天樞額上冷汗滲出:"屬下接手時油布封口完好,未曾拆動。如有變故,應當發生在裴辭被困江南逃亡途中。"

  晏無羨盯著那道撕痕,指節發白。

  少的那一頁,在裴辭身上。

  他閉了閉眼。

  "裴辭人呢。"

  天樞低頭:"據探子急報,雲家人已將裴辭秘密送回京城永安侯府。"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雲二小姐……半個時辰前已連夜趕往侯府。"

  殿內安靜下來。

  晏無羨站起身,椅子被他的膝蓋撞得往後滑出半尺。

  她連夜趕去了。

  趕去守著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

  胸腔里那團無名火裹著酸澀的嫉妒炸開,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抓起椅背上的玄色大氅甩在肩上,大步往殿外走。

  "備馬。"

  "去永安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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