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暗窖餘生
趙虎咬著牙，從暗窖口將裴辭一寸寸託了出來。
雲長謙接住人的瞬間，手底一空。
太輕了。
一個成年男人，輕得像把枯骨。
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翻皮，整張臉瘦脫了相。
最觸目的是肋下那半截斷箭周圍的肉已經發黑潰爛，膿血混著雨水往外滲。
衣袍破爛的披在身上，露出的前臂瘦如竹竿，上面全是被石壁劃破的傷口。
裴辭。
堂堂大理寺少卿，永安侯世子，此刻像一具從亂葬崗里刨出來的殘軀。
雲長謙把人平放在泥濘的青石板上，雨水打在裴辭毫無血色的臉上，他連眼皮都沒顫一下。
「裴少卿！」雲長謙從懷裡掏出那枚刻著雲家暗記的銅牌，送到他眼前，拍了拍他的臉，「是我，雲長謙！雲家的人！」
裴辭的眼皮終於動了。
那雙眼睛費力地撐開一條縫，渙散的瞳孔在銅牌上停了片刻。
他認出了那個紋樣。
渾身的力道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根弦。
他試圖鬆開環抱胸前油布包的手臂，但雙臂已經僵死在那個姿勢上。手指扣得太久，關節完全無法伸展。
雲長謙伸手去接，不得不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指頭。
那些指尖滿是凍瘡和淤血，有幾處指甲已經脫落，露出下面紫黑的肉。
油布包脫手的瞬間，裴辭腦袋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天樞上前一步，穩穩接住那個油布包。
【記住本站域名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他將其塞進玄鐵護甲內層，隨後目光落在地上的裴辭身上。
太子的死令——活要見人，底帳帶回東宮。
人和帳，他都要帶走。
天樞俯身要抬人。
「嚓——」
斬馬刀出鞘，橫在兩人之間。
雲長謙單膝撐地站起來，刀尖直指天樞咽喉，眼底布滿血絲。
「這人，今天誰也別想從我手裡帶走。」
天樞眼神一凜，手按上雁回刀柄：「殿下有令，活要見人。違令者，誅九族。」
「你把他塞馬背上顛半個時辰試。」雲長謙一字一頓，「他中箭傷及心脈，再經不起任何顛簸。通州有雲家的藥莊，那裡有能續命的人。除此之外，京城沒有第二條路能救他。」
天樞沒有鬆手。
「你帶一具屍體回東宮，」雲長謙逼近半步，「太子殿下饒得了你？」
天樞的瞳孔微縮。
他低頭看了一眼裴辭。
那張臉已經沒有任何生氣，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幾乎看不出來。
馬上顛簸，確實是條死路。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瞬間，地面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
積水泛起細密的波紋。
風中夾雜著整齊而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天樞側耳，臉色驟變。
「晏殊的輕騎。至少一百。不到兩里。」
晏殊的後手到了。
方才那批死士，不過是消耗和探路的棄子。
這支精銳騎兵，才是真正的收割刀。
天樞盯著裴辭，快速權衡。
強行帶人走陸路，裴辭必死在半道上。
帶一具屍體回去復命，等於違抗死令。
天樞收刀入鞘：「底帳我帶走，陸路引追兵。你護他走水路回京。」
「成交。」
雲長謙二話不說回頭下令：「趙虎，背人！」
趙虎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將裴辭拉上自己的脊背。
「等。」天樞叫住他們。
他目光掃過院中橫七豎八的死士屍體，很快鎖定了一具身量與裴辭相近的。大步走過去，一把拽住那具屍體的後領拖了過來。
「把他外衣脫下來。」
天樞指著裴辭。
趙虎愣了一瞬，立刻動手。那件浸透黑血的白底金絲外袍被扯下來，上面滿是刀劍劃破的口子。
天樞接過，直接套在那具死士屍體身上。
隨後他伸手拽下裴辭腰間那半塊斷裂的玉佩——上面刻著永安侯府的徽記。
玉佩死系在屍體腰帶上。
天樞一腳將偽裝好的屍體踹入大殿角落的深坑裡。
兩名天字號暗衛已經把從死士身上搜出的猛火油囊和四周散落的碎木斷梁拖了過來。
「全倒進去。」
火油順著木料流淌，將那具套著白袍的屍體浸透。
天樞掏出火石，打出火星。
火焰遇油即燃，頃刻間沖天而起。
大火在暴雨中肆虐，迅速吞沒了殘破的大殿。滾滾濃煙裹挾著皮肉焦臭四散開來。
一副死士同歸於盡、玉石俱焚的慘烈假象。
「走東側官道撤。」
天樞拔刀翻過院牆，帶著暗衛故意在泥地上留下了清晰的向東逃遁的腳印。
雲長謙轉頭招呼剩下的親兵。
「江邊，快！」
一行人護著趙虎，扎進半人高的蘆葦盪。
蘆葦葉刮在臉上火辣辣的疼，冰冷的泥水灌滿靴筒。
雲長謙憑記憶找到岸邊那艘被偽裝過的烏篷暗船。
裴辭被平放在狹窄的船艙底部。
「校尉，裴大人的脈快斷了！」
雲長謙猛地擠進船艙，伸手入懷，掏出臨行前雪見塞給他的防潮藥囊，倒出一顆赤紅藥丸。
硬捏開裴辭的下頜，將藥丸兌著冷水強灌入喉。
過了半晌，趙虎再探脈搏，眼底終於有了一絲光亮：「護住了！沒剛才散得那麼快了！」
兩名親兵操起木槳。
烏篷船順著江流急轉直下，融入了沉沉夜色。
雨越下越大。
半個時辰後。
一百名全副武裝的輕騎衝破水神廟外圍柵欄，包圍了整片區域。
帶隊將領披蓑衣翻身下馬，戰靴踩進泥水和血水裡。
滿地殘屍。
「將軍，全是我們的人。」副將查驗了幾具屍體，臉色鐵青，「刀口極利，是東宮天字號的手筆。」
將領環顧四周，厲聲下令：「搜！」
騎兵舉著防風燈籠在廢墟中翻找。
不多時，大殿廢墟的角落傳來喊聲。
「將軍，這裡有東西！」
將領快步走過去。
坑底的火已被雨水澆得只剩幾根冒煙的黑炭，士兵用長槍撥開灰燼，一具焦黑的骨骸露了出來。
將領蹲下身。
燈籠照亮了骨骸腰間那半塊斷裂的玉佩。
他伸手扯下，拇指用力蹭去黑灰。
永安侯府的徽記。
「將軍，身量、衣料、玉佩都能對上。」副將湊近辨認，「先前暗哨報的，裴辭穿的就是白底金絲袍。」
將領站起來，目光陰沉地掃過外圍泥地上向東遠去的雜亂腳印。
他並非毫無疑慮。
但天快亮了，碼頭附近官府的早班巡船半個時辰後就會經過，他帶著一百騎兵出現在滿是屍體的現場，根本解釋不清。
更要命的是，腰間竹筒里還揣著三殿下三日前發來的催命密條：」再無消息，提頭來見。「
他需要一個交代。
活人沒有，那就只能是死人。
人死帳毀。
夠了。
」這裡發生了火藥爆炸。「將領盯著那具辨認不出面目的焦屍，」他沒跑出去，被堵死在廟裡，同歸於盡了。「
」將軍，東宮的人往東走了，追不追？「
將領冷笑一聲。
東宮天字號都走陸路了，說明他們也沒撈到東西，追上去只會暴露三殿下的手。
」撤。「
他轉過身，伸出手。
「信鴿。」
親衛從竹籠里抓出一隻信鴿。
將領取出防水信筒，將寫好的密條塞入，綁在鴿腿上。
雙手用力一托。
信鴿撲棱著翅膀沖入風雨，盤旋一圈後，筆直飛向京城方向。
將領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盯著那個越來越小的灰點。
飛鴿傳書三殿下：「裴辭已死，屍骨無存。」
雲長謙接住人的瞬間，手底一空。
太輕了。
一個成年男人，輕得像把枯骨。
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翻皮，整張臉瘦脫了相。
最觸目的是肋下那半截斷箭周圍的肉已經發黑潰爛，膿血混著雨水往外滲。
衣袍破爛的披在身上，露出的前臂瘦如竹竿，上面全是被石壁劃破的傷口。
裴辭。
堂堂大理寺少卿，永安侯世子，此刻像一具從亂葬崗里刨出來的殘軀。
雲長謙把人平放在泥濘的青石板上，雨水打在裴辭毫無血色的臉上，他連眼皮都沒顫一下。
「裴少卿！」雲長謙從懷裡掏出那枚刻著雲家暗記的銅牌，送到他眼前，拍了拍他的臉，「是我，雲長謙！雲家的人！」
裴辭的眼皮終於動了。
那雙眼睛費力地撐開一條縫，渙散的瞳孔在銅牌上停了片刻。
他認出了那個紋樣。
渾身的力道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根弦。
他試圖鬆開環抱胸前油布包的手臂，但雙臂已經僵死在那個姿勢上。手指扣得太久，關節完全無法伸展。
雲長謙伸手去接，不得不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指頭。
那些指尖滿是凍瘡和淤血，有幾處指甲已經脫落，露出下面紫黑的肉。
油布包脫手的瞬間，裴辭腦袋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天樞上前一步，穩穩接住那個油布包。
【記住本站域名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他將其塞進玄鐵護甲內層，隨後目光落在地上的裴辭身上。
太子的死令——活要見人，底帳帶回東宮。
人和帳，他都要帶走。
天樞俯身要抬人。
「嚓——」
斬馬刀出鞘，橫在兩人之間。
雲長謙單膝撐地站起來，刀尖直指天樞咽喉，眼底布滿血絲。
「這人，今天誰也別想從我手裡帶走。」
天樞眼神一凜，手按上雁回刀柄：「殿下有令，活要見人。違令者，誅九族。」
「你把他塞馬背上顛半個時辰試。」雲長謙一字一頓，「他中箭傷及心脈，再經不起任何顛簸。通州有雲家的藥莊，那裡有能續命的人。除此之外，京城沒有第二條路能救他。」
天樞沒有鬆手。
「你帶一具屍體回東宮，」雲長謙逼近半步，「太子殿下饒得了你？」
天樞的瞳孔微縮。
他低頭看了一眼裴辭。
那張臉已經沒有任何生氣，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幾乎看不出來。
馬上顛簸，確實是條死路。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瞬間，地面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
積水泛起細密的波紋。
風中夾雜著整齊而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天樞側耳，臉色驟變。
「晏殊的輕騎。至少一百。不到兩里。」
晏殊的後手到了。
方才那批死士，不過是消耗和探路的棄子。
這支精銳騎兵，才是真正的收割刀。
天樞盯著裴辭，快速權衡。
強行帶人走陸路，裴辭必死在半道上。
帶一具屍體回去復命，等於違抗死令。
天樞收刀入鞘：「底帳我帶走，陸路引追兵。你護他走水路回京。」
「成交。」
雲長謙二話不說回頭下令：「趙虎，背人！」
趙虎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將裴辭拉上自己的脊背。
「等。」天樞叫住他們。
他目光掃過院中橫七豎八的死士屍體，很快鎖定了一具身量與裴辭相近的。大步走過去，一把拽住那具屍體的後領拖了過來。
「把他外衣脫下來。」
天樞指著裴辭。
趙虎愣了一瞬，立刻動手。那件浸透黑血的白底金絲外袍被扯下來，上面滿是刀劍劃破的口子。
天樞接過，直接套在那具死士屍體身上。
隨後他伸手拽下裴辭腰間那半塊斷裂的玉佩——上面刻著永安侯府的徽記。
玉佩死系在屍體腰帶上。
天樞一腳將偽裝好的屍體踹入大殿角落的深坑裡。
兩名天字號暗衛已經把從死士身上搜出的猛火油囊和四周散落的碎木斷梁拖了過來。
「全倒進去。」
火油順著木料流淌，將那具套著白袍的屍體浸透。
天樞掏出火石，打出火星。
火焰遇油即燃，頃刻間沖天而起。
大火在暴雨中肆虐，迅速吞沒了殘破的大殿。滾滾濃煙裹挾著皮肉焦臭四散開來。
一副死士同歸於盡、玉石俱焚的慘烈假象。
「走東側官道撤。」
天樞拔刀翻過院牆，帶著暗衛故意在泥地上留下了清晰的向東逃遁的腳印。
雲長謙轉頭招呼剩下的親兵。
「江邊，快！」
一行人護著趙虎，扎進半人高的蘆葦盪。
蘆葦葉刮在臉上火辣辣的疼，冰冷的泥水灌滿靴筒。
雲長謙憑記憶找到岸邊那艘被偽裝過的烏篷暗船。
裴辭被平放在狹窄的船艙底部。
「校尉，裴大人的脈快斷了！」
雲長謙猛地擠進船艙，伸手入懷，掏出臨行前雪見塞給他的防潮藥囊，倒出一顆赤紅藥丸。
硬捏開裴辭的下頜，將藥丸兌著冷水強灌入喉。
過了半晌，趙虎再探脈搏，眼底終於有了一絲光亮：「護住了！沒剛才散得那麼快了！」
兩名親兵操起木槳。
烏篷船順著江流急轉直下，融入了沉沉夜色。
雨越下越大。
半個時辰後。
一百名全副武裝的輕騎衝破水神廟外圍柵欄，包圍了整片區域。
帶隊將領披蓑衣翻身下馬，戰靴踩進泥水和血水裡。
滿地殘屍。
「將軍，全是我們的人。」副將查驗了幾具屍體，臉色鐵青，「刀口極利，是東宮天字號的手筆。」
將領環顧四周，厲聲下令：「搜！」
騎兵舉著防風燈籠在廢墟中翻找。
不多時，大殿廢墟的角落傳來喊聲。
「將軍，這裡有東西！」
將領快步走過去。
坑底的火已被雨水澆得只剩幾根冒煙的黑炭，士兵用長槍撥開灰燼，一具焦黑的骨骸露了出來。
將領蹲下身。
燈籠照亮了骨骸腰間那半塊斷裂的玉佩。
他伸手扯下，拇指用力蹭去黑灰。
永安侯府的徽記。
「將軍，身量、衣料、玉佩都能對上。」副將湊近辨認，「先前暗哨報的，裴辭穿的就是白底金絲袍。」
將領站起來，目光陰沉地掃過外圍泥地上向東遠去的雜亂腳印。
他並非毫無疑慮。
但天快亮了，碼頭附近官府的早班巡船半個時辰後就會經過，他帶著一百騎兵出現在滿是屍體的現場，根本解釋不清。
更要命的是，腰間竹筒里還揣著三殿下三日前發來的催命密條：」再無消息，提頭來見。「
他需要一個交代。
活人沒有，那就只能是死人。
人死帳毀。
夠了。
」這裡發生了火藥爆炸。「將領盯著那具辨認不出面目的焦屍，」他沒跑出去，被堵死在廟裡，同歸於盡了。「
」將軍，東宮的人往東走了，追不追？「
將領冷笑一聲。
東宮天字號都走陸路了，說明他們也沒撈到東西，追上去只會暴露三殿下的手。
」撤。「
他轉過身，伸出手。
「信鴿。」
親衛從竹籠里抓出一隻信鴿。
將領取出防水信筒，將寫好的密條塞入，綁在鴿腿上。
雙手用力一托。
信鴿撲棱著翅膀沖入風雨，盤旋一圈後，筆直飛向京城方向。
將領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盯著那個越來越小的灰點。
飛鴿傳書三殿下：「裴辭已死，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