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裂痕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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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帝重新落座後,保和殿內的氣氛緩了下來。

  淑貴妃臉色發白,帶著宮人提前離席。

  宣帝端起酒盞,看向林睦遠。

  「睦遠,這三十年,你替朝廷守著北境,朕卻連你受過什麼傷都不清楚。」

  「今日若非雲家丫頭說出來,你還打算瞞到何時?」

  林睦遠起身抱拳。

  「舊傷已愈,不敢勞陛下掛心。」

  「朕看你,是壓根沒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傳朕旨意,加封林睦遠為太子太保,賜黃金千兩,良田五百畝。」

  「隨他入京的三千北境將士,各賞銀十兩;戰死者,撫恤再加兩成。」

  武將席間紛紛起身。

  「陛下聖明!」

  林睦遠跪地謝恩,額頭觸到殿中金磚。

  「臣替北境將士,謝陛下隆恩。」

  宣帝的目光轉向雲家席位。

  「太醫院保存脈案嚴謹,三十年前的舊案尚能查明,雲院首功不可沒。」

  「雲雪見今日敢言,也算替朝廷保住了功臣的清譽。」

  「來人,賜雲家一對羊脂玉如意,再賞雲雪見南珠兩斛,雲錦十匹。」

  雲雪見隨祖父一同離席謝恩。

  「臣女謝陛下賞賜。」

  宣帝擺了擺手。

  「你病體未愈,坐著吧。」

  「今日你御前插話,若說錯半句,朕便是想護你,也堵不住滿朝言官的嘴。往後不可再這般莽撞。」

  雲雪見俯身應道:「臣女謹記。」

  這句話聽著是訓誡,落到旁人耳中,卻已經是明白的維護。

  皇后坐在鳳座上,目光落在雲雪見身上,眼中既有欣慰,也藏著尚未散盡的後怕。

  方才淑貴妃只差半步,便能將林睦遠的舊情引到她身上。

  只要淑貴妃把皇后的名字說出口,哪怕拿不出證據,猜忌的種子也會落進宣帝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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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疑心一旦生根,便再難清除。

  雲雪見迎上皇后的目光,輕輕頷首。

  皇后握著團扇的手鬆開,朝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林睦遠回到席間,親手斟滿一碗酒。

  他沒有再向宣帝敬酒,只隔著幾方案幾,朝雲雪見舉起酒碗。

  雲雪見端起茶盞回禮。

  林睦遠仰頭飲盡,那雙沉靜的眼底,翻湧著她看得懂的感激。

  她今日保住的不只是他的清譽。

  還保住了高台上那個他三十年來從不敢靠近,也不肯拖入流言中的人。

  雲雪見垂下眼,將杯中溫茶飲盡。

  絲竹重新響起,宮人撤換冷掉的菜餚,席間也漸漸恢復談笑。

  鎮國公身邊幾名官員安靜許多,先前準備好的舊聞,再無人敢提。

  他們若繼續拿林睦遠的婚事做文章,便是在質疑宣帝方才對忠臣的褒獎。

  晏無羨坐在皇子席間,掌心已經換過傷藥。

  他幾次抬眼望向雲雪見,又在她察覺前收回視線。

  那夜長信殿裡,他曾認定她做的每件事都有算計。

  可今日淑貴妃發難時,雲雪見幾乎是本能地站了出來,根本沒有權衡得失的餘地。

  她挺身而出,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的御前妄言之罪。

  她冒著觸怒宣帝的風險,將所有髒水引向自己熟悉的醫理,只為護住母后。

  晏無羨捏住纏著紗布的掌心,傷口重新滲出血,他卻渾然不覺。

  宴席直到亥時才散。

  雲雪見隨雲鶴年出了保和殿,夜風穿過宮道,衣袖內的汗意頃刻化作寒氣。

  她腳步慢了半拍,抬手攏緊披風。

  雲鶴年側頭看她。

  「撐不住了?」

  「只是有些冷。」

  「方才在殿裡膽子大得很,這會兒倒知道怕了?」

  雲鶴年嘴上訓斥,手上卻把自己的手爐塞給她。

  雲雪見抱住手爐,指腹貼著溫熱的銅壁。

  「祖父,對不住。」

  「你該跟林將軍說。」

  雲鶴年壓低聲音。

  「那份舊脈案只記了他中毒箭、傷及肺腑,從未寫過有礙子嗣。」

  「你當著滿殿文武給人安了這麼一樁隱疾,膽子實在不小。」

  雲雪見抿了抿唇。

  「若不把話說重,堵不住貴妃的嘴。」

  「那你也該提前給老夫遞個眼色。」

  雲鶴年哼了一聲。

  「我若沒接上你的話,你準備怎麼辦?」

  「祖父一定會接。」

  「少給我戴高帽。」

  雲鶴年敲了敲她手中的銅爐。

  「明日親自去將軍府賠罪,把實情說清楚。」

  「孫女記下了。」

  兩人走到宮道拐角,前方的宮燈下站著一道玄色身影。

  晏無羨背手而立,燕十三帶著東宮侍衛守在十步之外。

  雲鶴年腳步一頓,立刻會意。

  「老臣見過太子殿下。」

  晏無羨道:「雲院首不必多禮。」

  雲鶴年回頭看了孫女一眼。

  「老臣先去宮門等候。」

  他拱手倒退三步,轉身邁開大步,路過燕十三時,抬手一揮,將雲家隨行的提燈僕從全數帶走。

  長巷寂寥。

  燈影被風扯得細長。

  晏無羨抬起靴子,踏著滿地碎光,停在雲雪見三步之外。

  他抽出籠在袖中的左手,掌心托著一隻雕瑞獸的東宮制式暖爐,遞向前方。

  「拿著。」

  雲雪見視線下移,掃過那隻暖爐。

  「臣女已經有了……」

  「雲院首那隻不暖。」晏無羨語氣不耐,「孤讓你拿著。」

  雲雪見沒再推拒。

  她騰出一隻手,指尖觸到暖爐外壁。

  滾燙的溫度順著皮膚鑽入四肢百骸,逼退了周身寒意。

  晏無羨垂眸,視線掠過她懷裡一左一右兩隻爐子。

  「雲二小姐醫理學得不錯,連三十年前的絕密脈案都能信手拈來。」

  「殿下謬讚。」

  雲雪見坦然迎上他的視線。

  「臣女不懂醫理。」

  「林將軍中箭的脈案是真的,至於有礙子嗣,是臣女臨時編出來的。」

  晏無羨眸色一沉。

  「御前欺君,你有幾顆腦袋夠砍的?」

  雲雪見握緊暖爐。

  「可我不能看著髒水潑向無辜之人。」

  「你就不怕父皇治你欺君之罪?」

  「怕。」

  晏無羨盯著她。

  「為了林睦遠,你連命都敢押上去?」

  雲雪見搖頭。

  「我不是為了林將軍。」

  「那是為了誰?」

  雲雪見停了片刻,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沒有半分躲閃:「為了殿下您。」

  晏無羨的呼吸驟然停滯。

  上一世的絕望、這一世的猜忌,在這一瞬間被撕開了一道缺口。

  宮燈被風吹得輕晃,明暗交替落在他的眉眼間。

  「……為了孤?」

  他向前踏出一步。

  「雲雪見,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雲雪見沒有躲。

  「殿下護著皇后娘娘,我看得出來。」

  「長信殿那晚,殿下提起林將軍時,眼中全是懼意。」

  「你怕貴妃舊事重提,怕陛下猜忌,更怕娘娘受傷。」

  晏無羨背脊一僵。

  「我知道殿下對我有所誤解。」雲雪見望著他泛紅的眼底,「可今日這件事,我不後悔。」

  晏無羨垂在身側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他想起那夜被自己掃落的茶盞,也想起她離開前那句保重。

  「孤那日……」

  話到唇邊,他卻遲遲沒能說下去。

  雲雪見輕聲道:「殿下不必解釋。」

  「臣女該回去了。」

  她把東宮暖爐遞還給他。

  晏無羨沒有接。

  「拿著。」

  「那臣女明日再命人送還東宮。」

  「孤缺你這一隻爐子?」

  雲雪見頓了頓,最終將暖爐重新抱進懷裡,屈膝行禮:「臣女告退。」

  她轉身從他身側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衣袖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攥住。

  晏無羨沒有看她,只低聲道:「下次……別再拿自己的命去賭。」

  雲雪見回頭。

  他已經鬆開手,恢復了往日冷肅的神情。

  「走吧。」

  不遠處的高牆下,晏殊停住腳步,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大半。

  他望著雲雪見離開的背影,臉上的溫和一點點褪去。

  半個時辰後,三皇子府的馬車駛出宮門。

  晏殊坐進車廂,對簾外陰影處的人開口。

  「傳令江南暗樁,就算把舊碼頭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裴辭。」

  他頓了頓,指腹壓住案上的雲家名帖。

  「另外,京城這邊找個機會。」

  「我要雲雪見永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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