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借力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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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雪見離席走到殿中,提起裙擺跪下。

  「臣女御前失儀,請陛下降罪。」

  淑貴妃眼看話已逼到要緊處,卻被她橫插進來,臉上的笑意淡了。

  「雲家丫頭,你可知這是御前?沒有陛下問話便擅自插嘴,你懂不懂規矩?」

  雲瀚文臉色發白,連忙起身跪下。

  「陛下恕罪,小女病後糊塗,臣這就帶她退下。」

  「父親。」

  雲雪見沒有回頭。

  「女兒不能眼看貴妃娘娘受市井流言蒙蔽,在陛下面前誤會忠臣。」

  此話一出,席間幾人倒吸一口涼氣。

  淑貴妃將酒盞重重擱下。

  「放肆!」

  「本宮不過關心林將軍終身大事,何時誤會忠臣了?」

  雲雪見俯身叩首。

  「娘娘將林將軍三十年未娶,歸結於一段說不清身份的舊情。」

  「又當眾追問信物,句句將將軍往私情上引。」

  「若這些話傳出宮去,天下人會如何議論?」

  「會說鎮北大將軍為一名貴女抗旨不婚,三十年念念不忘。」

  「更會有人猜測,那名女子如今究竟身居何位,才令將軍不敢提及。」

  淑貴妃眼神發沉。

  「照你的意思,本宮連問都問不得?」

  「娘娘身份尊貴,自然問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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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雪見抬起頭,聲音清楚地落在殿中。

  「只是娘娘問錯了緣由。」

  宣帝靠回龍椅,審視著她。

  「你知道林卿為何不娶?」

  「臣女知道。」

  晏無羨眉頭收緊。

  他看向雲雪見病色未退的臉,纏在白玉杯外的手指又加重幾分。

  她才從高熱中醒來,竟敢在御前插手這樁舊案。

  只要答錯一句,淑貴妃便能用妄議朝臣治她的罪。

  燕十三低聲道:「殿下,可要屬下……」

  「不必。」

  晏無羨盯著殿中那道身影。

  「聽她說。」

  宣帝抬手制止了準備呵斥的內侍。

  「那你說說,究竟是什麼緣由?」

  雲雪見沒有立刻回答,轉頭看向林睦遠。

  「林將軍,臣女接下來要說的事,關乎您的舊傷,或許會冒犯您。」

  「可今日若不說清,您的清譽與聲名都會受損。」

  「臣女斗膽,請將軍見諒。」

  林睦遠看著雲雪見,沉默片刻。

  「雲小姐知道什麼,直說便是。」

  雲雪見轉向御階。

  「陛下,林將軍三十年未娶,並非放不下舊情。」

  「是因為一道傷。」

  宣帝皺眉:「什麼傷?」

  「臣女祖父早年曾在太醫院見過林將軍的脈案。」

  雲雪見一字一句開口。

  「三十年前漠北一戰,先帝所率親軍被敵軍圍困,林將軍帶八百騎突入重圍,替先帝擋下三支毒箭。」

  「其中一箭穿胸,一箭入腹,另一箭傷及肺腑。」

  「軍醫取箭後,只能勉強替將軍止血,餘毒卻留在體內。」

  「將軍回京養傷時,連著高熱十七日,太醫院數次下過病危脈案。」

  席間幾名老將放下酒碗,神色變得凝重。

  這場戰事,他們都聽說過。

  可朝廷為保先帝聲名,只記了林睦遠破敵之功,從未對外提過他以身擋箭的細節。

  宣帝坐直身子。

  「此事為何不曾記入軍報?」

  林睦遠低頭道:「護衛先帝是臣分內之事,不值得宣揚。」


  宣帝語氣驟沉。

  「太醫院既有脈案,為何朕從未見過?」

  雲鶴年已聽明白孫女的用意。

  他起身走到殿中,在雲雪見身側跪下。

  「陛下,此事確有絕密脈案。」

  「先帝當年不願外族得知將領傷情,命太醫院封存記錄,知情者不得外傳。」

  「老臣那時剛入太醫院,曾隨院首替林將軍抓藥,對此事還有印象。」

  宣帝追問:「那傷與他不娶妻有何關係?」

  雲鶴年看了林睦遠一眼,面露遲疑。

  林睦遠閉上眼,喉結滾動,再睜開時,他朝雲鶴年極輕地搖了搖頭。

  雲雪見接過話。

  「林將軍當年所中箭毒屬極陰之毒,傷勢又損及肺腑根本。」

  「太醫院雖保住了他的性命,卻在脈案上寫明,陰寒入體,恐有礙子嗣。」

  殿內頓時起了議論聲。

  林睦遠閉了閉眼,臉上那點被揭開隱疾的難堪一閃而過,旋即壓了下去。

  雲鶴年俯首道:「老臣可以作證。」

  「林將軍舊傷確實有礙子嗣。」

  「他這些年不肯娶妻,是不願耽誤別人家的姑娘。」

  「此事涉及男子隱疾,太醫院不得泄露,林將軍自己也從未向外提過。」

  淑貴妃盯著跪在殿中的祖孫二人。

  「僅憑一份三十年前的脈案,便能斷定將軍拒婚與舊人無關?」

  「雲院首方才也說,只是恐有礙子嗣。」

  「又非斷定終身不能有後。」

  雲雪見轉過身,直視淑貴妃。

  「娘娘說得對,太醫院沒有斷定林將軍終身無後。」

  「可林將軍自己不肯拿一名女子的一生去賭。」

  「他立下赫赫戰功,若想娶妻,京中有多少人家願意把女兒送入將軍府?」

  「他只需隱瞞脈案,便能得賢妻照料,享半生安穩。」

  「可他沒有。」

  雲雪見聲音抬高几分。

  「他不願以權勢強求旁人,更不願讓無辜女子承擔無後的苦楚,寧可獨身三十年。」

  「這份傷是忠君留下的,這三十年孤身也是忠義二字的代價。」

  她朝宣帝叩下一禮。

  「娘娘卻只憑几句來歷不明的傳聞,把林將軍三十年的的風骨與犧牲,說成是沉迷私情的藉口!」

  「若北境將士聽聞,他們捨命守國留下的傷,回京後還要被人拿來揣測私德,該作何感想?」

  「若天下百姓聽聞,他們又該如何看待朝廷對有功之臣的態度?」

  一番話,擲地有聲。

  林睦遠抬頭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滿殿武將也陸續放下酒盞。

  有老將低聲道:「林將軍當年從漠北回來,確實養了大半年傷。」

  另一人接道:「邊關將士受傷本就是常事,若連這種事也要拿來編排,未免寒心。」

  議論聲漸漸壓過了先前的猜忌。

  宣帝看著林睦遠鬢邊的霜色,眼中多了愧意。

  先帝被困漠北時,他尚未登基,卻記得那封送回京城的戰報。

  戰報上只有寥寥數句。

  林睦遠率八百騎破敵,護駕有功。

  宣帝從御座上起身。

  「睦遠,此事為何連朕都瞞著?」

  林睦遠俯身叩首。

  「臣守邊殺敵,受傷是常事。」

  宣帝走下兩級台階,聲音放緩。

  「是朝廷虧欠了你。」

  林睦遠道:「陛下言重,臣從未覺得朝廷虧欠。」

  淑貴妃見宣帝眼裡的猜忌散去,急忙開口。

  「陛下,臣妾也只是關心林將軍,絕無輕慢忠臣之意。」

  宣帝轉頭看她,臉色沉下。

  「婦人之見!」

  淑貴妃臉上血色褪盡,立即離席跪下。

  「臣妾失言,請陛下息怒。」

  「臣妾只是見林將軍多年獨身,想替他解開心結,未曾料到其中另有隱情。」

  宣帝冷聲道:「不知內情,便該慎言。」

  晏殊也起身跪地。

  「父皇,母妃只是關心林將軍,絕無惡意。」

  「都給朕閉嘴!」

  宣帝怒視二人。

  「林卿乃國之柱石,卻險些被逼入不忠不義的境地!」

  「淑貴妃!給朕滾回去抄一百遍《內訓》,好好學學什麼叫謹言慎行!」

  淑貴妃指尖發顫,俯身應道:「臣妾領罰。」

  晏殊跪在地上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雲雪見依舊跪在殿中,脊背挺直。

  宣帝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神色緩和下來。

  「雲家丫頭,你今日雖有御前失儀之過,卻也替朕保全了一位忠臣的清譽。」

  「敢在這滿殿文武面前說出旁人不敢說的話,倒有幾分膽色。」

  雲雪見俯首道:「臣女不敢居功。」

  「臣女只是覺得,為國流血的人,不該再因流言受辱。」

  宣帝點了點頭。

  「說得好。」

  「雲院首醫者仁心,教出來的孫女也明辨是非。」

  「你身子尚未痊癒,起來回席吧。」

  雲雪見謝恩起身,膝彎一軟,腳下頓了一下才站穩。

  晏無羨下意識抬手,指尖觸到桌沿,才硬生生收了回去。

  林睦遠伸手扶了她一把,沉聲道:「雲小姐,今日之情,林某記下了。」

  雲雪見站穩後退開半步,規矩行禮。

  「將軍言重。」

  雲雪見回到席位時,雲鶴年替她拉開座椅,低聲問道:「你怎麼知道那份脈案?」

  「孫女偶然翻過祖父從前的舊藥錄。」

  雲鶴年看了她一眼,沒有當場追問,只將溫熱的茶推到她手邊。

  「先喝口水。」

  雲雪見捧起茶盞,指尖仍有些發抖。

  高台之上,皇后隔著滿殿燈火看向她,微微點了點頭。

  晏無羨坐在左下首,掌中的白玉杯已經徹底碎裂,尖銳的碎片割開他的手心,血順著指縫滴在案下。

  他的目光始終追著那道月白身影,雲雪見坐下後咳了一聲,他眉頭便跟著擰起來。

  他沒想到,今生第一個站出來擋住這場殺局的人,竟是他認定最不可信的雲雪見。

  晏無羨低頭看著掌心的碎玉,喉結緩緩滾動。

  許久,他才對燕十三低聲吩咐。

  「去查。」

  「孤要知道,她為何一次又一次,搶在所有人前面,護住孤想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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