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水閣諷言
雲雪見領著南星快步穿過遊廊，走到府門前。
朱漆大門敞開著，一輛沒有掛東宮徽記的玄色馬車停在石獅子旁。
晏無羨立在馬車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領口壓著暗金線，少了幾分朝堂上的肅殺，多出些屬於世家公子的清貴。
燕十三捧著兩個長條紅木錦盒，面無表情地跟在後頭。
「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雲雪見走下台階屈膝行禮。
她低著頭，視線落在晏無羨那雙黑底暗紋的皂靴上，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猜度他親自登門究竟是在謀劃哪一步棋。
晏無羨看著台階下那截纖弱的後頸。
他原本有滿肚子試探的話要說，想看看她對林睦遠進京到底知道多少。
這會兒真瞧見人，那些話反倒被堵在嗓子眼。
他清了清嗓子，視線生硬地移向旁邊的石獅子：「孤出宮辦事，剛好路過你們這街口。聽聞雲校尉在北境立下戰功，又在歸京途中受了賊人伏擊，孤體恤邊關將士，順便帶些藥材過來看看。」
燕十三低著頭，眼皮跳了兩下。
從東宮到大理寺，怎麼繞也繞不到長豐巷這條街。
殿下這藉口，未免也太敷衍了。
雲雪見站直身子，聽著這番鬼話，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麼接。
順便帶兩支百年老參來探望一個七品校尉，這恩寵大得有些離譜。
還沒等她開口，門內傳出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雲長謙把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趙虎肩上，硬是拖著傷腿從前廳趕了過來。
他臉色透著失血的蒼白，見到晏無羨，當即就要甩開趙虎的手，往地上跪。
「末將雲長謙，叩謝殿下隆恩。」
雲長謙扯著嗓門喊，「末將受這點輕傷算不得什麼，勞殿下親自過問，末將粉身碎骨難報天恩！」
晏無羨被這一嗓子震得往後退了半步。
他看看地上那個熱血沸騰，隨時準備赴死的莽漢，又看看站在一旁神色古怪的雲雪見，只覺得這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起來。」
晏無羨皺了皺眉，抬手阻止雲長謙行大禮，「孤還有政務要處理。東西留下，人就不進去了。你好生養傷。」
說完這句話，他乾脆利落地轉身，踩著腳踏上了馬車。
燕十三把錦盒塞進管家懷裡，迅速跟上。
車把式一甩馬鞭，車輪滾滾向前，轉眼就出了巷子口。
雲長謙由趙虎扶著站起來，滿臉受寵若驚地看著馬車背影：「雪見，都說太子殿下脾氣冷硬不近人情，今日一見，分明是愛兵如子。」
雲雪見看著手裡那兩盒參，警覺並沒有消退，只當晏無羨是在收買雲家旁支的人心，以便日後在朝堂上牽制她。
她吩咐管家收好藥材，扶著雲長謙回了西廂房。
兩日後，相府春日宴。
臨水而建的八角閣內，海棠盛放，花瓣如雨。
京中貴女雲集，衣香鬢影，笑語晏晏。
雲雪見一襲月白軟緞長裙，甫一踏入，滿室喧囂戛然而止。
十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這些眼神里，有露骨的打量，有等著看戲的好奇，還有些許藏不住的輕蔑。
前世的這等場面，總會讓雲雪見覺得如芒在背，甚至連頭都不敢抬起來，只顧著躲避旁人的目光。
現如今，她迎著這些視線，心裡只覺得十分無趣。
她徑直穿過人群，走到姜瑤身側留出的一個空位前，從容落座。
坐在正對門主位上的，是相府嫡女姜明姝。
她今日特意梳了繁複的飛仙髻，頭上戴著一整套金累絲嵌紅寶石的步搖，流蘇垂在耳畔，顯得貴氣逼人。
姜明姝手裡端著一套汝窯青瓷茶具，目光從雲雪見進門那一刻起，就緊緊黏在她身上。
姜明姝拿起茶盞，用青瓷杯蓋輕輕撇去清茶表面的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雲妹妹今日這身月白素緞，打扮得真是清雅素淨。」
姜明姝挑起眼尾，意有所指：「這水閣外頭的海棠花開得再艷麗，終歸有落去的一天。雲妹妹覺得，是不是這個理？」
此言一出，水閣里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幾家與丞相府交好的世家貴女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豎起耳朵等著看這齣好戲。
在場的人都聽得出這番話里暗藏的譏諷，分明是在嘲笑雲雪見即將跌落准太子妃的寶座。
雲雪見用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看都未看她一眼：「花開花謝，自有節氣，何時輪到旁人在此傷春悲秋。姜大小姐若只顧著對花嘆息，豈不辜負了這滿園春色。」
姜明姝被噎了一下，冷笑一聲。
「雲妹妹口齒越發伶俐了。我聽說雲家那位大小姐，也就是你的姐姐雲念卿，這幾日病得起不了床，身邊連個使喚的丫鬟都沒留下。」姜明姝故作惋惜地長嘆一口氣，「雲家把她一個弱女子扔在偏院裡關著，這內宅管家的腰牌全落到了你一個人手裡。雲妹妹對自家姐妹下手這般利索，真是讓我等大開眼界。」
周圍幾位貴女立刻發出一陣附和的輕嘆聲。
雲雪見端起面前的溫水抿了一口，目光終於移向坐在上首的姜明姝。
「姜大小姐既然這般心疼我雲家的人，不如稟明丞相大人，納了她做相府的女眷。天天帶在身邊噓寒問暖，豈不兩全其美。」
姜明姝被堵得臉色一白，她座下的承恩伯府趙採薇見狀，立刻扯著嗓子幫腔。
她正是趙康的堂妹，因為國子監驚馬案，趙康斷了腿，承恩伯府名聲掃地，她對雲家恨之入骨。
「雲二小姐對自家親戚確實耍得起威風，只可惜在太子殿下面前，就沒這般硬氣了。」
趙採薇掩著唇角嬌笑出聲，「滿京城誰不知道太子殿下遞了退婚摺子，連補償都抬進了雲府。她卻死纏爛打，這吃相未免也太難看了！」
旁邊幾個交好的伯府姑娘立刻跟著起鬨。
「就是，占著婚約不放，簡直丟盡了我們世家貴女的臉面！」
附和聲此起彼伏，夏竹氣得渾身發抖。
雲雪見正要開口，一直坐在她身旁的姜瑤突然站起身，平日裡那副天真爛漫的笑容消失無蹤。
「諸位姐姐消息真靈，整日聽風就是雨。這妄議東宮家事，可是要惹禍上身的。」
水閣里瞬間沒了聲音。
姜瑤冷笑出聲：「前日太子殿下親帶燕護衛，攜百年老參賞賜雲家長謙校尉。若真要退婚，何必如此屈尊降貴？坊間傳言，聽聽便罷了，當真了豈不可笑！」
幾位剛才還叫囂得歡快的姑娘，紛紛低下頭不敢再吭聲。
姜明姝的臉徹底掛不住了，她身為嫡女，竟被一個庶妹當眾下了面子！
「姜瑤！你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也敢在此教訓人！」她厲聲呵斥，正要喚嬤嬤掌嘴。
「三殿下到——」
水閣入口的唱喏聲，將姜明姝的怒火硬生生堵了回去。
晏殊一襲月白錦袍，手持摺扇，含笑而來，溫潤如玉。滿座貴女連忙起身行禮。
姜瑤攥緊了帕子，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隨著那道身影，一時竟忘了隨眾人低頭。
姜明姝將庶妹的失態盡收眼底。
她端起一杯果酒，款款迎向晏殊，在擦過姜瑤身側的瞬間，手腕隱蔽一翻。
「呀，妹妹當心！」
冰涼黏膩的酒液瞬間浸透了她胸前和袖口的衣料，大片深色的污漬在鵝黃色的襦裙上暈開，宛如一塊醜陋的烙印，讓她在這滿座衣香鬢影中無所遁形。
她僵在原地，忘了擦拭，也忘了呼吸。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晏殊腰間的銀線蓮紋香囊上。
那上頭的繡法針腳她再熟悉不過，正是出自嫡姐姜明姝之手。
朱漆大門敞開著，一輛沒有掛東宮徽記的玄色馬車停在石獅子旁。
晏無羨立在馬車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領口壓著暗金線，少了幾分朝堂上的肅殺，多出些屬於世家公子的清貴。
燕十三捧著兩個長條紅木錦盒，面無表情地跟在後頭。
「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雲雪見走下台階屈膝行禮。
她低著頭，視線落在晏無羨那雙黑底暗紋的皂靴上，腦子裡轉過無數個念頭，猜度他親自登門究竟是在謀劃哪一步棋。
晏無羨看著台階下那截纖弱的後頸。
他原本有滿肚子試探的話要說，想看看她對林睦遠進京到底知道多少。
這會兒真瞧見人，那些話反倒被堵在嗓子眼。
他清了清嗓子，視線生硬地移向旁邊的石獅子：「孤出宮辦事，剛好路過你們這街口。聽聞雲校尉在北境立下戰功，又在歸京途中受了賊人伏擊，孤體恤邊關將士，順便帶些藥材過來看看。」
燕十三低著頭，眼皮跳了兩下。
從東宮到大理寺，怎麼繞也繞不到長豐巷這條街。
殿下這藉口，未免也太敷衍了。
雲雪見站直身子，聽著這番鬼話，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麼接。
順便帶兩支百年老參來探望一個七品校尉，這恩寵大得有些離譜。
還沒等她開口，門內傳出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雲長謙把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壓在趙虎肩上，硬是拖著傷腿從前廳趕了過來。
他臉色透著失血的蒼白，見到晏無羨，當即就要甩開趙虎的手，往地上跪。
「末將雲長謙，叩謝殿下隆恩。」
雲長謙扯著嗓門喊，「末將受這點輕傷算不得什麼，勞殿下親自過問，末將粉身碎骨難報天恩！」
晏無羨被這一嗓子震得往後退了半步。
他看看地上那個熱血沸騰，隨時準備赴死的莽漢，又看看站在一旁神色古怪的雲雪見，只覺得這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起來。」
晏無羨皺了皺眉，抬手阻止雲長謙行大禮，「孤還有政務要處理。東西留下，人就不進去了。你好生養傷。」
說完這句話，他乾脆利落地轉身，踩著腳踏上了馬車。
燕十三把錦盒塞進管家懷裡，迅速跟上。
車把式一甩馬鞭，車輪滾滾向前，轉眼就出了巷子口。
雲長謙由趙虎扶著站起來，滿臉受寵若驚地看著馬車背影：「雪見，都說太子殿下脾氣冷硬不近人情，今日一見，分明是愛兵如子。」
雲雪見看著手裡那兩盒參，警覺並沒有消退，只當晏無羨是在收買雲家旁支的人心，以便日後在朝堂上牽制她。
她吩咐管家收好藥材，扶著雲長謙回了西廂房。
兩日後，相府春日宴。
臨水而建的八角閣內，海棠盛放，花瓣如雨。
京中貴女雲集，衣香鬢影，笑語晏晏。
雲雪見一襲月白軟緞長裙，甫一踏入，滿室喧囂戛然而止。
十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這些眼神里，有露骨的打量，有等著看戲的好奇，還有些許藏不住的輕蔑。
前世的這等場面，總會讓雲雪見覺得如芒在背，甚至連頭都不敢抬起來，只顧著躲避旁人的目光。
現如今，她迎著這些視線，心裡只覺得十分無趣。
她徑直穿過人群，走到姜瑤身側留出的一個空位前，從容落座。
坐在正對門主位上的，是相府嫡女姜明姝。
她今日特意梳了繁複的飛仙髻，頭上戴著一整套金累絲嵌紅寶石的步搖，流蘇垂在耳畔，顯得貴氣逼人。
姜明姝手裡端著一套汝窯青瓷茶具，目光從雲雪見進門那一刻起，就緊緊黏在她身上。
姜明姝拿起茶盞，用青瓷杯蓋輕輕撇去清茶表面的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雲妹妹今日這身月白素緞，打扮得真是清雅素淨。」
姜明姝挑起眼尾，意有所指：「這水閣外頭的海棠花開得再艷麗，終歸有落去的一天。雲妹妹覺得，是不是這個理？」
此言一出，水閣里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幾家與丞相府交好的世家貴女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豎起耳朵等著看這齣好戲。
在場的人都聽得出這番話里暗藏的譏諷，分明是在嘲笑雲雪見即將跌落准太子妃的寶座。
雲雪見用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看都未看她一眼：「花開花謝，自有節氣，何時輪到旁人在此傷春悲秋。姜大小姐若只顧著對花嘆息，豈不辜負了這滿園春色。」
姜明姝被噎了一下，冷笑一聲。
「雲妹妹口齒越發伶俐了。我聽說雲家那位大小姐，也就是你的姐姐雲念卿，這幾日病得起不了床，身邊連個使喚的丫鬟都沒留下。」姜明姝故作惋惜地長嘆一口氣，「雲家把她一個弱女子扔在偏院裡關著，這內宅管家的腰牌全落到了你一個人手裡。雲妹妹對自家姐妹下手這般利索，真是讓我等大開眼界。」
周圍幾位貴女立刻發出一陣附和的輕嘆聲。
雲雪見端起面前的溫水抿了一口，目光終於移向坐在上首的姜明姝。
「姜大小姐既然這般心疼我雲家的人，不如稟明丞相大人，納了她做相府的女眷。天天帶在身邊噓寒問暖，豈不兩全其美。」
姜明姝被堵得臉色一白，她座下的承恩伯府趙採薇見狀，立刻扯著嗓子幫腔。
她正是趙康的堂妹，因為國子監驚馬案，趙康斷了腿，承恩伯府名聲掃地，她對雲家恨之入骨。
「雲二小姐對自家親戚確實耍得起威風，只可惜在太子殿下面前，就沒這般硬氣了。」
趙採薇掩著唇角嬌笑出聲，「滿京城誰不知道太子殿下遞了退婚摺子，連補償都抬進了雲府。她卻死纏爛打，這吃相未免也太難看了！」
旁邊幾個交好的伯府姑娘立刻跟著起鬨。
「就是，占著婚約不放，簡直丟盡了我們世家貴女的臉面！」
附和聲此起彼伏，夏竹氣得渾身發抖。
雲雪見正要開口，一直坐在她身旁的姜瑤突然站起身，平日裡那副天真爛漫的笑容消失無蹤。
「諸位姐姐消息真靈，整日聽風就是雨。這妄議東宮家事，可是要惹禍上身的。」
水閣里瞬間沒了聲音。
姜瑤冷笑出聲：「前日太子殿下親帶燕護衛，攜百年老參賞賜雲家長謙校尉。若真要退婚，何必如此屈尊降貴？坊間傳言，聽聽便罷了，當真了豈不可笑！」
幾位剛才還叫囂得歡快的姑娘，紛紛低下頭不敢再吭聲。
姜明姝的臉徹底掛不住了，她身為嫡女，竟被一個庶妹當眾下了面子！
「姜瑤！你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也敢在此教訓人！」她厲聲呵斥，正要喚嬤嬤掌嘴。
「三殿下到——」
水閣入口的唱喏聲，將姜明姝的怒火硬生生堵了回去。
晏殊一襲月白錦袍，手持摺扇，含笑而來，溫潤如玉。滿座貴女連忙起身行禮。
姜瑤攥緊了帕子，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隨著那道身影，一時竟忘了隨眾人低頭。
姜明姝將庶妹的失態盡收眼底。
她端起一杯果酒，款款迎向晏殊，在擦過姜瑤身側的瞬間，手腕隱蔽一翻。
「呀，妹妹當心！」
冰涼黏膩的酒液瞬間浸透了她胸前和袖口的衣料，大片深色的污漬在鵝黃色的襦裙上暈開，宛如一塊醜陋的烙印，讓她在這滿座衣香鬢影中無所遁形。
她僵在原地，忘了擦拭，也忘了呼吸。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晏殊腰間的銀線蓮紋香囊上。
那上頭的繡法針腳她再熟悉不過，正是出自嫡姐姜明姝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