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春宴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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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瑤心口一沉,臉色比方才更白。

  本就因失態而慌亂的眼神,此刻又多了一層無措。

  她收回視線,準備去後院把衣服換下。

  姜明姝反倒先一步上前,捏住姜瑤的手腕。

  指甲隔著單薄的衣料摳緊,嗓音卻故作關切:「姐姐只是一時手滑,妹妹不會怪我吧?」

  周圍的目光齊刷刷投來,帶著看戲的笑意。

  庶女在嫡姐面前低頭,這便是京中後宅默認的規矩。

  誰也不會為著一個不受寵的庶女,去得罪丞相府的嫡長女。

  屈辱的淚在眼眶裡打轉,姜瑤咬破了嘴唇,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不怪。」

  「既然妹妹不怪,那便好。」

  姜明姝鬆開手,拿出自己的絹帕,假意要在姜瑤衣襟上擦拭。

  橫里突然伸出一隻手,直接擋開了姜明姝的胳膊。

  雲雪見幾步走到姜瑤身側,將自己乾爽的絹帕塞進她掌心,順勢將她拉到身後。

  「姜大小姐這杯酒,灑得真准。」

  雲雪見視線從那灘污漬掃過,落在姜明姝臉上,「旁人不在這條過道上,偏偏就濺了瑤兒一身。這端杯子的手法,真該讓各位名門閨秀好好學學。」

  姜明姝動作一頓,臉色瞬間漲紅。

  被當眾戳穿那點小心思,她頓覺臉面全無,惱羞成怒地斥道:「雲雪見,你少在這裡陰陽怪氣!我相府的地界,輪得到你來耍威風?」

  「呵,今日的戲,倒是比這滿園春色還有趣。」

  一道含笑的溫潤嗓音插了進來,晏殊手持摺扇,施施然跨入水閣,目光徑直落在雲雪見身上,帶著審視的趣味。

  他一現身,方才還劍拔弩張的貴女們紛紛收斂了神色,低頭理了理髮簪。

  姜明姝立刻換上那副溫婉嫻靜的模樣,朝著晏殊福了福身:「讓殿下見笑了。方才臣女端酒時不留神,弄髒了二妹妹的衣裳。雲家二小姐心疼瑤兒,說了臣女幾句。也是臣女不該,手腳笨拙惹了誤會。」

  晏殊目光在雲雪見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後順著姜明姝的話,看向躲在雲雪見身後的姜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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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鵝黃的裙擺濕了一大片,沾著果酒的甜膩氣味,衣料貼在身上,顯得格外狼狽。

  「姜二小姐無礙吧?」

  晏殊輕笑一聲:「相府的家宴,莫要因這點小事擾了興致。姜大小姐,你說呢?」

  這番溫聲細語落在旁人耳中,不過是皇子體恤朝臣女眷的寬慰之言。

  姜瑤聽見他的聲音,攥緊了手中那方雲雪見遞來的絹帕。

  她低著頭,視線全落在晏殊腰間垂著的那枚香囊上。

  那刺繡的針法,與姜明姝剛才故意炫耀的袖口花樣同出一轍。

  那是相府嫡長女與三皇子的默契,她心裡藏著的那個連自己都不敢正視的秘密,這一刻顯得尤為可笑。

  「多謝三殿下關心。臣女……臣女不冷。」

  姜瑤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聲音有些發顫。

  姜明姝看著姜瑤這副嬌弱隱忍的模樣,心底的嫉妒頓時翻湧上來。

  晏殊居然當眾出言關心一個庶女,即便只是場面話,她也絕不能容忍這個丫頭搶風頭。

  「殿下不必為她擔憂。我這二妹妹平日裡最會討父親歡心,身體好得很。」

  姜明姝轉過身,故意抬高音調,「想來這些日子,妹妹跟著教書先生也學了不少本事。今日群芳畢至,妹妹平日既然藏了不少好詩,不如趁此機會作上一首,千萬別藏拙。」

  這話一出,水閣里頓時響起一陣譏笑聲。

  相府上下誰不知曉,丞相大人從不過問這個庶女的功課,請教書先生更是無稽之談。

  這分明是要把姜瑤架在火上烤。

  姜瑤指節發白:「姐姐莫要打趣。我並未學過什麼詩才,不敢在此獻醜。」

  姜明姝身後的王嬤嬤上前小半步,發出一聲極輕的咳嗽。

  「二小姐。」

  王嬤嬤壓低嗓門提醒,「夫人今日出門前特意囑咐過,讓您守規矩,莫要給相府丟人。如今大小姐給您臉面,您推三阻四,是把夫人的話當耳旁風嗎?」

  姜瑤深知這話其中的分量。

  若是抗命,回府後免不了一頓家法,甚至連過冬的炭火都要被剋扣。

  此刻她若站出來作詩,寫出來的東西不管什麼樣,都會被人拿來取笑。

  若她推拒,便是不給嫡姐臉面,也是在三皇子晏殊面前承認自己上不得台面。

  見姜瑤僵在原地,趙採薇立刻抓住機會附和起來。

  「既然姜二小姐方才出言頂撞雲大小姐時那樣會說,不如也讓我們聽聽,你的才情配不配這份口齒。」

  趙採薇挑著眉毛,順勢煽風點火:「總不能只會耍嘴皮子,仗著有人撐腰就目中無人。真到了考較學問的時候,就成了個悶葫蘆吧。那可真是要讓三殿下見笑了。」

  雲雪見上前一步就要發作,姜瑤卻伸手拉住了雲雪見的衣袖,搖了搖頭。

  這裡是相府,她不能再連累雲姐姐。

  見她退縮,姜明姝笑意更深,立刻端起長姐的架子:「讓趙姑娘見笑了。」

  「瑤兒平日裡也是讀過幾本書的,只是麵皮薄。今日三殿下在此做客,正好請殿下指點一二,也是她的造化。殿下才學淵博,自然能分辨優劣。」

  晏殊走到正中的客座前,撩起長袍下擺入座。

  他原本只把這場相看當做尋常宴席,不願多管後宅的瑣事。

  此刻聽到姜明姝提及自己,他端起茶盞,抬眸看了姜瑤一眼。


  她聲音發顫:「三殿下恕罪。臣女實在才疏學淺,怕作不出好詩,反倒掃了諸位姐姐的興致。」

  「妹妹謙虛了。」姜明姝上前拉住姜瑤的胳膊,步步緊逼,「既怕掃興,便更該盡力。咱們相府的女兒,迎難而上才是本分,退縮才叫人看笑話。」

  姜明姝將她硬生生往前扯了兩步,走到旁邊的書案前。

  她將一張空白的灑金詩箋抽出來,平平整整地推到姜瑤面前的桌面上。

  旁邊站著的侍女立刻上前,磨好了一硯徽墨,濃黑的墨汁散發著幽香。

  姜明姝親自提筆,蘸飽了墨汁。

  她在詩箋頂端寫下「落花」二字。

  那字體娟秀工整,帶著幾分顯擺的意味。

  筆鋒一轉,她將筆管橫放在硯台上,用兩根手指點著紙頁,輕輕推到姜瑤掌心前。

  「題目我替你擬好了。寫吧,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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