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江南底帳
寅時正。
刑部大牢的生鐵柵門被一腳踹開，宋提刑披著黑色大氅，大步踏入。
刑部主事錢斌正靠在火盆邊打盹，被這動靜驚醒，連忙從值房迎出來。
「宋大人！」
他臉上堆起假笑，步子卻將大門堵得嚴實，「這天都沒亮，您怎麼跑到咱們刑部來了？」
「提人。」
宋提刑把大理寺協查令直接拍在錢斌胸口，「萬通匯二掌柜，周渙。」
錢斌低頭看了一眼公文，又推回宋提刑手裡，腰彎得更深，語氣卻強硬：「大人，周渙可是牽涉兩淮重案的要犯。尚書大人發過話，尚未正式提審前，誰也不許見。」
宋提刑眼皮都沒抬，反手抽出腰間佩刀。
「周渙牽扯江南鹽稅，若他在你刑部大牢里出個三長兩短，你頭上的烏紗帽頂不住這顆腦袋。」
錢斌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張了張嘴，一時無言反駁。
就在兩人對峙的一息之間，沉悶的撞擊聲從牢里傳來。
那聲音在空曠的牢道里迴蕩放大。
宋提刑臉色驟變，一把推開錢斌，直衝石階之下。
十幾名大理寺差役緊跟其後，合力踹開了天字三號牢房的厚重木門。
牆上的火把投下昏暗的光。
周渙倒在散發著霉味的乾草堆里，身體扭曲成一團。
他雙手死死掐住脖頸，手背青筋虬結，嘴角正不斷湧出混著泡沫的黑血，雙腿無意識地蹬踏。
「提冷水！灌解毒湯！」
宋提刑單膝跪地，迅速從隨身布包里捻出三根銀針，快准地刺入周渙心口三處大穴，強行吊住他最後一口氣。
「救……救……」他反手抓住宋提刑的手腕。
「底帳在哪？」
宋提刑俯下身，將耳朵湊近他嘴邊。
「帳……不在京……」周渙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喘，每吐出一個字，嘴裡就有更多的血沫湧出，「水路……裴……」
最後一個字音未落，周渙雙眼圓睜，抓著宋提刑的手無力地垂落在草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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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提刑探了探周渙的頸動脈，緩緩站起身，眼神陰沉到了極點。
「封鎖刑部大牢，任何人不得進出。今夜所有值差獄卒，全部收押。」
宋提刑頭也不回地下令。
千里之外，揚州鹽運司衙門。
裴辭穿著七品巡鹽御史隨員的青袍，指尖翻過最後一頁鹽引底冊。
帳面乾淨得無懈可擊。
三年的兩淮鹽稅出入，每一筆都對得上朝廷撥付的額度，連零頭都分毫不差。
「裴大人辛苦。」
對面的鹽運副使趙懷山端著茶盞，笑容圓滑，「下官這衙門廟小，比不得京城大理寺氣派。帳目若有不明之處，儘管吩咐。」
裴辭合上帳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趙懷山的案頭。
黃銅鎮紙，四角包銀，底部朝上的那一面，刻著一朵極小的梅花暗紋。
萬通匯的暗花徽記。
和雲雪見信中描述的分毫不差。
裴辭收回視線，語氣溫和：「趙大人治下有方，本官代御史大人查閱，並無疏漏。」
趙懷山起身相送，步子輕快，笑意滿面。
裴辭走出衙門，臉上的客氣一點點褪盡。
「盯住他，」他低聲對身後親隨吩咐，「有任何情況隨時稟報。」
子時。
揚州城北水門外，一葉扁舟悄然滑入蘆葦盪。
裴辭和兩名親隨棄馬登船，在百步開外無聲跟隨。
月色被厚雲遮斷，四下漆黑，只有船槳破開水面的細微聲響。
前方扁舟停在盪子盡頭，一座坍了半邊屋頂的河神廟露出輪廓。
趙懷山上岸，弓著腰鑽進廟門。
不到一炷香，趙懷山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廟門口。
他懷裡多了一個油布包裹，步子比來時急促許多。
裴辭站起身。
扁舟從蘆葦叢中無聲射出，堵在河道最窄處。
「趙大人。」
裴辭亮出大理寺腰牌，火摺子的光映在銅牌上，「深夜出城，好雅興。」
趙懷山臉色劇變，本能將油布包往身後藏。
「裴大人，你這是何意！」
裴辭一步跨上對方船舷，手已扣住那個油布包。
趙懷山死命抱住不放：「你無權搜查本官私物！」
「我有大理寺搜查令，有御前密旨，有白鶴驛十三條人命。」
裴辭按住刀柄，「趙大人，鬆手。」
趙懷山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裴辭撕開油布，裡面是一本羊皮封面的帳冊。
翻開第一頁，火摺子湊近。
密密麻麻的數字，兩淮三年鹽稅截留明細。
每一筆鹽引進出，都對應著萬通匯的票號，而最終的三方流向，全部指向京郊一處沒有名字的私家莊園。
裴辭的視線定格在最後一頁的一處墨跡上。
那裡蓋著一枚紅印，卻被人刻意用刀片刮去了大半。
那半枚殘印的輪廓，他見過。
那是一朵鏤空的半月水蓮。
當年科考放榜，三殿下晏殊在鹿鳴宴上拉攏新科士子，便是用這枚隨身攜帶的私印給幾位進士賜字。
裴辭身為當科榜眼，那幅帶著半月水蓮印記的字，曾在他書房掛了整整一年。
原來如此。
江南三百萬兩鹽稅不翼而飛，萬通匯洗出來的那些見不得光的黑銀，全流進了三皇子晏殊的錢袋子裡，成了他圖謀大業的逆產。
他合上帳冊，看向癱坐在船板上的趙懷山。
「還有什麼要解釋的？」
趙懷山忽然笑了。
圓潤的臉上浮出一種認命的陰狠：「裴大人，你以為拿到這本帳，就能活著離開江南？」
裴辭將帳冊塞入懷中：「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綁了，上船，即刻返京。」
兩名親隨動手將趙懷山反綁，押上自己的船。
裴辭踏上岸邊泥地，腳步驟然一停。
蘆葦盪深處，三聲夜梟短促啼叫，尾音拖長。
殺令。
「上馬！」
裴辭厲喝。
話音未落，四面蘆葦齊齊炸開。
數十條黑影從水中破出，刀光裹著水珠，映著驟然燃起的火光。
「保住帳本！走官道！」
裴辭拔刀翻身上馬。
黑衣人前後夾擊，將他們堵在蘆葦盪與官道之間的窄路上。
裴辭長刀劈開第一個撲來的殺手，血濺馬頸。
身後一聲慘叫，趙懷山的喉管被人割斷，屍體翻落河中。
滅口！
連自己人都殺。
裴辭咬緊牙關，連劈三人，硬撕開一個口子，率眾衝出蘆葦盪。
一支塗了黑漆的弩箭從暗處射來，擦過他的肋下。
鎧甲內襯被撕裂，肋骨處傳來火辣辣的劇痛。
裴辭低頭，血已浸透半邊衣袍，深可見骨。
他咬住舌尖，一手按住傷口，一手揮刀格開追擊。
身後殺手越聚越多，火把連成片。
他回頭看了一眼漫天火光與愈發密集的殺手，深知自己受了重傷，絕無可能帶著帳本全身而退。
裴辭當機立斷，將帳冊拆成兩份，一份貼身藏起，一份連同大理寺少卿官印一併塞進身旁的親隨秦風手裡。
官印被他一刀劈成兩半，沾血的左半邊印信壓在帳冊上。
「帶底帳和半枚官印往東走，找機會回京！」
秦風眼眶通紅：「大人！」
裴辭從馬背上扯下一個裝雜物的行囊，高高綁在背上，抽過心腹馬鞭，狠抽在對方坐騎臀上。
「走！」
馬載著秦風沖入夜色。
裴辭調轉馬頭，面向火光與黑影最密集的方向。
長刀提起，刃上的血順著刀尖滴落馬鬃。
肋下的傷口隨著呼吸撕扯，血從指縫間滲出。
他笑了一下，催馬向前，一人一刀，撞入殺手群中。
刑部大牢的生鐵柵門被一腳踹開，宋提刑披著黑色大氅，大步踏入。
刑部主事錢斌正靠在火盆邊打盹，被這動靜驚醒，連忙從值房迎出來。
「宋大人！」
他臉上堆起假笑，步子卻將大門堵得嚴實，「這天都沒亮，您怎麼跑到咱們刑部來了？」
「提人。」
宋提刑把大理寺協查令直接拍在錢斌胸口，「萬通匯二掌柜，周渙。」
錢斌低頭看了一眼公文，又推回宋提刑手裡，腰彎得更深，語氣卻強硬：「大人，周渙可是牽涉兩淮重案的要犯。尚書大人發過話，尚未正式提審前，誰也不許見。」
宋提刑眼皮都沒抬，反手抽出腰間佩刀。
「周渙牽扯江南鹽稅，若他在你刑部大牢里出個三長兩短，你頭上的烏紗帽頂不住這顆腦袋。」
錢斌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張了張嘴，一時無言反駁。
就在兩人對峙的一息之間，沉悶的撞擊聲從牢里傳來。
那聲音在空曠的牢道里迴蕩放大。
宋提刑臉色驟變，一把推開錢斌，直衝石階之下。
十幾名大理寺差役緊跟其後，合力踹開了天字三號牢房的厚重木門。
牆上的火把投下昏暗的光。
周渙倒在散發著霉味的乾草堆里，身體扭曲成一團。
他雙手死死掐住脖頸，手背青筋虬結，嘴角正不斷湧出混著泡沫的黑血，雙腿無意識地蹬踏。
「提冷水！灌解毒湯！」
宋提刑單膝跪地，迅速從隨身布包里捻出三根銀針，快准地刺入周渙心口三處大穴，強行吊住他最後一口氣。
「救……救……」他反手抓住宋提刑的手腕。
「底帳在哪？」
宋提刑俯下身，將耳朵湊近他嘴邊。
「帳……不在京……」周渙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喘，每吐出一個字，嘴裡就有更多的血沫湧出，「水路……裴……」
最後一個字音未落，周渙雙眼圓睜，抓著宋提刑的手無力地垂落在草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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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提刑探了探周渙的頸動脈，緩緩站起身，眼神陰沉到了極點。
「封鎖刑部大牢，任何人不得進出。今夜所有值差獄卒，全部收押。」
宋提刑頭也不回地下令。
千里之外，揚州鹽運司衙門。
裴辭穿著七品巡鹽御史隨員的青袍，指尖翻過最後一頁鹽引底冊。
帳面乾淨得無懈可擊。
三年的兩淮鹽稅出入，每一筆都對得上朝廷撥付的額度，連零頭都分毫不差。
「裴大人辛苦。」
對面的鹽運副使趙懷山端著茶盞，笑容圓滑，「下官這衙門廟小，比不得京城大理寺氣派。帳目若有不明之處，儘管吩咐。」
裴辭合上帳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趙懷山的案頭。
黃銅鎮紙，四角包銀，底部朝上的那一面，刻著一朵極小的梅花暗紋。
萬通匯的暗花徽記。
和雲雪見信中描述的分毫不差。
裴辭收回視線，語氣溫和：「趙大人治下有方，本官代御史大人查閱，並無疏漏。」
趙懷山起身相送，步子輕快，笑意滿面。
裴辭走出衙門，臉上的客氣一點點褪盡。
「盯住他，」他低聲對身後親隨吩咐，「有任何情況隨時稟報。」
子時。
揚州城北水門外，一葉扁舟悄然滑入蘆葦盪。
裴辭和兩名親隨棄馬登船，在百步開外無聲跟隨。
月色被厚雲遮斷，四下漆黑，只有船槳破開水面的細微聲響。
前方扁舟停在盪子盡頭，一座坍了半邊屋頂的河神廟露出輪廓。
趙懷山上岸，弓著腰鑽進廟門。
不到一炷香，趙懷山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廟門口。
他懷裡多了一個油布包裹，步子比來時急促許多。
裴辭站起身。
扁舟從蘆葦叢中無聲射出，堵在河道最窄處。
「趙大人。」
裴辭亮出大理寺腰牌，火摺子的光映在銅牌上，「深夜出城，好雅興。」
趙懷山臉色劇變，本能將油布包往身後藏。
「裴大人，你這是何意！」
裴辭一步跨上對方船舷，手已扣住那個油布包。
趙懷山死命抱住不放：「你無權搜查本官私物！」
「我有大理寺搜查令，有御前密旨，有白鶴驛十三條人命。」
裴辭按住刀柄，「趙大人，鬆手。」
趙懷山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裴辭撕開油布，裡面是一本羊皮封面的帳冊。
翻開第一頁，火摺子湊近。
密密麻麻的數字，兩淮三年鹽稅截留明細。
每一筆鹽引進出，都對應著萬通匯的票號，而最終的三方流向，全部指向京郊一處沒有名字的私家莊園。
裴辭的視線定格在最後一頁的一處墨跡上。
那裡蓋著一枚紅印，卻被人刻意用刀片刮去了大半。
那半枚殘印的輪廓，他見過。
那是一朵鏤空的半月水蓮。
當年科考放榜，三殿下晏殊在鹿鳴宴上拉攏新科士子，便是用這枚隨身攜帶的私印給幾位進士賜字。
裴辭身為當科榜眼，那幅帶著半月水蓮印記的字，曾在他書房掛了整整一年。
原來如此。
江南三百萬兩鹽稅不翼而飛，萬通匯洗出來的那些見不得光的黑銀，全流進了三皇子晏殊的錢袋子裡，成了他圖謀大業的逆產。
他合上帳冊，看向癱坐在船板上的趙懷山。
「還有什麼要解釋的？」
趙懷山忽然笑了。
圓潤的臉上浮出一種認命的陰狠：「裴大人，你以為拿到這本帳，就能活著離開江南？」
裴辭將帳冊塞入懷中：「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綁了，上船，即刻返京。」
兩名親隨動手將趙懷山反綁，押上自己的船。
裴辭踏上岸邊泥地，腳步驟然一停。
蘆葦盪深處，三聲夜梟短促啼叫，尾音拖長。
殺令。
「上馬！」
裴辭厲喝。
話音未落，四面蘆葦齊齊炸開。
數十條黑影從水中破出，刀光裹著水珠，映著驟然燃起的火光。
「保住帳本！走官道！」
裴辭拔刀翻身上馬。
黑衣人前後夾擊，將他們堵在蘆葦盪與官道之間的窄路上。
裴辭長刀劈開第一個撲來的殺手，血濺馬頸。
身後一聲慘叫，趙懷山的喉管被人割斷，屍體翻落河中。
滅口！
連自己人都殺。
裴辭咬緊牙關，連劈三人，硬撕開一個口子，率眾衝出蘆葦盪。
一支塗了黑漆的弩箭從暗處射來，擦過他的肋下。
鎧甲內襯被撕裂，肋骨處傳來火辣辣的劇痛。
裴辭低頭，血已浸透半邊衣袍，深可見骨。
他咬住舌尖，一手按住傷口，一手揮刀格開追擊。
身後殺手越聚越多，火把連成片。
他回頭看了一眼漫天火光與愈發密集的殺手，深知自己受了重傷，絕無可能帶著帳本全身而退。
裴辭當機立斷，將帳冊拆成兩份，一份貼身藏起，一份連同大理寺少卿官印一併塞進身旁的親隨秦風手裡。
官印被他一刀劈成兩半，沾血的左半邊印信壓在帳冊上。
「帶底帳和半枚官印往東走，找機會回京！」
秦風眼眶通紅：「大人！」
裴辭從馬背上扯下一個裝雜物的行囊，高高綁在背上，抽過心腹馬鞭，狠抽在對方坐騎臀上。
「走！」
馬載著秦風沖入夜色。
裴辭調轉馬頭，面向火光與黑影最密集的方向。
長刀提起，刃上的血順著刀尖滴落馬鬃。
肋下的傷口隨著呼吸撕扯，血從指縫間滲出。
他笑了一下，催馬向前，一人一刀，撞入殺手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