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局中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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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雪見咽下那口栗子卷,端起桌上的青瓷茶壺,為姜瑤續了一杯熱茶。

  茶水氤氳出裊裊白霧,正好掩蓋了她眼底瞬間翻湧的驚濤駭浪。

  姜瑤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輕聲道:「為了江南的差事,三殿下這幾日都歇在衙門裡,外頭人人都說,滿朝文武里也只有三殿下肯這般盡心。」

  雲雪見靠著椅背,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江南水深,這差事辦好了得罪當地權貴,辦砸了皇上要降罪,確實費心。」

  「可不是嘛。」

  姜瑤點點頭,「父親也說,三殿下這幾日一直在替江南百姓說話怕朝廷查得太急,商路一斷,鹽價再漲,到頭來還是百姓受苦。」

  雲雪見將手邊的點心放回碟中,垂眸道:「他倒想得周全。」

  姜瑤聽見這話,眉眼鬆了些,連語氣都放軟了:「三殿下心細,願意替底下人留餘地,這樣的人在朝中本就難得。」

  雲雪見靜靜看著面前的閨中密友。


  雲雪見垂下眼。

  前世她看晏殊,眼裡大約也是這副模樣。

  雲雪見沒有戳破,順著話茬隨意地問道:「你方才說令尊也為這事皺眉,可是案子查得不順?」

  姜瑤湊近桌案,先看了一眼門外,才壓低聲音:「這事你千萬別往外傳。前幾日我去給父親送宵夜,走到書房門口,正聽見他跟錢師爺在裡頭說話。說是大理寺已經封了江南幾處票號,鹽稅帳目對不上。名字我也記不全了,似乎帶個『萬通』二字。」

  「萬通。」

  雲雪見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

  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幾滴溫熱的茶水濺在手背上,她沒有擦。

  姜瑤沒注意到她的異樣,隨手把碟中的桃花酥往她面前推了推,又倏地收回。

  「哎,這個你別吃,我才想起來你碰不得桃花,子期今日不在,我便帶回去。」

  雲雪見看著她把桃花酥小心翼翼揀回食盒的動作,胸口泛起一陣鈍痛。

  姜瑤是相府庶女,頭上壓著個跋扈嫡姐,日子過得小心翼。

  兩人結緣,是當年雲雪見看不慣她嫡姐當眾給姜瑤沒臉,兩次在宴會上強出頭替姜瑤解了圍。

  兩次相助,對姜瑤而言,雲雪見是這滿京城裡,為數不多真心待她的人。

  所以姜瑤掏心掏肺,什麼好東西都惦記著她。

  姜瑤坐了一盞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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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走前,她提著食盒回頭叮囑:「你別硬撐,子期的事才過去,家裡又鬧成這樣,有事就遞話給我。」

  雲雪見送她到廊下,語氣仍舊平穩。

  「好,今日多謝你來。」

  姜瑤提著空食盒走遠,夏竹才關上院門。

  廊下的風灌進來,裹挾著暮春將盡的燥熱,雲雪見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快步回到書房。

  她翻開帳冊,把三年來每一筆「貴客代贖」和南貨採買的名目,重新列出。

  五萬兩。

  雲雪見望著這個數字,後背發冷。

  整整三年。

  雲念卿一直在用母親留下的鋪子走帳,再用萬通匯換成不記名銀票,替晏殊過這筆見不得光的暗銀。

  晏殊拿著這些錢,在江南養死士,鋪私路,一步步攢著逼宮奪位的家底。

  一旦東窗事發,蓋著雲家私印的匯單就會成為最完美的替罪鐵證。

  前世雲家被扣上謀逆罪名時,罪證里確有一批不明帳冊和運銀記錄。

  那時她只以為是晏殊臨時栽贓。

  如今才看清楚,那些罪證並非憑空捏造。

  雲念卿早在三年前,就把絞索套在了雲家脖子上。

  雲雪見站起身,椅腳在地上劃出刺耳聲響。

  夏竹嚇了一跳:「小姐?」

  「研墨。」

  難怪這幾日晏殊急著跑來要雲家的鹽路,難怪雲念卿不惜在國子監對子期下手,也要把雲家後宅攪亂。

  他們是在為保住這條洗錢暗線掃清障礙。

  如今大理寺查到了萬通匯,晏殊必然會搶先一步斬斷首尾,再把雲家推出來擋刀。

  絕不能坐以待斃。

  找晏無羨求救?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她按死。

  如今的晏無羨防她入骨,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會認定這是她和晏殊聯手設下的新局。

  搞不好他還會借這個機會,親手把雲家往深淵裡再踹一腳。

  不能賭。

  眼下能破這個局的人,只剩裴辭。

  裴辭正奉東宮之命,南下主理兩淮鹽務案,他人就在江南前線。

  更重要的是,他信她。

  雲雪見當即鋪開密箋,拿起狼毫筆飽蘸濃墨。

  她落筆極快,將匯單上的萬通匯暗記,銀錢數額,以及江南幾處雲家商鋪的走貨路線,一項項寫在紙上。

  「裴大哥見信如晤,雲家暗帳有異,查有外人冒用私印,經江南票號過暗銀,萬通匯便是其中暗樁。」

  「請依此路線暗中截獲帶有雲家印記之黑帳,切勿讓其落入大理寺明面卷宗。」

  寫到最後,她筆尖停在紙上片刻,又重新落下。

  「江南水深,狗急必跳牆,萬望珍重,切不可孤身犯險。」

  收筆。

  摺疊信箋,塞入特製的竹筒中。

  雲雪見點燃紅蠟,滴在封口處,隨後印上了雲家家主才有的私印。

  「南星。」

  她對著窗外喚了一聲。

  窗欞輕響,一襲黑衣的南星翻窗而入,單膝跪地。

  雲雪見將竹筒遞過去:「動用雲家最快的那條鴿線,加急送往江南大理寺江南行轅。」

  「切記,務必親交裴大人之手。除他之外,絕不可經第二人的眼。」

  南星雙手接下,抱拳領命,身影翻出院牆,很快沒入夜色。

  雲雪見站在窗前,看著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攥著袖口的手指慢慢鬆開。

  能做的,她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肯不肯再給雲家一條活路。

  夜色逐漸籠罩京城。

  東宮,長信殿。

  書房內沒有點燈,只案頭一盞孤燭跳動著昏黃的火苗。

  晏無羨靠在寬大的紫檀椅上,左手隨意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燕十三單膝跪在書案前,雙手高高托起一份密報。

  「殿下,大理寺暗探從江南傳回急報。查抄萬通匯時截獲了一批黑銀。」

  晏無羨沒有接報,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

  燕十三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經核對票號存根,那批黑銀的源頭匯兌印鑑……用了雲家的私印。」

  玉扳指停止了轉動。

  晏無羨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燕十三身上:「雲家?」

  「是。款項極為分散,三年累計足有五萬兩。兌換地全部流向了三皇子在江南的一處私莊。」

  晏無羨發出一聲短促的低笑。

  前世晏殊就是靠著這筆江南暗銀招兵買馬,一路殺進皇城。

  他這兩日還在查雲雪見為何突然轉性,不肯退婚還跑去母后面前裝可憐。

  如今查出雲家私印洗錢,一切都有了解釋。

  原來雲家早就跟晏殊綁在了一起,連這種殺頭的髒錢都敢替晏殊過手。

  她跑去鳳儀宮裝可憐,拒不退婚,就是為了借東宮的勢,給這筆髒錢做掩護!

  「還有一事。」

  燕十三把頭埋得更低了,「半個時辰前,雲府放出了一隻暗鴿。」

  「線人在城外截獲了蹤跡。那是雲二小姐親自發往江南的加急密信。」

  晏無羨朝前伸出手:「信呢?」

  「屬下怕打草驚蛇,不敢扣留原件,只將內容抄錄了一份。」

  燕十三趕忙將另一張紙遞上。

  晏無羨扯過那張紙。

  目光落下的瞬間,周身的氣壓驟然降至冰點。

  收件人,裴辭。

  信里清楚楚寫著萬通匯的暗記,銀錢數額,甚至連走貨路線,都抖落得乾乾淨淨。

  晏無羨死死盯著信末那句「萬望珍重」。

  她揣著足以滅門的鐵證,她面對他這個手握大權的太子,連半個字都不肯吐露。

  轉頭她就把雲家上下的命,毫不猶豫地託付給了裴辭!

  她寧可信一個遠在千里之外的男人,也不肯開口求他一句。

  晏無羨五指收緊,那張宣紙在他掌心被攥成皺團,又被他收入玄色袖中。

  半晌,他笑了。

  笑聲很輕,聽不出溫度。

  燕十三立刻俯首:「殿下?」

  晏無羨垂眼看向袖中的密信,嗓音冷沉:「備馬。」

  他大步往殿外走去,玄色衣擺掠過案角,帶倒了一支燭台。

  燭火落地,滅了。

  燕十三追出兩步:「殿下要去哪兒?」

  「孤親自去一趟雲家。」

  「看她到底長了幾顆膽子,敢在孤眼皮底下找別的男人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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