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斷尾求生
燭火燃到燈芯根部，屋裡的光線倏地暗下一截。
雲雪見闔上最後一本帳冊，抬眼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泛出魚肚白。
她一夜沒睡。
清晨天光剛透亮，雲府角門就被人叩響了。
大理寺的差役手持搜查令，在門外站成一排。
宋提刑親自押陣，青色官袍，手背在身後，神情肅然。
雲瀚文正用著早膳，便被門房從桌上請了出來。
他一見那明晃晃的大理寺腰牌，腿便軟了半截，趕忙躬身迎上前：「宋大人，怎……怎的又勞您親自來了？」
宋提刑沒給他寒暄的餘地，直接開口：「國子監一案，線索查到了令千金名下的大丫鬟，雲大人，借過。」
雲瀚文嘴唇動了動，沒說出半個字，只能側身讓路。
雲雪見站在遊廊拐角的陰影里，看著一隊差役徑直撲向西院，垂下眼帘。
昨夜她就料到會有今日。
西院內，雲念卿靠著軟枕坐在床頭，臉色慘白，兩眼通紅，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樣。
她看見宋提刑，先是一怔，隨即扶著床柱下地，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
「宋大人，民女身子不便，未曾遠迎，還請大人恕罪。」
雲瀚文心疼得上前：「念卿，你還病著，跪什麼。」
雲念卿輕輕拉住他的袖口，眼淚先落了下來：「父親，大理寺既然來了，女兒總得把話說清楚。」
宋提刑走進來，只掃了她一眼：「雲大小姐，前日在長樂坊出面贖回承恩伯府二房對牌的，據線人指認，與貴院大丫鬟秋桐的身形步態吻合，請大小姐如實回話。」
雲念卿手裡的帕子猛地一攥，哭聲立刻響了起來。
「宋大人，念卿這幾日身子不好，一直臥床，實在不知秋桐在外頭做了什麼啊！」
宋提刑不為所動，繼續陳述："四月初七夜間，順義坊城隍廟外，同一女子將對牌、銀票和燥藥交給承恩伯府長隨李順。交接時所用布包，打著'雙燕迴環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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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從秋桐移到雲念卿：" 初九，國子監馬術考核，馬匹出事，正是那天交給李順的那包燥藥。而這結法，據說是你院裡的規矩。"
雲念卿的臉白了一瞬，但很快，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帶雨。
"宋大人明鑑！念卿確實教過院裡丫鬟打這種結，但那只是尋常物件上的裝飾，念卿從未指使任何人去做那等喪盡天良之事！"
她抬起一張淚臉，朝著宋提刑叩了個頭，哽咽道：「妾身若知道她做此等悖逆之事，早就親手送到大理寺了，怎會姑息！」
宋提刑看向她：「雲大小姐，秋桐何在？」
雲念卿臉色更白：「秋桐？」
她轉頭看向後罩房方向。
差役很快將秋桐帶了出來。
秋桐一夜未睡，頭髮散亂，唇上沒半點血色，雙手被反剪著，整個人抖得幾乎站不穩。
雲念卿看見她，立刻捂住心口：「秋桐，你到底背著我做了什麼？」
秋桐抬頭看她。
那一眼，怨與怕交織，凝成無聲的哀求。
雲念卿眼淚落得更急：「你說話呀，別叫宋大人誤會雲家，誤會父親。」
秋桐的肩膀輕微地顫了一下。
宋提刑沉聲問：「秋桐，長樂坊那枚承恩伯府二房對牌，可是你贖走的？」
秋桐跪在地上，牙齒打顫。
差役喝道：「大人問你話！」
秋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整個人松垮下去。
「是奴婢。」
院裡頓時一片抽氣聲。
雲瀚文臉色一沉：「秋桐，你可想清楚了再說！」
秋桐磕了個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沉響。
「奴婢想清楚了。」
宋提刑盯著她：「為何要這麼做？」
秋桐抬起頭，臉上淚痕斑駁，眼底是一片死灰。
"奴婢幼年在承恩伯府做過粗使丫頭，被府上惡僕打斷過手指。"
她舉起右手，小指果然微彎曲，"奴婢恨了他們十年。"
她咽了口唾沫，聲音愈發急促："那日奴婢聽說趙家少爺在國子監欺辱了我家少爺，便起了歹心。奴婢偷了大小姐的玉鐲子去當鋪換銀子，贖出那塊對牌，再把藥交給李順。"
"奴婢想著，毒了趙家的馬，既能替少爺出氣，又能借對牌把髒水潑回承恩伯府二房頭上。"
秋桐說到這裡，嗓音徹底碎了，「奴婢只想著報私仇，害了主子的清譽，萬死難辭！」
宋提刑問：「藥從何處來？」
秋桐低著頭：「是奴婢從黑市買的。」
「你一個內宅丫鬟，怎知黑市門路？」
秋桐咬牙：「奴婢從前替大小姐採買，認識幾個外頭跑腿的小廝。」
這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動機完整，來龍去脈沒有一處漏洞。
宋提刑把目光從秋桐身上移開，往雲念卿臉上一落。
雲念卿立刻掩面哭泣：「秋桐，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哪裡虧待過你！你竟背著我做出這等事來……」
秋桐伏下身：「奴婢知罪。」
宋提刑沉默了半晌。
他的目光在秋桐和雲念卿之間來回掃視。
宋提刑心裡清楚，這丫鬟是在替主子頂罪。可清楚歸清楚，沒有實證，便動不了雲念卿。
但清楚歸清楚，沒有實證，他便拿雲念卿無可奈何。
雲雪見倚在西院門框邊，手指搭在袖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秋桐老家在徐州，父母年邁，弟弟年幼。
雲念卿手裡捏著那三條人命，秋桐便只能乖乖赴死。
斷尾求生，手法老練。
宋提刑把隨行錄事叫到一邊，低聲交代幾句，錄事點了頭。
"帶走。"宋提刑一揮手。
衙役將秋桐銬上枷鎖，從地上架起來。
秋桐被拽過雲念卿身邊時，扭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雲念卿沒有回視，只是用帕子捂著臉，哭得渾身發顫。
秋桐閉上眼，跟著差役出了院子。
宋提刑轉身，看向雲念卿：「大小姐的話，大理寺記錄在案。秋桐押回去審錄口供，案情若有出入，屆時還需再請大小姐配合。」
雲念卿低頭應了聲：「宋大人公正，臣女自然配合。」
雲雪見側開半步，目送那隊人離開西院。
宋提刑領人離開後，西院總算安靜下來。
雲瀚文站在旁邊擦了擦額角，長舒一口氣：「總算過去了。」
院子裡的腳步聲漸漸散盡。
雲雪見回到書房，桌上那幾本帳冊還原樣攤著。
她在椅子上坐下，將昨夜標記出來的幾頁翻回去，指腹從那枚「萬通匯」的密印上慢慢划過，眉頭攏著，沒有鬆開。
「二小姐。」
門口丫鬟從院外快步走來，在門檻前福了福身：「丞相府姜小姐來了，在外院候著，說是來探望你的，帶了食盒，問您可方便見一見。」
雲雪見把帳冊合上。
「請她進來。」
不多時，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來，輕快而有節奏。
姜瑤提著一隻雕漆食盒，一件鵝黃春衫，人還沒走進院子，聲音先到了：「雪見，昨日校場出了那麼大的事，你也不派人知會我一聲，害我今早才聽到消息，急死了！」
她進門，把食盒往桌上一擱，兩隻手拉住雲雪見，上下打量了一圈，皺眉道：「子期沒傷著吧？」
「他好著，放心。」
姜瑤拍了拍胸口，鬆了口氣，隨即坐下來，把食盒裡的點心一樣樣取出來，口脂糕、桃花酥、栗子卷，逐一擺到托盤裡。
「這是我讓廚房特地做的，你上回說甜，這次讓他們減了分量……」
她擺著點心，嘴裡沒停，說著說著話鋒一轉，嘆了口氣。
「你說這次的事，承恩伯府這下可沒臉出門了。」
姜瑤托著腮，隨口道：「對了，今早我進府前，在街上碰到了家父的同。聽他們說，三殿下為江南鹽政之事，已是幾日未曾合眼，人人都稱讚他心懷萬民。」
雲雪見端著茶盞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姜瑤，後者並未察覺她的異樣，正低頭替她挑點心。
「你嘗嘗這個栗子卷，今年新磨的粉，比去年細多了。」
雲雪見放下茶盞，接過那塊點心，緩聲問道：「江南鹽政的事，你也聽聞了？」
「這有什麼稀奇的，」姜瑤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維護，「我父親這兩日回府也總皺著眉，說鹽稅盤根錯節，三殿下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呢。」
雲雪見低下頭，咬了一口點心。
雲雪見闔上最後一本帳冊，抬眼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泛出魚肚白。
她一夜沒睡。
清晨天光剛透亮，雲府角門就被人叩響了。
大理寺的差役手持搜查令，在門外站成一排。
宋提刑親自押陣，青色官袍，手背在身後，神情肅然。
雲瀚文正用著早膳，便被門房從桌上請了出來。
他一見那明晃晃的大理寺腰牌，腿便軟了半截，趕忙躬身迎上前：「宋大人，怎……怎的又勞您親自來了？」
宋提刑沒給他寒暄的餘地，直接開口：「國子監一案，線索查到了令千金名下的大丫鬟，雲大人，借過。」
雲瀚文嘴唇動了動，沒說出半個字，只能側身讓路。
雲雪見站在遊廊拐角的陰影里，看著一隊差役徑直撲向西院，垂下眼帘。
昨夜她就料到會有今日。
西院內，雲念卿靠著軟枕坐在床頭，臉色慘白，兩眼通紅，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樣。
她看見宋提刑，先是一怔，隨即扶著床柱下地，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
「宋大人，民女身子不便，未曾遠迎，還請大人恕罪。」
雲瀚文心疼得上前：「念卿，你還病著，跪什麼。」
雲念卿輕輕拉住他的袖口，眼淚先落了下來：「父親，大理寺既然來了，女兒總得把話說清楚。」
宋提刑走進來，只掃了她一眼：「雲大小姐，前日在長樂坊出面贖回承恩伯府二房對牌的，據線人指認，與貴院大丫鬟秋桐的身形步態吻合，請大小姐如實回話。」
雲念卿手裡的帕子猛地一攥，哭聲立刻響了起來。
「宋大人，念卿這幾日身子不好，一直臥床，實在不知秋桐在外頭做了什麼啊！」
宋提刑不為所動，繼續陳述："四月初七夜間，順義坊城隍廟外，同一女子將對牌、銀票和燥藥交給承恩伯府長隨李順。交接時所用布包，打著'雙燕迴環結'。"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他的視線從秋桐移到雲念卿：" 初九，國子監馬術考核，馬匹出事，正是那天交給李順的那包燥藥。而這結法，據說是你院裡的規矩。"
雲念卿的臉白了一瞬，但很快，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帶雨。
"宋大人明鑑！念卿確實教過院裡丫鬟打這種結，但那只是尋常物件上的裝飾，念卿從未指使任何人去做那等喪盡天良之事！"
她抬起一張淚臉，朝著宋提刑叩了個頭，哽咽道：「妾身若知道她做此等悖逆之事，早就親手送到大理寺了，怎會姑息！」
宋提刑看向她：「雲大小姐，秋桐何在？」
雲念卿臉色更白：「秋桐？」
她轉頭看向後罩房方向。
差役很快將秋桐帶了出來。
秋桐一夜未睡，頭髮散亂，唇上沒半點血色，雙手被反剪著，整個人抖得幾乎站不穩。
雲念卿看見她，立刻捂住心口：「秋桐，你到底背著我做了什麼？」
秋桐抬頭看她。
那一眼，怨與怕交織，凝成無聲的哀求。
雲念卿眼淚落得更急：「你說話呀，別叫宋大人誤會雲家，誤會父親。」
秋桐的肩膀輕微地顫了一下。
宋提刑沉聲問：「秋桐，長樂坊那枚承恩伯府二房對牌，可是你贖走的？」
秋桐跪在地上，牙齒打顫。
差役喝道：「大人問你話！」
秋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整個人松垮下去。
「是奴婢。」
院裡頓時一片抽氣聲。
雲瀚文臉色一沉：「秋桐，你可想清楚了再說！」
秋桐磕了個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沉響。
「奴婢想清楚了。」
宋提刑盯著她：「為何要這麼做？」
秋桐抬起頭，臉上淚痕斑駁，眼底是一片死灰。
"奴婢幼年在承恩伯府做過粗使丫頭，被府上惡僕打斷過手指。"
她舉起右手，小指果然微彎曲，"奴婢恨了他們十年。"
她咽了口唾沫，聲音愈發急促："那日奴婢聽說趙家少爺在國子監欺辱了我家少爺，便起了歹心。奴婢偷了大小姐的玉鐲子去當鋪換銀子，贖出那塊對牌，再把藥交給李順。"
"奴婢想著，毒了趙家的馬，既能替少爺出氣，又能借對牌把髒水潑回承恩伯府二房頭上。"
秋桐說到這裡，嗓音徹底碎了，「奴婢只想著報私仇，害了主子的清譽，萬死難辭！」
宋提刑問：「藥從何處來？」
秋桐低著頭：「是奴婢從黑市買的。」
「你一個內宅丫鬟，怎知黑市門路？」
秋桐咬牙：「奴婢從前替大小姐採買，認識幾個外頭跑腿的小廝。」
這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動機完整，來龍去脈沒有一處漏洞。
宋提刑把目光從秋桐身上移開，往雲念卿臉上一落。
雲念卿立刻掩面哭泣：「秋桐，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哪裡虧待過你！你竟背著我做出這等事來……」
秋桐伏下身：「奴婢知罪。」
宋提刑沉默了半晌。
他的目光在秋桐和雲念卿之間來回掃視。
宋提刑心裡清楚，這丫鬟是在替主子頂罪。可清楚歸清楚，沒有實證，便動不了雲念卿。
但清楚歸清楚，沒有實證，他便拿雲念卿無可奈何。
雲雪見倚在西院門框邊，手指搭在袖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秋桐老家在徐州，父母年邁，弟弟年幼。
雲念卿手裡捏著那三條人命，秋桐便只能乖乖赴死。
斷尾求生，手法老練。
宋提刑把隨行錄事叫到一邊，低聲交代幾句，錄事點了頭。
"帶走。"宋提刑一揮手。
衙役將秋桐銬上枷鎖，從地上架起來。
秋桐被拽過雲念卿身邊時，扭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雲念卿沒有回視，只是用帕子捂著臉，哭得渾身發顫。
秋桐閉上眼，跟著差役出了院子。
宋提刑轉身，看向雲念卿：「大小姐的話，大理寺記錄在案。秋桐押回去審錄口供，案情若有出入，屆時還需再請大小姐配合。」
雲念卿低頭應了聲：「宋大人公正，臣女自然配合。」
雲雪見側開半步，目送那隊人離開西院。
宋提刑領人離開後，西院總算安靜下來。
雲瀚文站在旁邊擦了擦額角，長舒一口氣：「總算過去了。」
院子裡的腳步聲漸漸散盡。
雲雪見回到書房，桌上那幾本帳冊還原樣攤著。
她在椅子上坐下，將昨夜標記出來的幾頁翻回去，指腹從那枚「萬通匯」的密印上慢慢划過，眉頭攏著，沒有鬆開。
「二小姐。」
門口丫鬟從院外快步走來，在門檻前福了福身：「丞相府姜小姐來了，在外院候著，說是來探望你的，帶了食盒，問您可方便見一見。」
雲雪見把帳冊合上。
「請她進來。」
不多時，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來，輕快而有節奏。
姜瑤提著一隻雕漆食盒，一件鵝黃春衫，人還沒走進院子，聲音先到了：「雪見，昨日校場出了那麼大的事，你也不派人知會我一聲，害我今早才聽到消息，急死了！」
她進門，把食盒往桌上一擱，兩隻手拉住雲雪見，上下打量了一圈，皺眉道：「子期沒傷著吧？」
「他好著，放心。」
姜瑤拍了拍胸口，鬆了口氣，隨即坐下來，把食盒裡的點心一樣樣取出來，口脂糕、桃花酥、栗子卷，逐一擺到托盤裡。
「這是我讓廚房特地做的，你上回說甜，這次讓他們減了分量……」
她擺著點心，嘴裡沒停，說著說著話鋒一轉，嘆了口氣。
「你說這次的事，承恩伯府這下可沒臉出門了。」
姜瑤托著腮，隨口道：「對了，今早我進府前，在街上碰到了家父的同。聽他們說，三殿下為江南鹽政之事，已是幾日未曾合眼，人人都稱讚他心懷萬民。」
雲雪見端著茶盞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姜瑤，後者並未察覺她的異樣，正低頭替她挑點心。
「你嘗嘗這個栗子卷，今年新磨的粉，比去年細多了。」
雲雪見放下茶盞，接過那塊點心，緩聲問道：「江南鹽政的事，你也聽聞了？」
「這有什麼稀奇的，」姜瑤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維護，「我父親這兩日回府也總皺著眉，說鹽稅盤根錯節，三殿下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呢。」
雲雪見低下頭，咬了一口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