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恨過,愛過,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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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心的靈堂,設在玄天道場最大的對局室里。

  平日擺滿棋盤的長桌都被搬開。

  正中掛著莫心的遺像。

  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

  那時他還沒坐輪椅,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手裡夾著黑子,眉頭皺著,像下一秒就要罵誰棋臭。

  遺像下面,沒有堆太多花。

  只放了一張舊棋盤。

  棋盤上,停著一百二十手。

  是莫心留下的最後一局殘譜。

  道場裡很靜。

  沒有訓練聲,也沒有關宇翔挨罵後的慘叫。

  連老陳走路都輕了許多。

  他本來抱著一摞清玄的直播資料,進門前猶豫了一下,最後把東西放在了外面。

  關宇翔看見了,小聲問:「不盯伺服器了?」

  老陳看了眼靈堂。

  「今天讓它自己活。」

  關宇翔沒接話。

  過了幾秒,他才低聲道:「師父聽見這句,大概會說,你終於把伺服器當人了。」

  老陳扯了下嘴角。

  「那他肯定還要補一句,人不一定靠得住,伺服器更不一定。」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金文玉跪在蒲團前,給莫心上了三炷香。

  他今天一身黑衣,背挺得很直。

  香插進爐里時,第三炷歪了一點。

  他伸手扶了兩次,才把它擺正。

  蘇晚晴站在後面,看了他一眼,沒有過去幫忙。

  有些東西,必須讓他自己放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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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天道場的學員來了很多。

  黃老師從B市趕來。

  陸鳴遠負責招呼來客,嗓子已經啞了。

  嚴文謹站在門邊,一根接一根地接電話。

  國內棋壇能來的人,幾乎都來了。

  不能來的,也送來了花圈和唁電。

  藤原剛志從東京發來手書。

  只有一句。

  「棋有形,人有心。願莫先生歸去仍聞落子聲。」

  崔正煥的唁電更短。

  「感謝莫九段,讓我們知道圍棋不只有勝率。」

  遠在韓國的朴一星也發了訊息。

  措辭依舊很像他。

  「沒和莫九段下過棋,是遺憾。以後見到他的學生,我會往死里下。」

  關宇翔看完,眼圈還紅著,嘴卻先動了。

  「這算悼詞?」

  金文玉站在旁邊。

  「對他來說,算很尊重。」

  老陳點頭。

  「韓國野獸的溫柔,攻擊性比較強。」

  趙博揚沒有回來。

  首爾那盤棋還沒有結束。

  弈神2.0從第111手開始,響應時間不斷拉長。

  K-Go臨時調整了伺服器運算模式,對局因此數次暫停。

  程謹拒絕了中國代表團提出的延期申請。

  趙博揚也沒有離席。

  他只托人送來一封手寫信。

  白紙。

  黑字。

  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

  「棋未終,人已遠。」

  「莫兄,等我下完。」

  那張紙被放在莫心遺像旁。

  莫心生前和趙博揚爭了二十年。

  恨過。

  錯過。

  最後又和解。

  到頭來,兩個人還是隔著一盤沒下完的棋。

  一個躺在靈堂里。

  一個坐在首爾的燈光下。

  誰也沒等誰。

  可誰都還在下。

  白子良從早上開始,就一直站在靈堂前。

  他穿著一身不太合體的黑色西裝。

  袖口長了些。

  嚴文謹早上替他往裡折了一道,過了半天,又鬆開了。

  白子良沒有管。

  他手裡握著那隻牛皮紙信封。

  紙邊被他捏得有些軟。

  裡面是莫心留下的殘譜。

  前一百二十手。

  後面的八十手,空著。

  來弔唁的人一批批進來,又一批批離開。

  有人拍他的肩。

  有人低聲說節哀。

  白子良都點頭。

  話聽進去了多少,沒人知道。

  直到下午,靈堂里的人漸漸少了。

  關宇翔跪得腿麻,站起來時踉蹌了一下。

  金文玉伸手扶住他。

  關宇翔低頭揉膝蓋。

  「別誤會。」

  「我不是傷心得站不穩。」

  金文玉鬆開手。

  「那你自己摔。」

  關宇翔趕緊抓住他袖子。

  「同門情還是要有一點。」

  老陳站在門口看著,鼻子發酸,嘴上卻道:「你們兩個小心點,旁邊是直播裝置,摔壞了要賠。」

  關宇翔轉頭。

  「陳哥,今天你還算帳?」

  老陳頓了頓。

  「職業習慣。」

  靈堂里終於有了很輕的一點笑聲。

  笑完,又靜下來。

  夕陽從道場門外斜著照進來。

  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老人。

  他穿著一件青色長衫。

  衣服洗得很乾淨,袖口卻有些舊。

  頭髮全白了。

  身形很瘦。

  手裡沒有拐杖,只提著一隻黑布袋。

  他站在門檻外,沒有馬上進來。

  像是在等裡面的人先把一手棋下完。

  陸鳴遠迎過去。

  「老人家,您找誰?」

  老人抬頭,看向遺像。

  「找莫心。」

  他的聲音不大。

  有些沙。

  可「莫心」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不像在叫一個晚輩,也不像在稱呼一位九段。

  更像在叫一個很多年沒回家的學生。

  白子良抬起頭。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半間靈堂撞在一起。

  老人的臉,他從未見過。

  可那雙眼睛,他見過。

  不是照片。

  不是現實。

  是在棋盤上。

  清澈。

  安靜。

  沒有勝負心。

  像一口很深的古井。

  你往裡面看,先看見自己的影子。

  白子良握著信封的手停住。

  左邊的小尖。

  右邊的俗粘。

  第八十七手,把他所有殺法壓回去的那一補。

  一百二十手後,他按下認輸。

  那行字再次浮進腦海。

  算盡天下,算不盡人心。

  白子良看著老人。

  「青衫客。」

  靈堂里的人都愣住了。

  關宇翔猛地抬頭。

  金文玉向前走了半步。

  老陳下意識摸向口袋,像是想找手機通知蒼鷹,摸了兩下才想起手機被他放在外面。

  老人沒有否認。

  他邁過門檻,走到莫心遺像前。

  黑布袋被放到一旁。

  他接過三炷香,低頭點燃。

  手很穩。

  香火燒起來,映得他指節發紅。

  老人看了遺像很久。

  「還是這副臭臉。」

  關宇翔鼻子一酸。

  這句話太像莫心活著時,故人見面該說的第一句。

  老人把香插進爐里。

  沒有扶歪掉的那一炷。

  也沒有把三炷香排得整整齊齊。

  只是讓它們各自燃著。

  然後,他退後一步,對著遺像鞠躬。

  腰彎得很低。

  停了很久。

  再起身時,他眼角沒有淚。

  只是伸手摸了摸棋盤邊緣。

  「莫心是我最好的學生之一。」

  靈堂里一時沒人說話。

  黃老師站在後面,臉色先變了。

  嚴文謹也盯住老人。

  他像是從某段被塵封多年的棋界舊聞里,翻出了一個名字。

  「您是……」

  老人轉過身。

  「陳毅安。」

  三個字落下,道場裡徹底安靜。

  藤原剛志如果在這裡,或許會立刻行大禮。

  趙博揚如果在,也一定認得這個名字。

  陳毅安。

  吳清源晚年沒有公開收入門牆的關門弟子。

  中國圍棋史上最傳奇,也最少露面的隱士。

  年輕時只下過很少幾次公開棋。

  每一局都被老一輩棋手私下傳閱。

  後來他突然消失。

  有人說他去了日本。

  有人說他病死在香港。

  也有人說,他看透勝負,從此不再碰棋。

  二十年來,沒人知道他在上海一家療養院裡。

  更沒人知道,一個九十三歲的老人,會用最老的電話撥號登入清玄。

  在網路上叫「青衫客」。

  關宇翔張了張嘴。

  平時最能接話的人,這次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老陳終於把手機拿了回來。

  螢幕上,蒼鷹已經發來一行訊息。

  「身份確認。」

  老陳看著那四個字,又看了眼面前的老人。

  「你現在確認,是不是有點晚?」

  蒼鷹很快回復。

  「他自己承認以後,確認比較容易。」

  老陳把手機按滅。

  這種時候,他都不知道該罵蒼鷹實誠,還是該誇他嚴謹。

  陳毅安沒有理會周圍的反應。

  他走到白子良面前。

  先低頭看了看這個九歲的孩子。

  又看向他手裡的牛皮紙信封。

  「他留給你的?」

  白子良點頭。

  「前一百二十手。」

  「他說後面的棋,讓我自己下。」


  白子良把棋譜遞過去。

  老人展開紙頁。

  紙上還有一點水痕。

  是那天病房裡留下的。

  陳毅安手指在水痕旁邊停了一下,沒有碰。

  他把殘譜從第一手看到第一百二十手。

  看得很慢。

  不是因為眼花。

  像是在一手一手聽莫心說話。

  關宇翔忍不住問:「陳老,這到底是什麼棋?」

  陳毅安沒有抬頭。

  「年輕時候的蠢棋。」

  關宇翔一愣。

  「蠢棋?」

  「我,莫心,還有趙博揚,三個人擺了七天。」

  陳毅安把棋譜合上。

  「誰都覺得自己懂人。」

  「誰都覺得自己的棋,才是圍棋該走的路。」

  「最後吵得差點把棋盤劈了。」

  老陳下意識看向靈堂里的舊棋盤。

  「那棋盤……」

  陳毅安說:「沒劈。」

  老陳鬆了口氣。

  陳毅安補了一句:「莫心沒打過我。」

  關宇翔的表情一下變得很複雜。

  他忽然覺得,這位九十三歲的隱士,跟莫心能當師徒,不是沒有原因。

  白子良問:「這就是《心流》的原譜?」

  陳毅安看向他。

  「不是原譜。」

  「是沒下完的那一局。」

  「《心流》從來不是棋譜。」

  「也不是定式。」

  「更不是一套拿來對付機器的殺招。」

  他說到這裡,目光在白子良臉上停了片刻。

  「你別一聽見殺招,眼睛就亮。」

  白子良沉默。

  關宇翔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金文玉看他。

  「想笑就笑。」

  關宇翔小聲道:「我怕師父聽見,晚上回來罵我。」

  陳毅安把殘譜還給白子良。

  「你現在的棋,太冷。」

  這句話,莫心說過。

  藤原剛志說過。

  蘇晚晴也說過。

  可從陳毅安口中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因為眼前這個老人,親手用一百二十手,把白子良的價值網下到失去方向。

  白子良低頭看著殘譜。

  「我靠這種棋,贏到了今天。」

  「我知道。」

  陳毅安說。

  「救你父親。」

  「保住你家。」

  「贏巢金。」

  「拿世界冠軍。」

  「做清玄。」

  「你每一步都不敢虧。」

  白子良手指壓住信封邊緣。

  陳毅安看著他。

  「所以我沒有說你的棋錯。」

  「一個從火里逃出來的人,先學會的當然不是賞花。」

  「是算出口在哪兒。」

  靈堂里的風從門外吹進來。

  香火偏了一下。

  白子良沒有抬頭。

  陳毅安繼續道:「可你已經出來了。」

  「不能還把自己關在帳本里。」

  他說完,伸手指向棋盤上的第九十三手。

  「這裡,莫心明知會虧。」

  白子良看過去。

  那是一手很慢的粘。

  黑棋如果搶右邊,區域性收益更大。

  如果反擊上方,也能得到更漂亮的形。

  可黑棋偏偏選擇粘住一塊只剩半口氣的殘子。

  「為什麼?」白子良問。

  「你算。」

  白子良看了片刻。

  「救這幾顆子,黑棋會丟先手。」

  「右邊至少損失五目。」

  「全域性勝率也會下降。」

  陳毅安點頭。

  「所以為什麼?」

  白子良沒有回答。

  陳毅安看著遺像。

  「因為那幾顆子,是我下的。」

  白子良抬頭。

  「這盤棋,不是一個人下的。」

  陳毅安說。

  「莫心執黑。」

  「我替他下了其中七手。」

  「趙博揚又替他下了五手。」

  「擺到這裡時,莫心本來可以把我那幾顆子棄掉。」

  「棄得乾淨,帳上也對。」

  「可他沒棄。」

  陳毅安的手指落在那手粘上。

  「他說,既然你把棋交到我手裡,我就讓它活著回來。」

  靈堂里沒人出聲。

  香燃了一截。

  灰落進爐中。

  白子良看著那手棋。

  它不再只是俗粘。

  也不再只是「此處留命」。

  那是一個棋手,聽見了另一個棋手落子。

  然後給出的回答。

  陳毅安說:「機器會越來越強。」

  「今天是弈神2.0。」

  「以後還會有3.0,4.0。」

  「它們會算得比人快。」

  「下得比人准。」

  「甚至能學會你們每個人的棋。」

  「可機器永遠不會懂,為什麼一個棋手願意在最後時刻,下一手明知會輸的棋。」

  白子良問:「因為人心?」

  陳毅安搖頭。

  「別把答案說得那麼大。」

  「人心太大,容易說空。」

  他點了點第九十三手。

  「只是因為,有個人把棋交給了你。」

  「你不想讓他失望。」

  這句話很輕。

  白子良握住殘譜。

  莫心臨終前說過的話,再次落進他耳中。

  你落一子。

  我聽見了。

  我再落一子。

  你也聽見。

  這就夠了。

  陳毅安看著那一百二十手。

  「答案就在裡面。」

  「不是教你怎麼贏弈神2.0。」

  「也不是教你怎麼贏趙博揚。」

  「它只教你一件事。」

  「下棋的時候,別只有你自己。」

  白子良沒有說話。

  手裡的棋譜很薄。

  這次卻沒有再像一張帳單。

  更像有人隔著生死,輕輕敲了一下棋盤。

  陳毅安轉身往外走。

  關宇翔回過神。

  「陳老,您這就走?」

  陳毅安沒回頭。

  「莫心不喜歡別人賴在他的道場。」

  關宇翔小聲道:「他確實會罵。」

  陳毅安走到門口,停住。

  「還有。」

  所有人看過去。

  老人側過臉。

  「青衫客那盤,你認輸得太早。」

  白子良一怔。

  陳毅安說:「後面還能下。」

  「只是很苦。」

  白子良問:「能贏嗎?」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又算上了。」

  白子良被堵得沒話說。

  關宇翔低下頭,這次真沒忍住,笑出了聲。

  靈堂里的沉悶,被這聲笑撞開一道很小的縫。

  陳毅安也笑了。

  「下次見面,把後八十手帶給我。」

  「別拿最優解糊弄。」

  白子良點頭。

  「好。」

  陳毅安邁出道場。

  青色長衫被夕陽照得發舊。

  他的背影很瘦。

  也很直。

  沒有人去攔。

  更沒有人追問他為什麼隱居二十年,又為什麼偏偏在今天出現。

  有些人來,不是為了留下。

  只是替一個已經走了的人,把最後一句話送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長到像跨過了二十年。

  白子良站在門口,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裡的殘譜被風吹開一頁。

  正好停在第一百二十手。

  後面一片空白。

  不是缺失。

  是在等。

  就在這時,老陳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首爾那邊又開盤了。」

  所有人同時回頭。

  靈堂角落的電視還開著。

  畫面里,趙博揚坐在棋盤前。

  背挺得很直。

  黑棋勝率已經跌到百分之四十一點八。

  弈神2.0的游標卻停在棋盤上方。

  三秒。

  五秒。

  八秒。

  十一秒。

  最終,計時停在十一點七秒。

  白棋落下。

  趙博揚看了一眼那手棋。

  手伸進棋盒。

  沒有搶最大。

  也沒有反擊。

  他夾起一枚黑子,落在左邊一塊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可以放棄的殘棋旁。

  粘。

  很俗。

  很慢。

  也很穩。

  白子良看著那手棋,低頭翻開莫心留下的殘譜。

  第九十三手。

  同樣的位置。

  同樣的粘。

  一枚隔著二十年的棋子,與首爾棋盤上的黑子,重疊在一起。

  靈堂里,香還在燃。

  白子良忽然覺得,莫心沒有走遠。

  至少這盤棋里。

  他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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