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莫心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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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十二分。

  清玄總部的燈還亮著。

  首爾那盤棋還沒結束。

  趙博揚的黑棋已經被弈神2.0壓到四十四點七。

  K-Go直播間的解說越來越興奮。

  清玄大局室里卻沒人敢輕易下結論。

  因為弈神2.0的落子時間,已經第三次超過一秒。

  黑棋那些看上去笨、慢、虧的厚補,像一顆顆釘子,被趙博揚釘進了棋盤深處。

  當下看不出價值。

  但機器開始停頓。

  這比勝率條更刺眼。

  老陳抱著保溫杯站在機房門口,眼睛盯著伺服器負載。

  「我現在很矛盾。」

  關宇翔問:「怎麼?」

  老陳說:「我希望趙九段贏,又希望這盤棋別下太久。」

  金文玉沒回頭。

  「你怕伺服器撐不住?」

  老陳臉色沉痛。

  「我怕我撐不住。」

  關宇翔想了想。

  「陳哥,你要是倒了,算不算清玄第一起人機大戰工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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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陳看他。

  「你閉嘴,我還能多活十分鐘。」

  訓練室里笑了一下。

  很短。

  很快又安靜下去。

  白子良坐在角落,沒有看他們。

  他看著螢幕上的棋盤。

  趙博揚第九十三手,繼續補中腹。

  弈神2.0停了兩秒。

  2.18秒。

  全場譁然。

  清玄大局室里,關宇翔一下站直。

  「又慢了!」

  金文玉眼睛發亮。

  「這不是卡頓。」

  蘇晚晴看著棋盤,手指壓在桌沿。

  「它在重新評估。」

  白子良沒有說話。

  他盯著那枚黑子。

  那手棋不漂亮。

  甚至有點土。

  可它落下去之後,白棋右邊原本看似舒展的外勢,突然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滯澀。

  像一口氣,被人按住了。

  此處留命。

  他腦子裡剛閃過這四個字,桌上的手機忽然震了。

  螢幕亮起。

  來電顯示:協和醫院。

  白子良的手停了一下。

  下一秒,他接通。

  電話那頭是護士的聲音。

  壓得很低。

  「白先生,莫心先生情況突然惡化。」

  「家屬和學生最好馬上過來。」

  訓練室里的聲音一下沒了。

  白子良站起來。

  椅腳擦過地面,聲音刺得人心口發緊。

  關宇翔回頭。

  「怎麼了?」

  白子良把手機扣在掌心。

  「莫老師病危。」

  沒人說話。

  老陳手裡的保溫杯差點掉下去。

  金文玉臉色變了。

  蘇晚晴已經拿起外套。

  關宇翔愣了半秒,罵了一句。

  「車呢?」

  蒼鷹從門口出現。

  「樓下。」

  老陳回過神,立刻喊人。

  「我留下盯伺服器!」

  他說完又補一句。

  「你們別都看我,我真不是怕去醫院。」

  關宇翔拍了拍他肩膀。

  「陳哥,你守住這裡。」

  老陳嘴唇動了動。

  最後只憋出一句。

  「快去。」

  電梯一路下行。

  數字一格一格跳。

  沒人說話。

  白子良站在最前面,手裡還攥著手機。

  螢幕早就暗了。

  可他的手沒有松。

  醫院離清玄總部不算遠。

  凌晨的京城路上車少。

  蒼鷹開車。

  平時他說話少,開車也像敲程式碼,冷靜到近乎無情。

  這一次,車速壓著限速線飛。

  關宇翔坐在副駕,系著安全帶,嘴裡念叨。

  「紅燈別闖,紅燈別闖,陳哥報銷不了罰單。」

  蒼鷹看都沒看他。

  「閉嘴。」

  關宇翔立刻閉嘴。

  後排,蘇晚晴把手機調成靜音,看了一眼清玄直播。

  趙博揚又落了一手。

  黑棋勝率還在掉。

  四十三點九。

  可弈神2.0這次用了三點六秒。

  她把手機螢幕遞給白子良。

  白子良看了一眼。

  沒有說話。

  金文玉坐在另一側,拳頭攥得很緊。

  他平時冷,傲,話少。

  這時候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莫老師會不會……」

  沒人接。

  車裡只有發動機聲。

  白子良看著窗外倒退的路燈。

  一盞一盞。

  像棋盤上被人收走的子。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進玄天道場那天。

  莫心坐在輪椅上,盯著他,說他太薄。

  後來又說他像帳本。

  再後來,罵他拿圍棋當套利工具。

  那些話當時聽著刺耳。

  現在每一句都像釘在心裡。

  車停在醫院門口。

  幾個人幾乎是跑上去的。

  病房外,梁代表站在走廊里。

  他身上的監督組證件還掛著,筆記本夾在腋下。

  平日裡嚴謹得像表格的人,這會兒眼圈發紅。

  看見白子良,他張了張嘴。

  最後只說:「快進去吧。」

  病房裡燈不亮。

  只有床頭一盞小燈。

  莫心靠在床上。

  臉色灰白,嘴唇沒有血色。

  氧氣管插著,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又刺耳的聲響。

  趙博揚那盤棋的直播開在床邊小電視上,聲音調得很低。

  螢幕里,黑白棋子還在繼續落下。

  莫心的眼睛半睜著。

  聽見門響,他偏了偏頭。

  看見白子良,他嘴角動了一下。

  「你小子……」

  聲音很啞。

  「終於捨得放下帳本了?」

  白子良走到床邊。

  他本來有很多話。

  到了嘴邊,一個字都沒有。

  莫心看著他。

  「別擺這張臉。」

  「我又不是輸棋。」

  關宇翔站在後面,鼻子一下紅了。

  「老師。」

  莫心瞥他。

  「哭什麼。」

  「你棋還那麼臭,有臉哭?」

  關宇翔嘴唇抖了抖。

  「都這時候了,您還罵我。」

  莫心咳了兩聲。

  「趁還能罵,多罵兩句。」

  金文玉低下頭。

  蘇晚晴別過臉,沒讓人看見眼睛。

  莫心的手從被子下面動了動。

  白子良立刻握住。

  那隻手很涼。

  也很輕。

  輕得不像曾經拍在棋盤上,把一群少年罵到抬不起頭的手。

  莫心費力地抬了抬下巴。

  「枕頭下。」

  白子良伸手摸過去。

  摸到一個信封。

  舊牛皮紙。

  封口沒有粘死。

  上面寫著三個字。

  給子良。

  字跡歪了一點。

  卻還是莫心的字。

  白子良開啟信封。

  裡面是一張棋譜。

  手抄的。

  只有前一百二十手。

  沒有對局者姓名。

  沒有日期。

  棋風古樸,沉靜,甚至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慢。

  前二十手平平無奇。

  到中盤,黑棋連續幾手俗粘、小尖、補斷。

  效率不高。

  卻把整盤棋的氣脈一點點護住。

  白子良只看了幾眼,手指就頓住。

  像極了青衫客。

  不是招法像。

  是那種味道像。

  不爭一時。

  不搶漂亮。

  每一步都像在說:活著。

  莫心看見他的表情,笑了一下。

  「看出來了?」

  白子良抬頭。

  「這是……」

  莫心沒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

  凌晨的天還黑。

  「我最後一盤棋。」

  病房裡更靜了。

  只有監護儀還在響。

  莫心說得慢。

  每一句都要停一下。

  「這輩子,我下了很多棋。」

  「贏過。」

  「輸過。」

  「也恨過。」

  他說到這裡,眼睛看向電視。

  趙博揚正坐在首爾的燈光下。

  背還是直的。

  像二十年前一樣。

  莫心看著他。

  「我以前總覺得,贏棋才算活著。」

  「後來腿斷了,就覺得報仇才算活著。」

  「再後來,你來了。」

  他看向白子良。

  「你這小子,八歲,心裡裝著三十歲的帳本。」

  「算錢,算棋,算人心。」

  「看著煩。」

  關宇翔沒忍住,吸了吸鼻子。

  「老師,您這算夸嗎?」

  莫心眼睛一斜。

  「你聽不出來?」

  關宇翔哽了一下。

  「聽不太出來。」

  莫心嘴角動了動。

  「那說明你還有進步空間。」

  金文玉這次沒懟關宇翔。

  他只是抬手擦了下眼角。

  白子良握著棋譜,手指很緊。

  莫心繼續說:

  「子良,你救了你家。」

  「救了清玄。」

  「也把很多本來該爛掉的東西,從泥里拽了出來。」

  「這些都好。」

  「可你要記住。」

  「圍棋不是工具。」

  「不是帳本。」

  「也不是拿來贏資本、贏機器、贏天下人的刀。」

  他停了很久。

  白子良彎下腰,把耳朵湊近。

  莫心的聲音低得幾乎散在空氣里。

  「圍棋是人和人之間的對話。」

  「你落一子。」

  「我聽見了。」

  「我再落一子。」

  「你也聽見。」

  「這就夠了。」

  白子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看著莫心。

  「老師。」

  莫心輕輕搖頭。

  「別喊。」

  「再喊我怕自己捨不得走。」

  這句話落下,病房裡有人忍不住哭出聲。

  蘇晚晴抬手捂住嘴。

  關宇翔轉過身,肩膀一直抖。

  金文玉低著頭,指節發白。

  梁代表站在門口,沒進來。

  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很久。

  莫心看向白子良手裡的棋譜。

  「這譜,不完整。」

  「後面八十手,我沒寫。」

  白子良問:「為什麼?」

  莫心說:「因為不是給你背的。」

  「是給你下的。」

  白子良的手頓住。

  莫心說:「你以後會遇到一盤棋。」

  「機器也好。」

  「人也好。」

  「到那時候,帳本算不出來。」

  「勝率條也告訴不了你。」

  「你就把這譜擺出來。」

  「看到第一百二十手。」

  「剩下的,自己落。」

  白子良低聲說:「我記住了。」

  莫心看了他一會兒。

  像是不放心。

  「別只是記住。」

  「你小子記性太好。」

  「很多東西,一記住,就死了。」

  「要下活。」

  白子良點頭。

  這一次,他沒說話。

  莫心又看向電視。

  螢幕上,趙博揚落下第一百零七手。

  黑棋補在左邊。

  又是一手俗到不能再俗的粘。

  K-Go勝率條跳到黑棋四十二點三。

  弈神2.0卻停了五點九秒。

  病房裡,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個數字。

  莫心眼裡忽然亮了一下。

  「老趙……」

  他笑了。

  笑得很輕。

  「你也有今天。」

  梁代表沒忍住問:「莫九段,趙九段這手是……」

  莫心說:「虧。」

  梁代表一愣。

  莫心又說:「但虧得好。」

  白子良看著那手棋。

  心裡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趙博揚不知道弈神2.0的裂縫。

  不知道林若曦的電話。

  不知道青衫客的棋譜。

  也不知道莫心躺在病床上,看著他這手俗粘。

  可他還是下了。

  因為那本來就是他的棋。

  莫心收回目光。

  「趙博揚這盤棋,如果輸了。」

  「你別急著替他出頭。」

  白子良看他。

  莫心說:「他是趙博揚。」

  「輸也要自己站起來。」

  「你別拿你的金融戰,把他的棋蓋過去。」

  這話很重。

  白子良明白。

  他點頭。

  莫心又說:「如果他贏了……」

  他停了一下。

  眼角的紋路鬆開。

  「那就讓全世界看看。」

  「人類的圍棋,還活著。」

  病房裡沒人說話。

  窗外的天邊隱約泛灰。

  凌晨四點快到了。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變得慢。

  醫生進來一次,又出去。

  沒有人問結果。

  有些事,不需要問。

  莫心看向幾個孩子。

  「金文玉。」

  金文玉抬頭。

  「老師。」

  「別只會算。」

  「棋盤上不是所有東西都能贏在算路里。」

  金文玉咬著牙。

  「是。」

  「關宇翔。」

  關宇翔立刻轉過來,眼淚還掛著。

  「在。」

  「你少貧。」

  關宇翔眼淚一下掉下來。

  「這個我儘量。」

  莫心嫌棄地看他。

  「儘量個屁。」

  關宇翔哭著笑了一下。

  「是,老師。」

  莫心又看向蘇晚晴。

  「晚晴。」

  蘇晚晴走近。

  「莫老師。」

  「你的棋,別守死。」

  「磐石也要會疼。」

  蘇晚晴眼眶紅著,點頭。

  「我會記住。」

  最後,莫心看向白子良。

  他抬了抬手。

  白子良握住。

  莫心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子良。」

  「別怕輸。」

  白子良眼睛發紅。

  莫心說:「你前世怕。」

  「這輩子也怕。」

  白子良的手猛地一緊。

  病房裡其他人沒聽懂。

  莫心卻像什麼都知道。

  他的眼神很渾。

  又很清。

  「怕家破。」

  「怕人死。」

  「怕來不及。」

  「所以你什麼都要算。」

  「什麼都要贏。」

  白子良低下頭。

  莫心說:「以後不用了。」

  「你已經把很多東西救回來了。」

  「剩下的棋,慢慢下。」

  「別把自己也賠進去。」

  白子良說不出話。

  莫心笑了一下。

  「你看。」

  「帳本又濕了。」

  白子良怔住。

  他這才發現,有水落在那張殘譜邊緣。

  一點。

  很小。

  他抬手擦掉。

  可越擦越多。

  莫心看著他,像終於滿意。

  「這才像個孩子。」

  凌晨四點整。

  首爾直播里,趙博揚落下第一百一十一手。

  弈神2.0停頓。

  螢幕上的計時數字從一秒跳到三秒。

  又跳到六秒。

  最後停在七點四秒。

  清玄大局室那邊,老陳的聲音從白子良沒結束通話的手機里傳出來。

  很遠。

  很抖。

  「它卡了!」

  「弈神2.0真的卡了!」

  病房裡沒人歡呼。

  莫心聽見了。

  他的眼睛看著電視。

  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像看見了某個等了二十年的答案。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監護儀發出一聲長音。

  醫生衝進來。

  護士拉簾。

  有人哭出聲。

  關宇翔蹲在牆邊,抱著頭,哭得像個孩子。

  金文玉站在原地,眼淚掉下來,他卻沒擦。

  蘇晚晴轉過身,肩膀輕輕發抖。

  梁代表摘下證件,站在門口,對著病房鞠了一躬。

  白子良沒有動。

  他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那張一百二十手的殘譜。

  紙很薄。

  卻像重得拿不住。

  電視裡,趙博揚還在下。

  首爾燈光雪白。

  機器仍在計算。

  世界還在等一個勝負。

  可白子良知道,有一盤棋已經結束了。

  莫心下完了他這一生最後一手。

  不是妙手。

  不是勝負手。

  也不是屠龍。

  只是把那句話留在了棋盤上。

  圍棋是人和人之間的對話。

  白子良低下頭。

  把那張棋譜折好,放回信封。

  他的手不再抖。

  窗外,天亮了一點。

  他看向電視裡的趙博揚。

  很輕地說了一句:

  「老師。」

  「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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