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厚勢的威力
靈堂里，香還在燃。
電視螢幕上，那枚俗得不能再俗的黑子，安安靜靜粘在左邊。此後幾十手，趙博揚依舊沒有急著追趕勝率。
他補斷，退讓，護住那些看似隨時可以捨棄的殘子。
弈神2.0一次次搶走大場，勝率條也一點點壓向白棋。可那些黑子始終沒有散。它們隔著棋盤彼此呼應，像一口壓了太久、卻始終沒有斷掉的氣。
第一百五十九手落下時，靈堂里的香剛好燒到一半。
趙博揚夾起黑子，在中腹偏右輕輕一靠。
不沖。
不斷。
也沒有急著去吃那幾顆只剩半口氣的白子。
落子後，他的手便收了回去。神色仍和前面一百多手一樣平靜，彷佛那只是一手再普通不過的棋。
白子良卻抬起頭，目光一下定在棋盤上。
味道變了。
前面那些被勝率條反覆判作低效的厚補，那些讓K-Go解說搖頭的粘、尖、退，直到這一刻，才終於露出藏在下面的東西。
它們從來不是一手一手孤零零地虧在那裡。
它們一直連著。
只是在等這一靠，把整盤黑棋的氣脈，徹底接通。
黑五十九。
黑六十一。
黑八十一。
黑九十三。
再到黑一百零七、一百一十一。
一百手前埋下的棋，終於開始往外長。
它們不是地。
也沒有立刻吃掉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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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黑一百五十九靠下去，白棋右邊的大龍、中腹的孤子，以及上方那片看似已經安定的棋形，同時被壓住了呼吸。
像一張鋪了很久的網。
此前松松垮垮，怎麼看都不值錢。
直到有人拽住最後一根線。
整張網，收緊了。
清玄大局室里，金文玉猛地站起來。
椅子被他膝蓋頂得往後滑了一截，撞在牆上。
「成了。」
關宇翔也跟著站起。
「什麼成了？」
「趙九段前面的厚補。」
金文玉指著中腹，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白棋以為自己一直在搶先手。」
「其實每搶一次，黑棋就厚一層。」
「現在右邊不能輕易棄，中腹也接不回去。」
「白棋三塊棋，必須同時交稅。」
關宇翔盯著棋盤看了半天。
「所以趙九段前面不是走得慢？」
蘇晚晴接過話。
「他是在等棋盤變重。」
她把幾枚棋子擺到旁邊的小棋盤上。
「弈神2.0每一手都拿當前最大。」
「趙九段沒有和它爭。」
「他把那些當下不值錢的地方，一處一處補厚。」
「現在白棋拿到的東西還在。」
「但拿不走了。」
老陳抱著保溫杯，從機房監控屏前探出頭。
「這是不是跟白總的價值投資流差不多？」
關宇翔想了想。
「有點像。」
金文玉搖頭。
「不一樣。」
「白子良的價值投資，是讓對手每一步正確都變貴。」
「趙九段這盤棋，是讓機器拿到的收益，最後運不出去。」
老陳點了點頭。
「懂了。」
關宇翔看他。
「真懂了？」
老陳很誠實。
「沒懂。」
「但聽起來像伺服器頻寬被占滿了。」
靈堂里，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
很快又收住。
莫心的遺像還在棋盤後面看著他們。
眉頭皺著，像嫌他們覆盤太慢。
白子良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殘譜。
莫心留下的第一百二十手，停在紙頁末尾。
後面一片空白。
而首爾棋盤上，趙博揚正在替那片空白往下落。
K-Go直播間的勝率條突然跳動。
黑棋47.9%。
白棋52.1%。
停頓一秒。
黑棋49.4%。
白棋50.6%。
下一輪評估重新整理。
黑棋51.4%。
白棋48.6%。
直播間裡的解說停住了。
剛才還在分析白棋如何擴大優勢的人，拿著筆盯了螢幕足足三秒。
耳機里顯然有人提醒。
他低頭翻了翻變化圖，聲音重新響起時，已經不像之前那麼流暢。
「弈神2.0重新評估了局面。」
「黑一百五十九……對全域性的影響，可能超過了最初判斷。」
另一名韓國解說立刻接話。
「白棋仍然有騰挪空間。」
「機器只是短暫修正，不代表黑棋已經領先。」
話說得快。
像是怕慢半拍，螢幕上的數字還會繼續往黑棋那邊倒。
彈幕卻已經炸了。
「黑棋反超了？」
「不是一直說趙博揚效率低嗎？」
「前面的厚補全活了！」
「勝率條也會反悔？」
「機器：剛才說話聲音有點大。」
清玄直播間更直接。
「趙九段開始收帳了！」
「黑一百五十九太狠了！」
「誰說本手不能殺人？」
「這就是棋聖！」
老陳看著彈幕，眼圈還有些紅，嘴上卻終於恢復了一點精神。
「勝率條怎麼不繼續罵了？」
蒼鷹坐在機房裡，頭也沒抬。
「它正在刪評論。」
老陳愣了兩秒。
「機器也要面子？」
蒼鷹說：「程謹要。」
首爾現場的技術區里，程謹臉上的笑已經沒了。
他盯著突然翻轉的勝率曲線，手指壓在桌沿。
「怎麼回事？」
旁邊的工程師調出節點日誌。
「模型在黑一百五十九落下後，重新計算了此前三十七個區域性。」
「黑棋厚勢的聯動權重被低估。」
程謹轉頭。
「低估？」
「你們不是說，弈神2.0已經學會趙博揚的歷史棋譜？」
沒人立刻回答。
林若曦坐在旁邊，目光停在棋盤上。
「學會棋譜，不等於學會等待。」
程謹看向她。
林若曦沒有解釋更多。
趙博揚這盤棋，前一百手都在虧當前收益。
每一手單獨拆開，都不夠漂亮。
甚至像是被機器牽著走。
可人類棋手有一種機器很難真正理解的耐心。
不是等對手犯錯。
是等自己的棋，長成它該有的樣子。
程謹壓低聲音。
「讓弈神2.0提高搜尋深度。」
工程師看了眼裝置負載。
「已經是最高檔。」
「那就調備用算力。」
「備用算力正在處理實時勝率和全球轉播介面。」
程謹的臉冷下來。
「我不是來聽你說做不到。」
工程師只好低頭操作。
機櫃裡的風扇聲驟然拔高。
林若曦看了一眼溫度監控，沒有阻止。
棋盤上，弈神2.0的游標遲遲沒有落下。
三秒。
四秒。
五秒。
金文玉盯著計時。
「它找不到舒服的路了。」
蘇晚晴搖頭。
「不是找不到。」
「是每一條路都疼。」
白棋若在右邊強行做活，中腹會被黑棋趁勢封住。
若棄掉右邊，黑棋厚勢直接轉化為實地，前面累積的優勢會一口氣兌現。
若從中腹突圍，上方那處一直沒補乾淨的斷點又會暴露。
弈神2.0最擅長把風險切開。
可趙博揚偏偏把三處風險擠到了一起。
這不是什麼驚天妙手。
是前面一百多手，一步一步走出來的重量。
六點二秒。
白棋終於落下。
第一百六十手。
靈堂里，幾個人同時皺眉。
那手棋落在右下角。
粘。
形很難看。
白棋原本可以扳，可以沖，也可以用更輕靈的飛保持彈性。
它卻選了最笨的一種。
把兩顆殘子硬生生粘在一起。
像一個人明知身後有刀，還是先把裂開的衣服縫上。
關宇翔盯了幾秒。
「這手……」
他沒把後半句說完。
因為太醜了。
丑到不像弈神2.0會下的棋。
老陳倒是沒那麼多顧忌。
「機器是不是算冒煙了？」
蒼鷹調出K-Go同步日誌。
「沒有。」
老陳看著那手白棋。
「那它怎麼開始下關宇翔的棋了？」
關宇翔回頭。
「陳哥，你罵機器就罵機器，別擴大傷害範圍。」
金文玉沒理他們。
他拿起白子，在旁邊覆盤棋盤上重重粘下。
又擺了三路變化。
第一路，黑棋強殺。
白棋從角部一扳，強行開劫。
黑棋當然有劫材。
白棋的劫材卻更多。
因為趙博揚前面為了積厚，在邊角留了不少未定型。
一旦開劫，黑棋的厚勢會被拖進最不確定的交換。
第二路，黑棋直接封鎖。
白棋在角部留下一隻小活，雖然虧目，卻把黑棋最鋒利的厚勢鈍化了一半。
第三路，黑棋脫先。
白棋下一手扳出，右下角直接成活。
此前黑棋一百多手積出的力量，會有很大一部分落空。
金文玉擺到這裡，臉色沉了下來。
「這手真能下。」
關宇翔問：「不是俗手嗎？」
「是。」
「不是虧嗎？」
「也虧。」
金文玉指了指右下。
「可它把最值錢的東西保住了。」
「命。」
白子良沒有看變化圖。
他一直盯著白一百六十。
那手棋，他見過。
不是具體位置。
是味道。
青衫客對他下過。
莫心的殘譜里也有。
趙博揚今天更是下了不止一次。
帳上虧。
棋上不死。
此處留命。
可現在，這手棋出現在了弈神2.0手裡。
清玄大局室里，剛才的興奮一點點退了下去。
蘇晚晴先開口。
「它學會了？」
白子良搖頭。
「還沒有。」
關宇翔看向他。
「那這是什麼？」
白子良的目光沒有離開棋盤。
「它知道這種棋能活。」
「但還不知道為什麼要活。」
關宇翔沒聽明白。
金文玉卻抬頭看了白子良一眼。
機器不需要在意棋形好不好看。
也不需要維護所謂的尊嚴。
以前它不下俗手，是因為模型認為這種棋效率低。
現在，它從青衫客、莫心的殘譜、趙博揚這盤棋里，看見了另一種答案。
低效，不等於無效。
難看，也不等於錯誤。
只要能讓局面繼續，它就會下。
它不需要懂「此處留命」。
它只需要學會，什麼時候留命能讓勝率更高。
首爾的棋盤前，趙博揚第一次停得這麼久。
他沒有去看勝率條。
只是盯著右下那手俗粘。
那隻落子時一直很穩的手，搭在棋盒邊緣，沒有伸進去。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會場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小。
到第二十八分鐘時，兩千人的會場已經聽不見幾聲咳嗽。
趙博揚抬手。
夾起黑子。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強殺。
K-Go解說已經把劫爭變化擺上了大屏。
程謹也坐直了。
可趙博揚沒有斷。
他在外圍落下一手。
黑一百六十一。
壓。
不殺。
也不退。
先把白棋困在角里，再繼續擴大中腹厚勢。
這一次，弈神2.0隻用了零點九秒。
白棋在角部補活。
勝率條重新重新整理。
黑棋49.9%。
白棋50.1%。
剛才那次反超，像從未發生過。
K-Go解說終於找回聲音。
「弈神2.0成功化解危機。」
「白一百六十雖然棋形不夠美觀，卻是當前局面的唯一應手。」
「機器展現出了超越傳統棋理的靈活性。」
程謹靠回椅背。
壓在桌沿的手鬆開了。
他拿起水喝了一口，才發現瓶蓋還沒完全擰開。
水順著指縫灑在西裝褲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
林若曦遞過紙巾。
程謹沒接。
「弈神穩住了。」
他說。
像是在告訴旁人。
也像在說服自己。
林若曦看著白一百六十。
「是。」
「它穩住了。」
「可它也變了。」
程謹皺眉。
「變強有什麼問題？」
林若曦沒有回答。
她在日誌里記下一行字。
模型首次主動採用低效率俗手。
延遲六點二秒。
危機解除。
然後，她的手停在鍵盤上。
遲遲沒有敲下下一句。
清玄這邊，大和證券的行情屏還在跳。
跌幅十四點一。
距離強平線只剩零點九。
嚴文謹卻沒看行情。
他看著棋盤上的白一百六十，臉上的神色比看到股價反彈時還沉。
「子良。」
「這台機器是不是在學人？」
白子良看了很久。
「不。」
他說。
「它在學怎麼像人。」
靈堂里的香灰無聲落下。
莫心遺像前，那盤殘譜仍然停在第一百二十手。
可首爾的機器，已經沿著人類留下的腳印，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不漂亮。
甚至很醜。
可正因為丑，才讓人心裡發冷。
過去的弈神2.0，追求絕對正確。
現在，它開始接受難看，接受虧損，接受暫時的不合理。
只為了活下去。
白子良眉頭越皺越緊。
機器不會怕死。
可它已經學會了不死。
這比它只會下最優解，更麻煩。
電視螢幕上，那枚俗得不能再俗的黑子，安安靜靜粘在左邊。此後幾十手，趙博揚依舊沒有急著追趕勝率。
他補斷，退讓，護住那些看似隨時可以捨棄的殘子。
弈神2.0一次次搶走大場，勝率條也一點點壓向白棋。可那些黑子始終沒有散。它們隔著棋盤彼此呼應，像一口壓了太久、卻始終沒有斷掉的氣。
第一百五十九手落下時，靈堂里的香剛好燒到一半。
趙博揚夾起黑子，在中腹偏右輕輕一靠。
不沖。
不斷。
也沒有急著去吃那幾顆只剩半口氣的白子。
落子後，他的手便收了回去。神色仍和前面一百多手一樣平靜，彷佛那只是一手再普通不過的棋。
白子良卻抬起頭，目光一下定在棋盤上。
味道變了。
前面那些被勝率條反覆判作低效的厚補，那些讓K-Go解說搖頭的粘、尖、退，直到這一刻，才終於露出藏在下面的東西。
它們從來不是一手一手孤零零地虧在那裡。
它們一直連著。
只是在等這一靠，把整盤黑棋的氣脈，徹底接通。
黑五十九。
黑六十一。
黑八十一。
黑九十三。
再到黑一百零七、一百一十一。
一百手前埋下的棋，終於開始往外長。
它們不是地。
也沒有立刻吃掉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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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黑一百五十九靠下去，白棋右邊的大龍、中腹的孤子，以及上方那片看似已經安定的棋形，同時被壓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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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松松垮垮，怎麼看都不值錢。
直到有人拽住最後一根線。
整張網，收緊了。
清玄大局室里，金文玉猛地站起來。
椅子被他膝蓋頂得往後滑了一截，撞在牆上。
「成了。」
關宇翔也跟著站起。
「什麼成了？」
「趙九段前面的厚補。」
金文玉指著中腹，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白棋以為自己一直在搶先手。」
「其實每搶一次，黑棋就厚一層。」
「現在右邊不能輕易棄，中腹也接不回去。」
「白棋三塊棋，必須同時交稅。」
關宇翔盯著棋盤看了半天。
「所以趙九段前面不是走得慢？」
蘇晚晴接過話。
「他是在等棋盤變重。」
她把幾枚棋子擺到旁邊的小棋盤上。
「弈神2.0每一手都拿當前最大。」
「趙九段沒有和它爭。」
「他把那些當下不值錢的地方，一處一處補厚。」
「現在白棋拿到的東西還在。」
「但拿不走了。」
老陳抱著保溫杯，從機房監控屏前探出頭。
「這是不是跟白總的價值投資流差不多？」
關宇翔想了想。
「有點像。」
金文玉搖頭。
「不一樣。」
「白子良的價值投資，是讓對手每一步正確都變貴。」
「趙九段這盤棋，是讓機器拿到的收益，最後運不出去。」
老陳點了點頭。
「懂了。」
關宇翔看他。
「真懂了？」
老陳很誠實。
「沒懂。」
「但聽起來像伺服器頻寬被占滿了。」
靈堂里，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
很快又收住。
莫心的遺像還在棋盤後面看著他們。
眉頭皺著，像嫌他們覆盤太慢。
白子良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殘譜。
莫心留下的第一百二十手，停在紙頁末尾。
後面一片空白。
而首爾棋盤上，趙博揚正在替那片空白往下落。
K-Go直播間的勝率條突然跳動。
黑棋47.9%。
白棋52.1%。
停頓一秒。
黑棋49.4%。
白棋50.6%。
下一輪評估重新整理。
黑棋51.4%。
白棋48.6%。
直播間裡的解說停住了。
剛才還在分析白棋如何擴大優勢的人，拿著筆盯了螢幕足足三秒。
耳機里顯然有人提醒。
他低頭翻了翻變化圖，聲音重新響起時，已經不像之前那麼流暢。
「弈神2.0重新評估了局面。」
「黑一百五十九……對全域性的影響，可能超過了最初判斷。」
另一名韓國解說立刻接話。
「白棋仍然有騰挪空間。」
「機器只是短暫修正，不代表黑棋已經領先。」
話說得快。
像是怕慢半拍，螢幕上的數字還會繼續往黑棋那邊倒。
彈幕卻已經炸了。
「黑棋反超了？」
「不是一直說趙博揚效率低嗎？」
「前面的厚補全活了！」
「勝率條也會反悔？」
「機器：剛才說話聲音有點大。」
清玄直播間更直接。
「趙九段開始收帳了！」
「黑一百五十九太狠了！」
「誰說本手不能殺人？」
「這就是棋聖！」
老陳看著彈幕，眼圈還有些紅，嘴上卻終於恢復了一點精神。
「勝率條怎麼不繼續罵了？」
蒼鷹坐在機房裡，頭也沒抬。
「它正在刪評論。」
老陳愣了兩秒。
「機器也要面子？」
蒼鷹說：「程謹要。」
首爾現場的技術區里，程謹臉上的笑已經沒了。
他盯著突然翻轉的勝率曲線，手指壓在桌沿。
「怎麼回事？」
旁邊的工程師調出節點日誌。
「模型在黑一百五十九落下後，重新計算了此前三十七個區域性。」
「黑棋厚勢的聯動權重被低估。」
程謹轉頭。
「低估？」
「你們不是說，弈神2.0已經學會趙博揚的歷史棋譜？」
沒人立刻回答。
林若曦坐在旁邊，目光停在棋盤上。
「學會棋譜，不等於學會等待。」
程謹看向她。
林若曦沒有解釋更多。
趙博揚這盤棋，前一百手都在虧當前收益。
每一手單獨拆開，都不夠漂亮。
甚至像是被機器牽著走。
可人類棋手有一種機器很難真正理解的耐心。
不是等對手犯錯。
是等自己的棋，長成它該有的樣子。
程謹壓低聲音。
「讓弈神2.0提高搜尋深度。」
工程師看了眼裝置負載。
「已經是最高檔。」
「那就調備用算力。」
「備用算力正在處理實時勝率和全球轉播介面。」
程謹的臉冷下來。
「我不是來聽你說做不到。」
工程師只好低頭操作。
機櫃裡的風扇聲驟然拔高。
林若曦看了一眼溫度監控，沒有阻止。
棋盤上，弈神2.0的游標遲遲沒有落下。
三秒。
四秒。
五秒。
金文玉盯著計時。
「它找不到舒服的路了。」
蘇晚晴搖頭。
「不是找不到。」
「是每一條路都疼。」
白棋若在右邊強行做活，中腹會被黑棋趁勢封住。
若棄掉右邊，黑棋厚勢直接轉化為實地，前面累積的優勢會一口氣兌現。
若從中腹突圍，上方那處一直沒補乾淨的斷點又會暴露。
弈神2.0最擅長把風險切開。
可趙博揚偏偏把三處風險擠到了一起。
這不是什麼驚天妙手。
是前面一百多手，一步一步走出來的重量。
六點二秒。
白棋終於落下。
第一百六十手。
靈堂里，幾個人同時皺眉。
那手棋落在右下角。
粘。
形很難看。
白棋原本可以扳，可以沖，也可以用更輕靈的飛保持彈性。
它卻選了最笨的一種。
把兩顆殘子硬生生粘在一起。
像一個人明知身後有刀，還是先把裂開的衣服縫上。
關宇翔盯了幾秒。
「這手……」
他沒把後半句說完。
因為太醜了。
丑到不像弈神2.0會下的棋。
老陳倒是沒那麼多顧忌。
「機器是不是算冒煙了？」
蒼鷹調出K-Go同步日誌。
「沒有。」
老陳看著那手白棋。
「那它怎麼開始下關宇翔的棋了？」
關宇翔回頭。
「陳哥，你罵機器就罵機器，別擴大傷害範圍。」
金文玉沒理他們。
他拿起白子，在旁邊覆盤棋盤上重重粘下。
又擺了三路變化。
第一路，黑棋強殺。
白棋從角部一扳，強行開劫。
黑棋當然有劫材。
白棋的劫材卻更多。
因為趙博揚前面為了積厚，在邊角留了不少未定型。
一旦開劫，黑棋的厚勢會被拖進最不確定的交換。
第二路，黑棋直接封鎖。
白棋在角部留下一隻小活，雖然虧目，卻把黑棋最鋒利的厚勢鈍化了一半。
第三路，黑棋脫先。
白棋下一手扳出，右下角直接成活。
此前黑棋一百多手積出的力量，會有很大一部分落空。
金文玉擺到這裡，臉色沉了下來。
「這手真能下。」
關宇翔問：「不是俗手嗎？」
「是。」
「不是虧嗎？」
「也虧。」
金文玉指了指右下。
「可它把最值錢的東西保住了。」
「命。」
白子良沒有看變化圖。
他一直盯著白一百六十。
那手棋，他見過。
不是具體位置。
是味道。
青衫客對他下過。
莫心的殘譜里也有。
趙博揚今天更是下了不止一次。
帳上虧。
棋上不死。
此處留命。
可現在，這手棋出現在了弈神2.0手裡。
清玄大局室里，剛才的興奮一點點退了下去。
蘇晚晴先開口。
「它學會了？」
白子良搖頭。
「還沒有。」
關宇翔看向他。
「那這是什麼？」
白子良的目光沒有離開棋盤。
「它知道這種棋能活。」
「但還不知道為什麼要活。」
關宇翔沒聽明白。
金文玉卻抬頭看了白子良一眼。
機器不需要在意棋形好不好看。
也不需要維護所謂的尊嚴。
以前它不下俗手，是因為模型認為這種棋效率低。
現在，它從青衫客、莫心的殘譜、趙博揚這盤棋里，看見了另一種答案。
低效，不等於無效。
難看，也不等於錯誤。
只要能讓局面繼續，它就會下。
它不需要懂「此處留命」。
它只需要學會，什麼時候留命能讓勝率更高。
首爾的棋盤前，趙博揚第一次停得這麼久。
他沒有去看勝率條。
只是盯著右下那手俗粘。
那隻落子時一直很穩的手，搭在棋盒邊緣，沒有伸進去。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會場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小。
到第二十八分鐘時，兩千人的會場已經聽不見幾聲咳嗽。
趙博揚抬手。
夾起黑子。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強殺。
K-Go解說已經把劫爭變化擺上了大屏。
程謹也坐直了。
可趙博揚沒有斷。
他在外圍落下一手。
黑一百六十一。
壓。
不殺。
也不退。
先把白棋困在角里，再繼續擴大中腹厚勢。
這一次，弈神2.0隻用了零點九秒。
白棋在角部補活。
勝率條重新重新整理。
黑棋49.9%。
白棋50.1%。
剛才那次反超，像從未發生過。
K-Go解說終於找回聲音。
「弈神2.0成功化解危機。」
「白一百六十雖然棋形不夠美觀，卻是當前局面的唯一應手。」
「機器展現出了超越傳統棋理的靈活性。」
程謹靠回椅背。
壓在桌沿的手鬆開了。
他拿起水喝了一口，才發現瓶蓋還沒完全擰開。
水順著指縫灑在西裝褲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
林若曦遞過紙巾。
程謹沒接。
「弈神穩住了。」
他說。
像是在告訴旁人。
也像在說服自己。
林若曦看著白一百六十。
「是。」
「它穩住了。」
「可它也變了。」
程謹皺眉。
「變強有什麼問題？」
林若曦沒有回答。
她在日誌里記下一行字。
模型首次主動採用低效率俗手。
延遲六點二秒。
危機解除。
然後，她的手停在鍵盤上。
遲遲沒有敲下下一句。
清玄這邊，大和證券的行情屏還在跳。
跌幅十四點一。
距離強平線只剩零點九。
嚴文謹卻沒看行情。
他看著棋盤上的白一百六十，臉上的神色比看到股價反彈時還沉。
「子良。」
「這台機器是不是在學人？」
白子良看了很久。
「不。」
他說。
「它在學怎麼像人。」
靈堂里的香灰無聲落下。
莫心遺像前，那盤殘譜仍然停在第一百二十手。
可首爾的機器，已經沿著人類留下的腳印，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不漂亮。
甚至很醜。
可正因為丑，才讓人心裡發冷。
過去的弈神2.0，追求絕對正確。
現在，它開始接受難看，接受虧損，接受暫時的不合理。
只為了活下去。
白子良眉頭越皺越緊。
機器不會怕死。
可它已經學會了不死。
這比它只會下最優解，更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