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學霸與煎餅攤
石楷對老街煎餅這盤棋，原本沒被排進主直播間。
海選區第二輪。
按清玄最初的安排，這種對局只給文字解說。
畢竟一邊是業餘六段學霸。
一邊是剛剛爆冷的民間棋手。
熱度有。
但還沒到壓過職業區預告的地步。
結果開賽前半小時，後台預約人數一路往上跳。
三萬。
八萬。
十五萬。
等蒼鷹把資料投到螢幕上時，嚴文謹手裡的茶都停在半空。
「多少？」
蒼鷹看了一眼。
「二十七萬，還在漲。」
老陳在旁邊罵了一句。
「海選區而已，怎麼比職業九段還離譜？」
金文玉正啃煎餅，聽見這話差點嗆住。
關宇翔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吃這個，是研究棋風，還是投敵？」
金文玉把煎餅往桌上一拍。
「我這是早餐！」
蘇晚晴看著螢幕。
「觀眾想看他們怎麼下。」
嚴文謹終於明白過來。
他看向白子良。
「這就是你說的故事？」
白子良點頭。
「一個拿尺子。」
「一個拿鐵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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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看才奇怪。」
嚴文謹立刻轉身。
「切主直播間。」
老陳瞪眼。
「臨時切？頻寬不要錢啊？」
嚴文謹看他。
「錢不是問題。」
老陳沉默兩秒。
「我現在最討厭聽這句話。」
蒼鷹已經開始改推流。
清玄首頁最上方，直播視窗重新整理。
標題也跟著變了。
海選區焦點戰。
石楷對老街煎餅。
論壇瞬間炸開。
「來了來了！」
「高等數學大戰街頭鐵板！」
「劉師傅沖啊，把學霸攤子掀了！」
「石天才穩住，別被頂沖斷套餐糊臉！」
「金童呢？金童怎麼看？」
金文玉看見最後一句，臉色發黑。
「他們為什麼什麼事都要問我？」
關宇翔說：「因為你比較像調味料。」
「什麼調味料？」
「撒哪兒哪兒熱鬧。」
金文玉抬手就要打。
蘇晚晴落下一枚棋子。
「開始了。」
訓練室里安靜下來。
石楷執黑。
老街煎餅執白。
杭州見證點裡，石楷還是那件白襯衫。
桌邊放著筆記本。
鏡頭掃過去時，彈幕又刷了一片「學霸」。
另一邊，劉師傅坐在網咖的小隔間裡。
身後捲簾門半開。
外面停著那輛三輪車。
鐵板擦得發亮。
雞蛋筐擺得很整齊。
他兒子站在旁邊，幫他調好滑鼠。
劉師傅試著點了兩下。
動作不太熟。
金文玉看得直皺眉。
「這滑鼠軌跡也太嚇人了。」
老陳在後面說：「別笑，人家昨天就是這麼屠龍的。」
金文玉不說話了。
開局二十手，石楷下得很清楚。
星位。
小飛掛。
拆邊。
夾擊。
每一手都像量過。
不冒進。
不貪便宜。
棋盤的線條被他一點點拉直。
黑棋在左上和右下形成呼應，中腹骨架很早就搭起來。
白子良看著棋盤。
這還是石楷。
他下棋不喜歡噪音。
每一顆子都要有理由。
如果說崔正煥是天平，石楷就是尺子。
天平衡量得失。
尺子衡量對錯。
劉師傅的白棋卻完全不是這個路數。
他不搶最大場。
也不走最流行的定式。
黑棋在左邊鋪開，他偏要往右邊湊。
黑棋右下安定，他又去邊上貼一下。
哪邊人多，他去哪邊。
哪裡熱鬧，他往哪裡鑽。
像早市上擺攤。
不管攤位規劃多漂亮，先看哪條巷子人流多。
彈幕笑瘋了。
「劉師傅開始找攤位了。」
「這棋怎麼有種菜市場布局的味道？」
「石天才：請按秩序排隊。」
「劉師傅：排什麼隊，先給我來倆雞蛋。」
金文玉看了一會兒，嘖了一聲。
「白棋這布局虧了吧？」
關宇翔說：「你昨天也這麼說。」
金文玉立刻閉嘴。
石楷前半盤優勢很明顯。
他沒有被劉師傅帶偏。
白棋幾手靠、頂、貼，看起來很熱鬧，實地卻沒撈到多少。
黑棋穩穩占住大場。
右上角拿到先手。
中腹也比白棋厚。
解說聲音逐漸確定。
「目前看，黑棋效率更高。」
「白棋幾處接觸戰雖然有味道，但沒有實質性收益。」
「石楷處理得很冷靜。」
論壇里開始有人唱衰。
「煎餅攤要被城管規範了。」
「劉師傅今天碰到學霸，套路不好使。」
「尺子確實克鐵鏟。」
訓練室里，白子良沒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右邊。
那裡有一串白棋。
不好看。
俗。
重。
像沒擦乾淨的麵糊粘在鐵板邊上。
可白子良越看，越覺得那串子不對。
它們沒有立刻發揮作用。
卻剛好貼著黑棋幾處薄味。
不夠致命。
但很煩。
像彩棋攤上老江湖伸出來的手。
不搶你錢包。
先拍你肩膀。
等你回頭，他已經站到你最彆扭的位置。
莫心在旁邊看著棋盤。
「有味道。」
白子良點頭。
「他在掛鉤子。」
金文玉愣了一下。
「什麼鉤子？」
莫心看他。
「讓你覺得那裡不大。」
金文玉皺眉。
「本來就不大。」
莫心說：「所以你會被鉤。」
關宇翔低聲說：「莫老師這句話可以刻你棋盒上。」
金文玉瞪他。
棋到第七十六手。
石楷選擇脫先。
黑棋落在左邊大場。
這一手很石楷。
從全域性效率看，沒問題。
右邊的小缺口價值不高。
如果補那裡，黑棋會慢。
他不能因為白棋幾個俗手，就放棄自己建立的節奏。
可劉師傅等的就是這個。
第七十七手。
白棋靠。
一手貼身靠。
不大。
卻極難受。
石楷停住了。
彈幕也停了一下。
隨後開始刷屏。
「劉師傅開火？」
「這手看不懂。」
「又是貼臉套餐。」
「石天才別理他，繼續量！」
白子良看著那手棋。
「來了。」
第七十九手，白棋沖。
第八十一手，白棋斷。
第八十三手，白棋扳。
連續三手，都不算精緻。
但每一手都逼黑棋表態。
你要不要補？
你要不要吃？
你要不要證明我這串白棋是壞棋？
石楷開始長考。
鏡頭裡，他扶了扶眼鏡。
手放在滑鼠旁邊，卻遲遲沒動。
羅俊那一盤，他虧三目把局面拉回秩序。
這一次不一樣。
劉師傅不是把水攪渾。
他是把一塊油漬抹在尺子上。
你可以繼續量。
但每量一下，都沾手。
黑棋如果強吃，白棋外面劫材多。
黑棋如果退讓，右邊原本的厚勢會被白棋咬出缺口。
黑棋如果脫先，白棋一串俗手瞬間活過來，像早市上忽然圍了一圈人，攤主一嗓子喊開張。
石楷終於落子。
黑棋壓。
很強。
金文玉眼睛亮了一下。
「他要算。」
白子良嗯了一聲。
「他不能再退。」
棋盤瞬間進入近身戰。
劉師傅的棋不像職業棋手。
職業棋手會給你最優變化。
劉師傅不給。
他給你最難受的變化。
白棋寧可虧一點，也要貼著黑棋走。
寧可形狀丑，也要把黑棋拖進劫爭。
右邊一處小缺口，被他反覆撬動。
十幾手後，劫活了。
直播間人數突破四十萬。
嚴文謹看著後台數字，眼皮都跳了一下。
「海選區四十萬觀眾。」
「這要放以前，誰信？」
老陳說：「以前誰信賣煎餅的能把浙大學霸拖進劫爭？」
彈幕已經完全沸騰。
「劫爭！」
「劉師傅真把棋下成鐵板了！」
「石天才危險！」
「這不是勝負問題，這是世界觀問題。」
石楷讀秒了。
第一次讀秒聲響起時，杭州見證點裡很安靜。
他盯著棋盤。
額頭微微發亮。
不是算不過。
而是局面變成了他不熟悉的樣子。
劉師傅的棋沒有標準答案。
很多手棋按教材看都虧。
可虧著虧著，黑棋忽然就需要回答一堆問題。
就像有人把一道乾淨的數學題，改成了街頭討價還價。
你不能只算價格。
還要算人心。
第二次讀秒。
第三次讀秒。
金文玉也不說話了。
關宇翔盯著棋盤，手裡的豆漿都涼了。
蘇晚晴看向白子良。
「他能解嗎？」
白子良看著石楷的滑鼠。
「能。」
「但要承認一件事。」
「什麼？」
「這盤棋不只屬於他的邏輯。」
讀秒最後三秒。
石楷落子。
黑棋夾。
一手夾。
不吃劫。
不補斷。
不急著消滅白棋。
而是夾在白棋兩塊之間，把劫爭的主導權硬生生切開。
訓練室里靜了一下。
金文玉猛地站起來。
「好手！」
關宇翔嚇了一跳。
「你喊什麼？」
金文玉沒理他。
「這手夾，白棋劫材不夠了！」
莫心看著棋盤，點了一下頭。
「算清了。」
白子良也笑了。
石楷這手不是退。
也不是逃。
他終於在劉師傅的泥水裡，找到了一塊可以落腳的石頭。
不漂亮。
但准。
白棋繼續打劫。
黑棋應。
白棋再找劫材。
黑棋冷靜消劫。
右邊白棋的纏繞沒有完全失敗，卻也沒能翻盤。
棋局重新被拉回官子。
只是這一次，石楷不再像前半盤那樣乾淨。
他的黑棋身上也沾了油煙。
但還站著。
官子階段，兩邊都下得很細。
劉師傅雖然不精緻，卻很會摳。
一路小官子收得論壇觀眾頭皮發麻。
石楷則像重新拿起尺子。
一寸一寸把地量回來。
終局。
黑勝半目。
系統結果跳出來時，直播間先是安靜。
隨後彈幕像炸了鍋。
「半目！」
「石天才贏了！」
「劉師傅差點真掀攤！」
「這盤太好看了。」
「我一個業餘一段看不懂，但我看爽了。」
「這才是QGP。」
「對，這才是QGP。」
螢幕上，那句話越來越多。
最後連論壇標題都被刷成同一句。
這才是QGP。
賽後採訪接入。
杭州那邊，石楷坐在鏡頭前，沉默了幾秒。
主持人問：「贏了，有什麼感受？」
石楷看著棋盤。
「很累。」
彈幕笑成一片。
「誠實。」
「學霸第一次被街頭鐵板教育。」
主持人又問：「右邊那場劫爭，你當時怎麼看？」
石楷想了想。
「我一開始覺得那裡價值不大。」
「後來發現，不是價值不大。」
「是我沒看懂它的價值。」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圍棋不只在教材里。」
「也不只在職業棋譜里。」
「有些棋，不精確，但很真實。」
訓練室里，蘇晚晴抬眼看了看螢幕。
金文玉小聲說：「這人採訪還是像寫論文。」
關宇翔說：「但這次論文有點好看。」
另一邊，劉師傅也接入採訪。
他坐在網咖里，笑得挺開心。
輸了半目。
臉上卻沒什麼懊惱。
主持人問：「劉師傅，遺憾嗎？」
劉師傅擺擺手。
「遺憾啥。」
「年輕人厲害。」
「我這煎餅攤，今天算是讓人掀了。」
彈幕瞬間笑瘋。
「劉師傅心態真好。」
「煎餅門雖敗猶榮！」
「半目輸學霸，不丟人。」
劉師傅又撓了撓頭。
「不過他也不容易。」
「我看他後來手都慢了。」
「這棋吧，不能光下好看的。」
「有時候就得往人心裡擠一擠。」
這句話一出，訓練室里沒人笑了。
白子良看著螢幕里的老人。
手上有老繭。
身後是三輪車。
天還沒完全黑，他等會兒可能還要去收攤。
可他剛剛在幾十萬人面前，和一個浙大學霸下了一盤半目勝負。
沒有頭銜。
沒有段位光環。
沒有道場履歷。
但棋盤承認他。
這就夠了。
嚴文謹站在後面，看著不斷上漲的討論量。
「子良。」
「嗯？」
「我現在真有點相信，QGP能改變圍棋。」
白子良沒有馬上答。
他看著論壇里那些句子。
有人說想重新撿起棋盤。
有人說想帶父親去線下見證點報名。
有人說原來圍棋不是只有天才和職業棋手的遊戲。
還有人問，清玄以後會不會開網路課程。
白子良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下四個字。
清玄學院。
這一次，他沒有劃掉。
只是把那頁合上。
不急。
但這顆子，已經有了落點。
夜裡，訓練室的人陸續散了。
金文玉還在研究那手夾。
嘴上說石楷運氣好，手卻已經把棋譜擺了第三遍。
關宇翔在旁邊提醒他。
「你再擺下去，煎餅都涼了。」
金文玉頭也不抬。
「閉嘴。」
蘇晚晴收好棋子，路過白子良身邊時停了一下。
「今天這盤，比很多職業棋好看。」
白子良看向她。
「因為他們都在棋里。」
蘇晚晴點點頭，沒再多說。
電腦螢幕忽然亮了一下。
私信欄跳出新訊息。
發信人。
青衫客。
白子良點開。
只有一句話。
「這盤棋，有人味。」
白子良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滑鼠上。
窗外夜色沉下來。
伺服器還在嗡嗡響。
像一盤棋的餘音沒散。
他沒有立刻回復。
過了一會兒，才敲下一行字。
「所以你看得不虧。」
傳送。
對面沒有再回。
白子良關掉視窗。
他知道，青衫客不爭冠，卻一直在看。
看QGP。
看棋盤。
也看他到底能不能在勝負、規則、資本和演算法之外，給圍棋留下一點人的位置。
海選區第二輪。
按清玄最初的安排，這種對局只給文字解說。
畢竟一邊是業餘六段學霸。
一邊是剛剛爆冷的民間棋手。
熱度有。
但還沒到壓過職業區預告的地步。
結果開賽前半小時，後台預約人數一路往上跳。
三萬。
八萬。
十五萬。
等蒼鷹把資料投到螢幕上時，嚴文謹手裡的茶都停在半空。
「多少？」
蒼鷹看了一眼。
「二十七萬，還在漲。」
老陳在旁邊罵了一句。
「海選區而已，怎麼比職業九段還離譜？」
金文玉正啃煎餅，聽見這話差點嗆住。
關宇翔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吃這個，是研究棋風，還是投敵？」
金文玉把煎餅往桌上一拍。
「我這是早餐！」
蘇晚晴看著螢幕。
「觀眾想看他們怎麼下。」
嚴文謹終於明白過來。
他看向白子良。
「這就是你說的故事？」
白子良點頭。
「一個拿尺子。」
「一個拿鐵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他們不看才奇怪。」
嚴文謹立刻轉身。
「切主直播間。」
老陳瞪眼。
「臨時切？頻寬不要錢啊？」
嚴文謹看他。
「錢不是問題。」
老陳沉默兩秒。
「我現在最討厭聽這句話。」
蒼鷹已經開始改推流。
清玄首頁最上方，直播視窗重新整理。
標題也跟著變了。
海選區焦點戰。
石楷對老街煎餅。
論壇瞬間炸開。
「來了來了！」
「高等數學大戰街頭鐵板！」
「劉師傅沖啊，把學霸攤子掀了！」
「石天才穩住，別被頂沖斷套餐糊臉！」
「金童呢？金童怎麼看？」
金文玉看見最後一句，臉色發黑。
「他們為什麼什麼事都要問我？」
關宇翔說：「因為你比較像調味料。」
「什麼調味料？」
「撒哪兒哪兒熱鬧。」
金文玉抬手就要打。
蘇晚晴落下一枚棋子。
「開始了。」
訓練室里安靜下來。
石楷執黑。
老街煎餅執白。
杭州見證點裡，石楷還是那件白襯衫。
桌邊放著筆記本。
鏡頭掃過去時，彈幕又刷了一片「學霸」。
另一邊，劉師傅坐在網咖的小隔間裡。
身後捲簾門半開。
外面停著那輛三輪車。
鐵板擦得發亮。
雞蛋筐擺得很整齊。
他兒子站在旁邊，幫他調好滑鼠。
劉師傅試著點了兩下。
動作不太熟。
金文玉看得直皺眉。
「這滑鼠軌跡也太嚇人了。」
老陳在後面說：「別笑，人家昨天就是這麼屠龍的。」
金文玉不說話了。
開局二十手，石楷下得很清楚。
星位。
小飛掛。
拆邊。
夾擊。
每一手都像量過。
不冒進。
不貪便宜。
棋盤的線條被他一點點拉直。
黑棋在左上和右下形成呼應，中腹骨架很早就搭起來。
白子良看著棋盤。
這還是石楷。
他下棋不喜歡噪音。
每一顆子都要有理由。
如果說崔正煥是天平，石楷就是尺子。
天平衡量得失。
尺子衡量對錯。
劉師傅的白棋卻完全不是這個路數。
他不搶最大場。
也不走最流行的定式。
黑棋在左邊鋪開，他偏要往右邊湊。
黑棋右下安定，他又去邊上貼一下。
哪邊人多，他去哪邊。
哪裡熱鬧，他往哪裡鑽。
像早市上擺攤。
不管攤位規劃多漂亮，先看哪條巷子人流多。
彈幕笑瘋了。
「劉師傅開始找攤位了。」
「這棋怎麼有種菜市場布局的味道？」
「石天才：請按秩序排隊。」
「劉師傅：排什麼隊，先給我來倆雞蛋。」
金文玉看了一會兒，嘖了一聲。
「白棋這布局虧了吧？」
關宇翔說：「你昨天也這麼說。」
金文玉立刻閉嘴。
石楷前半盤優勢很明顯。
他沒有被劉師傅帶偏。
白棋幾手靠、頂、貼，看起來很熱鬧，實地卻沒撈到多少。
黑棋穩穩占住大場。
右上角拿到先手。
中腹也比白棋厚。
解說聲音逐漸確定。
「目前看，黑棋效率更高。」
「白棋幾處接觸戰雖然有味道，但沒有實質性收益。」
「石楷處理得很冷靜。」
論壇里開始有人唱衰。
「煎餅攤要被城管規範了。」
「劉師傅今天碰到學霸，套路不好使。」
「尺子確實克鐵鏟。」
訓練室里，白子良沒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右邊。
那裡有一串白棋。
不好看。
俗。
重。
像沒擦乾淨的麵糊粘在鐵板邊上。
可白子良越看，越覺得那串子不對。
它們沒有立刻發揮作用。
卻剛好貼著黑棋幾處薄味。
不夠致命。
但很煩。
像彩棋攤上老江湖伸出來的手。
不搶你錢包。
先拍你肩膀。
等你回頭，他已經站到你最彆扭的位置。
莫心在旁邊看著棋盤。
「有味道。」
白子良點頭。
「他在掛鉤子。」
金文玉愣了一下。
「什麼鉤子？」
莫心看他。
「讓你覺得那裡不大。」
金文玉皺眉。
「本來就不大。」
莫心說：「所以你會被鉤。」
關宇翔低聲說：「莫老師這句話可以刻你棋盒上。」
金文玉瞪他。
棋到第七十六手。
石楷選擇脫先。
黑棋落在左邊大場。
這一手很石楷。
從全域性效率看，沒問題。
右邊的小缺口價值不高。
如果補那裡，黑棋會慢。
他不能因為白棋幾個俗手，就放棄自己建立的節奏。
可劉師傅等的就是這個。
第七十七手。
白棋靠。
一手貼身靠。
不大。
卻極難受。
石楷停住了。
彈幕也停了一下。
隨後開始刷屏。
「劉師傅開火？」
「這手看不懂。」
「又是貼臉套餐。」
「石天才別理他，繼續量！」
白子良看著那手棋。
「來了。」
第七十九手，白棋沖。
第八十一手，白棋斷。
第八十三手，白棋扳。
連續三手，都不算精緻。
但每一手都逼黑棋表態。
你要不要補？
你要不要吃？
你要不要證明我這串白棋是壞棋？
石楷開始長考。
鏡頭裡，他扶了扶眼鏡。
手放在滑鼠旁邊，卻遲遲沒動。
羅俊那一盤，他虧三目把局面拉回秩序。
這一次不一樣。
劉師傅不是把水攪渾。
他是把一塊油漬抹在尺子上。
你可以繼續量。
但每量一下，都沾手。
黑棋如果強吃，白棋外面劫材多。
黑棋如果退讓，右邊原本的厚勢會被白棋咬出缺口。
黑棋如果脫先，白棋一串俗手瞬間活過來，像早市上忽然圍了一圈人，攤主一嗓子喊開張。
石楷終於落子。
黑棋壓。
很強。
金文玉眼睛亮了一下。
「他要算。」
白子良嗯了一聲。
「他不能再退。」
棋盤瞬間進入近身戰。
劉師傅的棋不像職業棋手。
職業棋手會給你最優變化。
劉師傅不給。
他給你最難受的變化。
白棋寧可虧一點，也要貼著黑棋走。
寧可形狀丑，也要把黑棋拖進劫爭。
右邊一處小缺口，被他反覆撬動。
十幾手後，劫活了。
直播間人數突破四十萬。
嚴文謹看著後台數字，眼皮都跳了一下。
「海選區四十萬觀眾。」
「這要放以前，誰信？」
老陳說：「以前誰信賣煎餅的能把浙大學霸拖進劫爭？」
彈幕已經完全沸騰。
「劫爭！」
「劉師傅真把棋下成鐵板了！」
「石天才危險！」
「這不是勝負問題，這是世界觀問題。」
石楷讀秒了。
第一次讀秒聲響起時，杭州見證點裡很安靜。
他盯著棋盤。
額頭微微發亮。
不是算不過。
而是局面變成了他不熟悉的樣子。
劉師傅的棋沒有標準答案。
很多手棋按教材看都虧。
可虧著虧著，黑棋忽然就需要回答一堆問題。
就像有人把一道乾淨的數學題，改成了街頭討價還價。
你不能只算價格。
還要算人心。
第二次讀秒。
第三次讀秒。
金文玉也不說話了。
關宇翔盯著棋盤，手裡的豆漿都涼了。
蘇晚晴看向白子良。
「他能解嗎？」
白子良看著石楷的滑鼠。
「能。」
「但要承認一件事。」
「什麼？」
「這盤棋不只屬於他的邏輯。」
讀秒最後三秒。
石楷落子。
黑棋夾。
一手夾。
不吃劫。
不補斷。
不急著消滅白棋。
而是夾在白棋兩塊之間，把劫爭的主導權硬生生切開。
訓練室里靜了一下。
金文玉猛地站起來。
「好手！」
關宇翔嚇了一跳。
「你喊什麼？」
金文玉沒理他。
「這手夾，白棋劫材不夠了！」
莫心看著棋盤，點了一下頭。
「算清了。」
白子良也笑了。
石楷這手不是退。
也不是逃。
他終於在劉師傅的泥水裡，找到了一塊可以落腳的石頭。
不漂亮。
但准。
白棋繼續打劫。
黑棋應。
白棋再找劫材。
黑棋冷靜消劫。
右邊白棋的纏繞沒有完全失敗，卻也沒能翻盤。
棋局重新被拉回官子。
只是這一次，石楷不再像前半盤那樣乾淨。
他的黑棋身上也沾了油煙。
但還站著。
官子階段，兩邊都下得很細。
劉師傅雖然不精緻，卻很會摳。
一路小官子收得論壇觀眾頭皮發麻。
石楷則像重新拿起尺子。
一寸一寸把地量回來。
終局。
黑勝半目。
系統結果跳出來時，直播間先是安靜。
隨後彈幕像炸了鍋。
「半目！」
「石天才贏了！」
「劉師傅差點真掀攤！」
「這盤太好看了。」
「我一個業餘一段看不懂，但我看爽了。」
「這才是QGP。」
「對，這才是QGP。」
螢幕上，那句話越來越多。
最後連論壇標題都被刷成同一句。
這才是QGP。
賽後採訪接入。
杭州那邊，石楷坐在鏡頭前，沉默了幾秒。
主持人問：「贏了，有什麼感受？」
石楷看著棋盤。
「很累。」
彈幕笑成一片。
「誠實。」
「學霸第一次被街頭鐵板教育。」
主持人又問：「右邊那場劫爭，你當時怎麼看？」
石楷想了想。
「我一開始覺得那裡價值不大。」
「後來發現，不是價值不大。」
「是我沒看懂它的價值。」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圍棋不只在教材里。」
「也不只在職業棋譜里。」
「有些棋，不精確，但很真實。」
訓練室里，蘇晚晴抬眼看了看螢幕。
金文玉小聲說：「這人採訪還是像寫論文。」
關宇翔說：「但這次論文有點好看。」
另一邊，劉師傅也接入採訪。
他坐在網咖里，笑得挺開心。
輸了半目。
臉上卻沒什麼懊惱。
主持人問：「劉師傅，遺憾嗎？」
劉師傅擺擺手。
「遺憾啥。」
「年輕人厲害。」
「我這煎餅攤，今天算是讓人掀了。」
彈幕瞬間笑瘋。
「劉師傅心態真好。」
「煎餅門雖敗猶榮！」
「半目輸學霸，不丟人。」
劉師傅又撓了撓頭。
「不過他也不容易。」
「我看他後來手都慢了。」
「這棋吧，不能光下好看的。」
「有時候就得往人心裡擠一擠。」
這句話一出，訓練室里沒人笑了。
白子良看著螢幕里的老人。
手上有老繭。
身後是三輪車。
天還沒完全黑，他等會兒可能還要去收攤。
可他剛剛在幾十萬人面前，和一個浙大學霸下了一盤半目勝負。
沒有頭銜。
沒有段位光環。
沒有道場履歷。
但棋盤承認他。
這就夠了。
嚴文謹站在後面，看著不斷上漲的討論量。
「子良。」
「嗯？」
「我現在真有點相信，QGP能改變圍棋。」
白子良沒有馬上答。
他看著論壇里那些句子。
有人說想重新撿起棋盤。
有人說想帶父親去線下見證點報名。
有人說原來圍棋不是只有天才和職業棋手的遊戲。
還有人問，清玄以後會不會開網路課程。
白子良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下四個字。
清玄學院。
這一次，他沒有劃掉。
只是把那頁合上。
不急。
但這顆子，已經有了落點。
夜裡，訓練室的人陸續散了。
金文玉還在研究那手夾。
嘴上說石楷運氣好，手卻已經把棋譜擺了第三遍。
關宇翔在旁邊提醒他。
「你再擺下去，煎餅都涼了。」
金文玉頭也不抬。
「閉嘴。」
蘇晚晴收好棋子，路過白子良身邊時停了一下。
「今天這盤，比很多職業棋好看。」
白子良看向她。
「因為他們都在棋里。」
蘇晚晴點點頭，沒再多說。
電腦螢幕忽然亮了一下。
私信欄跳出新訊息。
發信人。
青衫客。
白子良點開。
只有一句話。
「這盤棋，有人味。」
白子良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滑鼠上。
窗外夜色沉下來。
伺服器還在嗡嗡響。
像一盤棋的餘音沒散。
他沒有立刻回復。
過了一會兒，才敲下一行字。
「所以你看得不虧。」
傳送。
對面沒有再回。
白子良關掉視窗。
他知道，青衫客不爭冠，卻一直在看。
看QGP。
看棋盤。
也看他到底能不能在勝負、規則、資本和演算法之外，給圍棋留下一點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