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學霸的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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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街煎餅贏棋之後,清玄論壇足足熱鬧了半個上午。

  首頁上掛著的帖子,幾乎全和劉師傅有關,絡繹不絕。

  《頂沖斷三件套是否已經成為QGP海選區版本答案》

  《論煎餅攤鐵鏟與中盤戰鬥的共通性》

  《金童若遇劉師傅,究竟誰更像彩棋老炮》

  金文玉看得臉色發黑。

  「他們為什麼非要帶上我?」

  關宇翔坐在旁邊翻棋譜,頭也不抬。

  「因為你比較有節目效果。」

  金文玉拍桌。

  「我堂堂玄天道場金童,職業初段,春花杯亞軍,大和證券杯中國代表隊成員,怎麼就節目效果了?」

  關宇翔想了想。

  「因為你剛才念頭銜的時候,像賣藝前報菜名。」

  金文玉起身就要動手。

  蘇晚晴在窗邊落下一子。

  「下一盤開始了。」

  訓練室里瞬間安靜了一點。

  白子良抬眼看向螢幕。

  清玄首頁第二個直播視窗,標題已經亮起。

  海選區第一輪。

  石楷執黑。

  羅俊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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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職業初段。

  這盤棋的熱度原本不低。

  石楷是清玄第一批重點宣傳的業餘代表。

  浙大高材生。

  哥倫比亞大學全獎。

  業餘六段。

  論壇里不少人把他叫作「石天才」。

  還有人把他和老街煎餅放在一起,稱作海選區兩大奇觀。

  一個是學霸下棋。

  一個是擺攤下棋。

  一個像在寫論文。

  一個像在翻煎餅。

  金文玉看著直播標題,哼了一聲。

  「石楷這盤不好下。」

  關宇翔看他。

  「你終於會正常分析了?」

  金文玉瞪他。

  「我一直會。」

  「只是你們不配聽。」

  白子良點開棋盤。

  開局。

  石楷黑棋右上星。

  羅俊白棋左下小目。

  前二十手,很職業。

  羅俊不急不躁,每一步都按著職業棋手最熟悉的節奏往前推。

  掛角。

  拆邊。

  夾擊。

  轉身。

  沒有什麼驚人手段。

  但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像一個剛從道場體系里出來的年輕職業,穿著乾淨制服,拿著尺子,準備把業餘棋手的毛邊一點點裁掉。

  金文玉看了幾手。

  「羅俊這小子很穩。」

  關宇翔說:「剛定段的職業初段,基本功肯定不差。」

  金文玉撇嘴。

  「基本功不差,不代表能贏。」

  他說完,又看向白子良。

  「石楷這棋什麼路數?」

  白子良沒馬上回答。

  螢幕上,石楷的黑棋落得很簡潔。

  不搶最尖銳的變化。

  不貪區域性便宜。

  也不輕易挑起戰鬥。

  每一手棋,都像先在紙上列了條件,再推出結論。

  如果白棋強壓,黑棋退一步,保留餘味。

  如果白棋擴張,黑棋不急著破,只先占住全域性骨架。

  如果局面有兩種選擇,他總選更清楚、更可解釋的那一種。

  白子良看了一會兒,說:「學者式潔癖。」

  金文玉愣住。

  「什麼玩意兒?」

  關宇翔也抬頭。

  白子良指了指棋盤。

  「他不喜歡混亂。」

  「不是不會戰鬥,是不願意讓局面變成無法證明的東西。」

  「他下棋像寫數學證明。」

  「每一步都要有前提,有推導,有結論。」

  金文玉聽得牙酸。

  「圍棋又不是高數。」

  白子良說:「所以他麻煩。」

  「也所以,他會有弱點。」

  蘇晚晴看著棋盤。

  「怕無理手?」

  白子良點頭。

  「怕對方不跟他講道理。」

  話剛落。

  羅俊動了。

  第四十七手。

  白棋在左邊強行靠斷。

  這手棋不算好。

  至少按常規判斷,不夠簡明。

  白棋本來可以穩穩壓住黑棋,在左邊拿到厚勢。

  但羅俊偏偏選擇了更複雜的下法。

  黑棋如果應得軟,白棋立刻滾打包收。

  黑棋如果強硬反擊,左邊和中腹會同時糾纏起來。

  局面會從清水,變成泥水。

  論壇彈幕立刻滾起來。

  「羅俊開始動手了。」

  「職業棋手欺負學霸不熟亂戰?」

  「這手是不是有點無理?」

  「無理也得你能罰啊。」

  石楷坐在杭州一處QGP見證點裡。

  那是一家安靜的棋社。

  鏡頭裡,他穿著白襯衫,鼻樑上架著眼鏡。

  旁邊的見證員坐得很規矩。

  桌上還有一本翻開的筆記本。

  不是棋譜。

  像是高等數學。

  金文玉看到鏡頭,忍不住說:「他下比賽還帶課本?」

  關宇翔看了一眼。

  「可能下完還要複習。」

  金文玉沉默兩秒。

  「這種人太討厭了。」

  「贏他顯得勝之不武,輸他顯得自己沒文化。」

  關宇翔點頭。

  「你終於意識到問題了。」

  金文玉又想動手。

  棋盤上,石楷開始長考。

  滑鼠停在棋盤上,很久沒動。

  他的時間一點一點往下掉。

  羅俊坐在另一處見證點裡,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但他的棋意很清楚。

  你不是喜歡清楚嗎?

  那我就把棋下渾。

  你不是喜歡證明嗎?

  那我就把題目改成開放題。

  沒有標準答案。

  只能靠實戰咬。

  石楷還在想。

  黑棋有幾種選擇。

  第一,強行沖斷。

  這最符合反擊本能。

  但變化太多。

  白棋外面有接應,黑棋一旦算不清,可能直接崩掉。

  第二,退讓補棋。

  這看起來穩,但會被白棋順勢拿到外勢,前面布局建立的效率全被壓低。

  第三,脫先。

  更不行。

  左邊一旦被白棋封住,黑棋整盤都會被動。

  訓練室里,金文玉忍不住皺眉。

  「他再想下去,時間要虧了。」

  關宇翔說:「這局面確實難。」

  金文玉看著棋盤。

  「要是我,直接沖。」

  白子良看他。

  「所以你容易被人算帳。」

  金文玉臉黑。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抓我痛點?」

  白子良說:「能。」

  金文玉剛鬆口氣。

  白子良補了一句:「等你沒有痛點的時候。」

  關宇翔笑得差點把水杯打翻。

  蘇晚晴沒笑。

  她看著石楷的用時。

  「他在找一個能把棋局拉回來的點。」

  白子良嗯了一聲。

  「不是贏這一塊。」

  「是讓這盤棋重新變成他能理解的樣子。」

  第六十一手。

  石楷落子。

  黑棋退。

  一手退。

  很普通。

  甚至有點窩囊。

  論壇先愣了一下。

  然後彈幕炸開。

  「退了?」

  「這不虧嗎?」

  「白棋不是白賺了?」

  「石天才慫了?」

  「職業初段這一刀砍中了。」

  金文玉也皺眉。

  「這手退,至少虧三目。」

  關宇翔說:「三目還只是表面。」

  蘇晚晴看了幾秒。

  「但白棋後面不好繼續借勁。」

  白子良點頭。

  「對。」

  「他不跟羅俊打那場架。」

  「他交三目過路費,把整盤棋拉回秩序里。」

  金文玉盯著棋盤。

  「這也能下?」

  白子良說:「能。」

  「問題是,一般人捨不得。」

  棋繼續往後走。

  羅俊顯然也沒想到石楷會這麼處理。

  他原本準備好的亂戰變化,像一張網撒出去,卻撈了個空。

  白棋確實賺到了便宜。

  左邊形狀舒服了些。

  實地也多了幾目。

  但黑棋沒有被拖進泥潭。

  中腹骨架還在。

  右邊大場還在。

  更重要的是,白棋為了製造亂戰,在前面留下的幾處薄味,也還在。

  石楷開始一點點收回來。

  不是猛烈反擊。

  不是突然妙手。

  而是一步一步,把那些薄味擺上秤。

  白棋左上有一處斷點。

  黑棋輕輕碰一下。

  白棋必須補。

  白棋中腹有一處氣緊。

  黑棋靠一下。

  白棋又要忍。

  白棋右邊有一塊形狀虛胖。

  黑棋不急著進去,只在外圍落了一手小飛。

  那手棋看起來慢。

  但二十手後,羅俊發現自己所有擴張路線都變窄了。

  金文玉越看越彆扭。

  「這棋怎麼跟崔正煥有點像?」

  白子良搖頭。

  「不一樣。」

  「崔正煥是天平。」

  「石楷是尺子。」

  關宇翔問:「區別呢?」

  白子良說:「天平稱你賺虧。」

  「尺子量你對錯。」

  金文玉聽完,摸了摸胳膊。

  「你們這種比喻能不能正常點?」

  「聽得人想退學。」

  棋到一百三十手,形勢已經非常細。

  羅俊沒有崩。

  職業初段的基本功擺在那裡。

  他在中盤的確搶到了幾目,又靠官子追得很緊。

  但前面那次無理挑釁留下的薄味,一直沒能完全處理乾淨。

  石楷也沒有再給他製造大亂戰的機會。

  每次白棋想把局面攪渾,黑棋就退半步,轉一個方向,把棋重新擺正。

  像一個做題的人,看到你往草稿紙上亂畫,便把紙往旁邊挪一下,重新寫下第一行。

  官子階段。

  石楷的用時反而穩定下來。

  一手。

  一手。

  再一手。

  沒有快得驚人,也沒有猶豫太久。

  羅俊開始讀秒。

  白棋在右下爭了一個先手官子。

  看似便宜。

  但黑棋順勢收掉中腹一處後手大官子。

  論壇里的業餘棋迷看不清形勢,只能刷屏問。

  「誰好?」

  「到底誰贏?」

  「解說你別沉默啊!」

  解說也有點無奈。

  「非常細。」

  「黑棋可能稍好。」

  「也可能只有一兩目。」

  金文玉盯著數目,手指在桌上敲得飛快。

  「黑棋有。」

  關宇翔問:「多少?」

  「一目半。」

  金文玉說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看向白子良。

  白子良沒有反駁。

  系統終局數目跳出來。

  黑勝一目半。

  訓練室里安靜了半秒。

  然後金文玉一拍桌子。

  「還真一目半!」

  關宇翔看他。

  「你終於算準了一次。」

  金文玉怒道:「什麼叫終於?」

  論壇已經爆了。

  「石楷贏了!」

  「業餘六段贏職業初段!」

  「海選區連續爆冷!」

  「老街煎餅贏業餘五段,石楷贏職業初段,QGP這海選區有毒吧?」

  「職業體系壓力來了。」

  「別亂說,羅俊下得也不差。」

  「但石楷那手退太冷靜了。」

  「虧三目換回整盤棋,這就是學霸嗎?」

  賽後採訪很快接入杭州見證點。

  石楷坐在鏡頭前,臉上沒什麼誇張表情。

  贏了職業初段,他也沒有激動得跳起來。

  只是把眼鏡扶正了一下。

  主持人問:「石楷,你剛才第六十一手選擇退讓,很多觀眾都覺得意外。當時你怎麼想?」

  石楷想了想。

  「那時候繼續戰鬥,我也能算。」

  「但算出來的結果,不一定可靠。」

  「羅俊是職業棋手,他比我更適應那種局面。」

  「我如果為了證明自己不怕戰鬥,硬跟他下,可能正好落進他的節奏。」

  主持人問:「所以你選擇虧三目?」

  石楷點頭。

  「三目可以接受。」

  「失去結構不可以。」

  訓練室里,蘇晚晴低聲說:「他說得很清楚。」

  金文玉皺眉。

  「這人採訪都像寫論文。」

  關宇翔說:「至少不嘴硬。」

  金文玉看他。

  「你指誰?」

  關宇翔不說話了。

  主持人繼續問:「這場勝利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擊敗職業棋手,會不會讓你覺得自己也能走職業道路?」

  石楷沉默了幾秒。

  鏡頭裡,他身後的棋社很安靜。

  窗邊有一盆綠蘿。

  桌上那本高數書還攤著。

  他說:「我不是職業棋手。」

  「以後大概也不會成為職業棋手。」

  「但這不代表我不能理解圍棋。」

  這句話一出來,論壇直接炸穿。

  「說得好!」

  「不是職業,也能理解圍棋。」

  「這就是QGP的意義吧?」

  「我一個業餘二段看哭了。」

  「樓上業餘二段不許碰瓷石天才。」

  「但這句話真的戳。」

  嚴文謹站在白子良身後,看著彈幕不斷往上滾。

  他忽然笑了一下。

  「這句話,可以做宣傳語。」

  白子良說:「不用我們做。」

  嚴文謹問:「為什麼?」

  白子良看著論壇。

  「他們已經在做了。」


  不到五分鐘。

  論壇首頁已經出現新帖。

  《不是職業,也能理解圍棋》

  《石楷這一局,打破的不是羅俊,是門檻》

  《QGP海選區為什麼好看?因為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路來下棋》

  白子良看著螢幕,沒有說話。

  石楷這盤棋給他的觸動,比老街煎餅那盤不同。

  劉師傅讓人看到,民間棋也有生命力。

  石楷讓人看到,圍棋不只是職業體系內部的語言。

  有人用彩棋理解它。

  有人用數學理解它。

  有人用生活理解它。

  職業棋手當然站在高處。

  但高處之外,還有很多路通向棋盤。

  清玄以後如果要做圍棋教育,不能只複製道場。

  也不能只把死活題、定式、打譜搬到網上。

  它應該允許不同的人,用不同方式靠近圍棋。

  白子良在筆記本上寫下四個字。

  清玄學院。

  寫完,他又劃了一道線。

  不急。

  這顆子,還不到落下的時候。

  下午。

  海選區第二輪抽籤結果公布。

  石楷的名字重新整理出來。

  對手欄停了半秒。

  然後顯示出四個字。

  老街煎餅。

  訓練室里安靜了一下。

  金文玉最先反應過來。

  「好傢夥。」

  關宇翔看著對陣表,笑了。

  「浙大學霸,對民間彩棋老炮。」

  蘇晚晴也看向螢幕。

  「這盤會很有意思。」

  金文玉摸著下巴。

  「一個拿尺子量。」

  「一個拿鐵鏟刮。」

  關宇翔點頭。

  「你這個比喻終於像人說的了。」

  金文玉剛想得意。

  關宇翔又補了一句:「進步很大。」

  金文玉臉色一沉。

  白子良看著那組對陣,嘴角動了動。

  論壇已經瘋了。

  《石天才VS煎餅大爺》

  《高等數學能否戰勝街頭鐵板》

  《QGP海選區年度最離譜對局誕生》

  嚴文謹盯著後台飛漲的預約人數,喃喃道:「這比我花錢買熱搜還狠。」

  白子良把棋譜儲存下來。

  「不是熱搜。」

  「是棋盤自己長出來的故事。」

  窗外天色漸暗。

  清玄伺服器還在響。

  海選區的風,已經吹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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