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煎餅大爺上線！
抽籤直播結束後的第二天，清玄論壇沒有降溫。
反而更熱。
首頁前十個帖子，七個在聊金文玉和崔正煥。
剩下三個，全在聊一個名字。
老街煎餅。
最開始，沒人把這個ID當回事。
一個海選區帳號。
註冊資料普通。
段位普通。
歷史勝率也普通。
唯一不普通的，是名字太接地氣。
再加上前幾天關宇翔天天拿「賣煎餅大爺」損金文玉，論壇里的人像聞著味兒的狗，一夜之間全沖了上去。
「我賭一輪。」
「我賭半輪。」
「半輪是什麼？」
「布局下崩，提前精神退賽。」
「金童注意，真正的宿敵出現了。」
「金文玉：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金文玉早上進訓練室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
他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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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是不是閒的？」
關宇翔正在喝豆漿，抬頭看他。
「你說誰？」
金文玉指著螢幕。
「他們為什麼把我和一個賣煎餅的放一起？」
關宇翔看了一眼論壇標題。
《震驚！金童克星疑似現身海選區》
他差點把豆漿噴出來。
蘇晚晴坐在窗邊擺棋，抬眼看了一下。
「挺押韻。」
金文玉轉頭。
「你也覺得好笑？」
蘇晚晴把一枚白子放回棋盒。
「沒有。」
她停了一下。
「只是覺得他們取標題挺用心。」
關宇翔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金文玉看向白子良。
「你管不管？」
白子良正在看老街煎餅的歷史棋譜。
螢幕上，一盤盤棋翻得很快。
他沒有笑。
金文玉本來還想繼續抱怨，看見白子良的表情，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真有問題？」
白子良沒回答。
他把滑鼠停在一盤中盤戰鬥上。
黑棋一串子被白棋壓著，看起來又俗又笨。
按正規棋理，黑棋應該輕處理，轉身搶大場。
可老街煎餅下了一手頂。
很土。
土到職業棋手看了會皺眉。
白棋順手扳。
黑棋再沖。
白棋斷。
黑棋繼續粘。
三手之後，局面沒有變好。
甚至更難看了。
金文玉湊過來看了兩眼，忍不住皺眉。
「這不是硬撐嗎？」
關宇翔也看不懂。
「像街邊殘局攤。」
白子良把棋譜往後拖了十手。
金文玉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白棋為了吃這幾顆黑子，外勢被撞薄。
右邊原本厚實的一片，出現了一個極小的斷點。
正常人不會去看那裡。
因為太遠。
太細。
也太不像要命的地方。
可老街煎餅偏偏在第七十二手落在那裡。
一衝。
一斷。
局面瞬間炸開。
白棋原本吃到嘴邊的肉，忽然變成了勒住自己脖子的繩。
金文玉沉默了一會兒。
「這人……有點髒。」
關宇翔說：「你終於遇到同類了。」
金文玉扭頭。
「你再說一遍？」
關宇翔立刻低頭喝豆漿。
白子良把棋譜關掉。
「不是職業棋手偽裝。」
蒼鷹坐在電腦前，點頭。
「我查過他的對局時間和登入地點。」
「凌晨四點到五點。」
「B市、津門、火車站附近網咖都有。」
「有時候同一個月換三個地方。」
老陳在旁邊揉著眼睛。
「真賣早點的？」
蒼鷹說：「不好說。」
「但不像代下。」
「棋風波動很自然。」
「布局亂。」
「定式舊。」
「官子也不精。」
「可中盤嗅覺很怪。」
白子良說：「是彩棋里殺出來的。」
莫心不知什麼時候推著輪椅進了訓練室。
他聽見這句，抬了抬眼。
「看出來了？」
白子良點頭。
「有些棋不講理。」
「但很會看人。」
莫心接過棋譜，看了幾手。
「民間棋里有這種人。」
「年輕時不一定進過道場，也不一定學過正規體系。」
「但一天十盤，二十盤，輸贏都是真錢。」
「他們未必懂形勢判斷。」
「但知道你什麼時候貪。」
「知道你什麼時候怕。」
「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往你傷口上撒鹽。」
金文玉聽得有點不服。
「那也只是野路子。」
莫心看他一眼。
「你輸給野路子的時候，野路子就不只是野路子。」
金文玉閉嘴了。
關宇翔低聲說：「莫老師今天這刀挺鈍，但疼。」
金文玉瞪他。
白子良沒有參與鬥嘴。
他看著螢幕上的ID。
老街煎餅。
這不是青衫客那種高到看不見頂的棋。
也不是崔正煥那種精準平衡的棋。
它粗糙。
有煙火氣。
像冬天凌晨路邊支起來的鐵皮攤。
油煙一冒，風一吹，手指凍得發紅，照樣給你翻一張熱騰騰的煎餅。
不好看。
但真頂飽。
上午十點。
QGP海選區第一輪正式開賽。
清玄首頁開了八個直播視窗。
職業區還沒啟動，海選區先熱場。
按白子良的安排，海選區不做冷處理。
每個小組都有文字解說。
熱門對局配實時講解。
石楷對職業初段劉新那盤，自然是第一重點。
可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老街煎餅那一盤，觀看人數漲得比石楷還快。
論壇玩梗玩出了流量。
大家都想看看，這個名字到底能不能撐過二十手。
對手是個業餘五段大學生。
ID叫「湖大一刀」。
資料上寫得很漂亮。
二十一歲。
高校圍棋社社長。
市級業餘賽前四。
棋風穩健，擅長布局。
賽前採訪時，他還挺客氣。
「我會認真下。」
「無論對手是誰，QGP給了我們同一個棋盤，這就值得尊重。」
論壇一片叫好。
「大學生有格局。」
「這才是海選區該有的樣子。」
「希望煎餅大爺別太快倒下。」
開局前二十手，彈幕還在笑。
因為老街煎餅下得實在不像高手。
星小目開局。
然後一個幾十年前的老定式。
白棋在右上角掛角，他沒有按現在流行的簡明處理，而是拐了一個很重的形。
解說都卡了一下。
「這手棋……比較古典。」
論壇立刻翻譯。
「解說：這手不太行。」
「古典等於難看。」
「煎餅大爺危。」
湖大一刀也明顯鬆了。
他下得很順。
左邊搶到大場。
右上角壓住黑棋。
中腹也保持著不錯的厚度。
到第三十五手，AI勝率那種東西現在還沒有，但只看形勢，白棋已經舒服得像剛泡完澡。
金文玉看著直播，撇了撇嘴。
「這開局也太爛了。」
關宇翔說：「你剛才不是說不看嗎？」
金文玉說：「我是在監督民間棋手整體水平。」
蘇晚晴看著棋盤，沒有說話。
白子良也沒說話。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因為他看見老街煎餅開始動了。
第四十一手。
黑棋頂。
很俗。
白棋扳。
第四十三手。
黑棋沖。
更俗。
白棋斷。
第四十五手。
黑棋長。
彈幕開始狂刷。
「來了來了，煎餅三連。」
「頂沖長，街頭套餐。」
「這棋不講武德。」
「大學生：老師沒教過這個。」
湖大一刀顯然也不太舒服。
按書本上的棋理，黑棋這些手很重，很擰巴。
但如果你不應，他就貼著你走。
像一個在菜市場裡拎著菜籃子討價還價的大爺，聲音不高，可一步不讓。
你說這裡不值。
他點頭。
然後繼續往你身前擠。
白棋選擇最強應對。
他要把黑棋這一串土得掉渣的子吃掉。
直播間裡，解說聲音逐漸興奮。
「白棋如果成功吃住，右邊實地很大。」
「黑棋強行作戰，風險不小。」
「這幾手棋看似主動，其實有點過分。」
彈幕立刻跟上。
「煎餅糊了。」
「大爺還是大爺，年輕人還是年輕人。」
「湖大一刀要把攤子掀了。」
可白子良看著棋盤，忽然開口。
「他貪了。」
訓練室里安靜了一下。
金文玉皺眉。
「誰？」
「白棋。」
金文玉盯著棋盤看了半天。
「白棋吃得很大啊。」
白子良說：「是很大。」
「所以他不想放。」
話音剛落。
黑棋第六十一手。
靠。
一手不起眼的靠。
不搶吃。
不逃命。
也不補斷。
就靠在白棋外側一顆薄子上。
解說停了一秒。
彈幕也停了一秒。
然後更熱鬧了。
「這是什麼？」
「擺爛？」
「是不是滑鼠點歪了？」
金文玉卻不笑了。
他盯著那手靠，臉色變得古怪。
關宇翔問：「怎麼了？」
金文玉沒回答。
因為他看懂了一點。
這手靠不是妙手。
甚至仍然不好看。
可它把白棋所有貪心都串起來了。
白棋要吃右邊黑子，就必須忍受外側被碰薄。
白棋要補外側，右邊的黑棋就能喘氣。
白棋想兩邊都要，就會被拖進近身肉搏。
湖大一刀想了很久。
最後選擇繼續吃。
他不信。
一個布局下成這樣的對手，能在中盤裡算過他。
第六十三手。
黑棋沖。
第六十五手。
黑棋斷。
第六十七手。
黑棋虎。
連續三手，看起來全是土招。
可每一手都貼著白棋最難受的位置。
像煎餅攤鐵鏟刮在鐵板上。
聲音不好聽。
但一下比一下准。
白棋開始讀秒。
直播間人數暴漲。
石楷那邊的觀眾都被拉過來一半。
論壇標題一秒一個。
《老街煎餅到底是不是民間高手？》
《大學生被拖進彩棋泥潭》
《頂沖斷能不能入選QGP年度名場面》
白棋第七十四手出現失誤。
他為了保住中腹，補了一手俗筋。
這手棋不算大錯。
放在普通業餘對局裡，甚至很正常。
可老街煎餅等的就是這一下。
黑棋第七十五手。
挖。
整個棋盤像被人從下面掀了一塊磚。
右邊白棋原本要吃黑。
中腹白棋原本要封鎖。
可這一挖之後，兩個目標同時變成了兩個弱點。
湖大一刀明顯慌了。
他開始長考。
滑鼠停在棋盤上，幾次移動，又幾次縮回。
解說聲音也變了。
「白棋現在不太好辦。」
「如果粘，黑棋外面沖斷。」
「如果打吃，黑棋右邊出頭。」
「如果補中腹，右邊被反殺。」
彈幕從玩梗變成了問號。
「？？？」
「不是，剛才不是白棋優勢嗎？」
「煎餅大爺真會下？」
「這哪是煎餅，這是鐵板燒。」
訓練室里，金文玉已經站了起來。
「這老頭有點東西。」
關宇翔看他。
「你剛才叫人家什麼？」
金文玉改口很快。
「劉老師。」
蘇晚晴輕輕落下一枚棋子。
「他不是在算最優。」
白子良點頭。
「他在逼對手選最難受的。」
這就是彩棋。
不是每一手都正確。
但每一手都讓你不舒服。
正規道場裡教你形狀，教你效率，教你大局。
街頭彩棋教你另一件事。
人在被錢、面子、勝負壓住的時候，會怎麼下。
湖大一刀撐到第一百零三手。
終於撐不住了。
白棋中腹大龍被黑棋一手扳住最後出路。
氣緊。
眼位不夠。
劫材也不夠。
大龍死了。
投子認負。
直播間短暫安靜。
隨後徹底炸開。
「老街煎餅贏了！」
「屠龍！」
「業餘五段被街頭套餐干碎了！」
「金童小心，煎餅大爺真的來了！」
「這就是QGP嗎？海選第一輪給我看出職業賽味兒了。」
「我宣布，從今天開始我也是煎餅門弟子。」
金文玉看著滿屏的「金童小心」，臉都綠了。
「他們是不是有病？」
關宇翔拍了拍他的肩。
「你現在熱度很高。」
金文玉咬牙。
「我謝謝他們。」
蒼鷹那邊已經把老街煎餅的對局資料調了出來。
「沒有代下痕跡。」
「落子時間很穩定。」
「滑鼠軌跡也像不熟練的人。」
老陳看了一眼。
「這滑鼠用得跟拿鍋鏟似的。」
白子良笑了一下。
「也許真是。」
賽後，線下見證點接入採訪。
畫面有點晃。
地點是一家靠近早市的小網咖。
鏡頭旁邊還能看見半扇捲簾門。
門外有輛三輪車。
車上掛著鐵板、面桶、雞蛋筐，還有一塊紅底白字的小牌子。
劉記煎餅。
鏡頭對準參賽者時，論壇又安靜了一瞬。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頭髮花白。
臉被風吹得有些粗。
手指關節很大，指甲縫裡洗得乾淨，卻仍有常年幹活留下的痕跡。
他坐在電腦前，顯得有點侷促。
旁邊站著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應該是他兒子。
見證點工作人員問：「劉師傅，您剛才贏了業餘五段，有什麼想說的嗎？」
劉師傅撓了撓頭。
「也沒啥。」
「孩子下得挺好。」
「就是後面有點急。」
工作人員又問：「您以前系統學過圍棋嗎？」
劉師傅搖頭。
「沒進過道場。」
「年輕時候在東北下過幾年彩棋。」
「火車站、澡堂子、工人俱樂部，都擺過。」
「後來結婚，有孩子了，就不下了。」
「總不能天天拿棋吃飯。」
他說到這裡，旁邊兒子笑了一下。
「他現在拿煎餅吃飯。」
彈幕瞬間笑瘋。
劉師傅也跟著笑。
有點不好意思。
工作人員問：「那這次為什麼報名QGP？」
劉師傅看了一眼鏡頭。
又看了一眼旁邊兒子。
「我兒子給我報的。」
「他說網上能下比賽，誰都能報。」
「我一開始不信。」
「我說我這種老頭子，人家能讓上？」
「他說能。」
「我就想試試。」
他說得很慢。
不像發表感言。
更像攤煎餅時跟老顧客閒聊。
「我就是想看看。」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不能跟年輕人擺兩盤。」
這句話一出，彈幕少了很多玩笑。
茶館裡，網咖里，道場裡，許多人忽然沒說話。
白子良看著螢幕。
他想起自己創辦QGP時說過的話。
熱愛者皆有舞台。
這句話寫在計劃書里時，很像口號。
掛在宣傳頁上時，也像漂亮話。
可現在，一個賣煎餅的老劉坐在網咖攝像頭前，用最笨拙的方式，把這句話落成了一手棋。
他不是職業棋手。
沒有頭銜。
沒有贊助商。
沒有棋院證書。
甚至滑鼠都用得不熟。
可他坐上來了。
在三十多萬觀眾面前，堂堂正正贏了一盤。
這就是QGP存在的意義。
嚴文謹站在白子良身後，看了很久。
「你這海選區，可能真要出故事。」
白子良說：「不是可能。」
「已經出了。」
金文玉還在看論壇。
他越看臉越黑。
帖子已經刷到了第三頁。
《如果金童遇到煎餅大爺，誰更會打劫？》
《金文玉緊急訂購煎餅，疑似研究對手》
《論彩棋老江湖如何教育道場天才》
關宇翔看得樂不可支。
「你現在人氣很旺。」
金文玉拍桌。
「我跟他又不在一個區！」
蒼鷹淡淡道：「復活賽有機率相遇。」
金文玉僵住。
關宇翔補刀。
「命運的麵糊已經調好了。」
蘇晚晴偏過頭，嘴角壓了壓。
金文玉看著白子良。
「你笑什麼？」
白子良收起笑。
「沒有。」
金文玉不信。
「你明明笑了。」
白子良說：「我只是覺得，QGP第一賽季越來越有意思了。」
螢幕里，劉師傅已經結束採訪。
他起身時，還衝鏡頭點了點頭。
然後把椅子推回去，轉身去收他的三輪車。
比賽贏了。
攤還得出。
生活不會因為一盤棋停下。
但從今天開始。
所有人都會記住，海選區裡有個賣煎餅的大爺。
他會頂。
會沖。
會斷。
還會在你最貪的時候，給你一鏟子。
反而更熱。
首頁前十個帖子，七個在聊金文玉和崔正煥。
剩下三個，全在聊一個名字。
老街煎餅。
最開始，沒人把這個ID當回事。
一個海選區帳號。
註冊資料普通。
段位普通。
歷史勝率也普通。
唯一不普通的，是名字太接地氣。
再加上前幾天關宇翔天天拿「賣煎餅大爺」損金文玉，論壇里的人像聞著味兒的狗，一夜之間全沖了上去。
「我賭一輪。」
「我賭半輪。」
「半輪是什麼？」
「布局下崩，提前精神退賽。」
「金童注意，真正的宿敵出現了。」
「金文玉：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金文玉早上進訓練室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
他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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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是不是閒的？」
關宇翔正在喝豆漿，抬頭看他。
「你說誰？」
金文玉指著螢幕。
「他們為什麼把我和一個賣煎餅的放一起？」
關宇翔看了一眼論壇標題。
《震驚！金童克星疑似現身海選區》
他差點把豆漿噴出來。
蘇晚晴坐在窗邊擺棋，抬眼看了一下。
「挺押韻。」
金文玉轉頭。
「你也覺得好笑？」
蘇晚晴把一枚白子放回棋盒。
「沒有。」
她停了一下。
「只是覺得他們取標題挺用心。」
關宇翔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金文玉看向白子良。
「你管不管？」
白子良正在看老街煎餅的歷史棋譜。
螢幕上，一盤盤棋翻得很快。
他沒有笑。
金文玉本來還想繼續抱怨，看見白子良的表情，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真有問題？」
白子良沒回答。
他把滑鼠停在一盤中盤戰鬥上。
黑棋一串子被白棋壓著，看起來又俗又笨。
按正規棋理，黑棋應該輕處理，轉身搶大場。
可老街煎餅下了一手頂。
很土。
土到職業棋手看了會皺眉。
白棋順手扳。
黑棋再沖。
白棋斷。
黑棋繼續粘。
三手之後，局面沒有變好。
甚至更難看了。
金文玉湊過來看了兩眼，忍不住皺眉。
「這不是硬撐嗎？」
關宇翔也看不懂。
「像街邊殘局攤。」
白子良把棋譜往後拖了十手。
金文玉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白棋為了吃這幾顆黑子，外勢被撞薄。
右邊原本厚實的一片，出現了一個極小的斷點。
正常人不會去看那裡。
因為太遠。
太細。
也太不像要命的地方。
可老街煎餅偏偏在第七十二手落在那裡。
一衝。
一斷。
局面瞬間炸開。
白棋原本吃到嘴邊的肉，忽然變成了勒住自己脖子的繩。
金文玉沉默了一會兒。
「這人……有點髒。」
關宇翔說：「你終於遇到同類了。」
金文玉扭頭。
「你再說一遍？」
關宇翔立刻低頭喝豆漿。
白子良把棋譜關掉。
「不是職業棋手偽裝。」
蒼鷹坐在電腦前，點頭。
「我查過他的對局時間和登入地點。」
「凌晨四點到五點。」
「B市、津門、火車站附近網咖都有。」
「有時候同一個月換三個地方。」
老陳在旁邊揉著眼睛。
「真賣早點的？」
蒼鷹說：「不好說。」
「但不像代下。」
「棋風波動很自然。」
「布局亂。」
「定式舊。」
「官子也不精。」
「可中盤嗅覺很怪。」
白子良說：「是彩棋里殺出來的。」
莫心不知什麼時候推著輪椅進了訓練室。
他聽見這句，抬了抬眼。
「看出來了？」
白子良點頭。
「有些棋不講理。」
「但很會看人。」
莫心接過棋譜，看了幾手。
「民間棋里有這種人。」
「年輕時不一定進過道場，也不一定學過正規體系。」
「但一天十盤，二十盤，輸贏都是真錢。」
「他們未必懂形勢判斷。」
「但知道你什麼時候貪。」
「知道你什麼時候怕。」
「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往你傷口上撒鹽。」
金文玉聽得有點不服。
「那也只是野路子。」
莫心看他一眼。
「你輸給野路子的時候，野路子就不只是野路子。」
金文玉閉嘴了。
關宇翔低聲說：「莫老師今天這刀挺鈍，但疼。」
金文玉瞪他。
白子良沒有參與鬥嘴。
他看著螢幕上的ID。
老街煎餅。
這不是青衫客那種高到看不見頂的棋。
也不是崔正煥那種精準平衡的棋。
它粗糙。
有煙火氣。
像冬天凌晨路邊支起來的鐵皮攤。
油煙一冒，風一吹，手指凍得發紅，照樣給你翻一張熱騰騰的煎餅。
不好看。
但真頂飽。
上午十點。
QGP海選區第一輪正式開賽。
清玄首頁開了八個直播視窗。
職業區還沒啟動，海選區先熱場。
按白子良的安排，海選區不做冷處理。
每個小組都有文字解說。
熱門對局配實時講解。
石楷對職業初段劉新那盤，自然是第一重點。
可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老街煎餅那一盤，觀看人數漲得比石楷還快。
論壇玩梗玩出了流量。
大家都想看看，這個名字到底能不能撐過二十手。
對手是個業餘五段大學生。
ID叫「湖大一刀」。
資料上寫得很漂亮。
二十一歲。
高校圍棋社社長。
市級業餘賽前四。
棋風穩健，擅長布局。
賽前採訪時，他還挺客氣。
「我會認真下。」
「無論對手是誰，QGP給了我們同一個棋盤，這就值得尊重。」
論壇一片叫好。
「大學生有格局。」
「這才是海選區該有的樣子。」
「希望煎餅大爺別太快倒下。」
開局前二十手，彈幕還在笑。
因為老街煎餅下得實在不像高手。
星小目開局。
然後一個幾十年前的老定式。
白棋在右上角掛角，他沒有按現在流行的簡明處理，而是拐了一個很重的形。
解說都卡了一下。
「這手棋……比較古典。」
論壇立刻翻譯。
「解說：這手不太行。」
「古典等於難看。」
「煎餅大爺危。」
湖大一刀也明顯鬆了。
他下得很順。
左邊搶到大場。
右上角壓住黑棋。
中腹也保持著不錯的厚度。
到第三十五手，AI勝率那種東西現在還沒有，但只看形勢，白棋已經舒服得像剛泡完澡。
金文玉看著直播，撇了撇嘴。
「這開局也太爛了。」
關宇翔說：「你剛才不是說不看嗎？」
金文玉說：「我是在監督民間棋手整體水平。」
蘇晚晴看著棋盤，沒有說話。
白子良也沒說話。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因為他看見老街煎餅開始動了。
第四十一手。
黑棋頂。
很俗。
白棋扳。
第四十三手。
黑棋沖。
更俗。
白棋斷。
第四十五手。
黑棋長。
彈幕開始狂刷。
「來了來了，煎餅三連。」
「頂沖長，街頭套餐。」
「這棋不講武德。」
「大學生：老師沒教過這個。」
湖大一刀顯然也不太舒服。
按書本上的棋理，黑棋這些手很重，很擰巴。
但如果你不應，他就貼著你走。
像一個在菜市場裡拎著菜籃子討價還價的大爺，聲音不高，可一步不讓。
你說這裡不值。
他點頭。
然後繼續往你身前擠。
白棋選擇最強應對。
他要把黑棋這一串土得掉渣的子吃掉。
直播間裡，解說聲音逐漸興奮。
「白棋如果成功吃住，右邊實地很大。」
「黑棋強行作戰，風險不小。」
「這幾手棋看似主動，其實有點過分。」
彈幕立刻跟上。
「煎餅糊了。」
「大爺還是大爺，年輕人還是年輕人。」
「湖大一刀要把攤子掀了。」
可白子良看著棋盤，忽然開口。
「他貪了。」
訓練室里安靜了一下。
金文玉皺眉。
「誰？」
「白棋。」
金文玉盯著棋盤看了半天。
「白棋吃得很大啊。」
白子良說：「是很大。」
「所以他不想放。」
話音剛落。
黑棋第六十一手。
靠。
一手不起眼的靠。
不搶吃。
不逃命。
也不補斷。
就靠在白棋外側一顆薄子上。
解說停了一秒。
彈幕也停了一秒。
然後更熱鬧了。
「這是什麼？」
「擺爛？」
「是不是滑鼠點歪了？」
金文玉卻不笑了。
他盯著那手靠，臉色變得古怪。
關宇翔問：「怎麼了？」
金文玉沒回答。
因為他看懂了一點。
這手靠不是妙手。
甚至仍然不好看。
可它把白棋所有貪心都串起來了。
白棋要吃右邊黑子，就必須忍受外側被碰薄。
白棋要補外側，右邊的黑棋就能喘氣。
白棋想兩邊都要，就會被拖進近身肉搏。
湖大一刀想了很久。
最後選擇繼續吃。
他不信。
一個布局下成這樣的對手，能在中盤裡算過他。
第六十三手。
黑棋沖。
第六十五手。
黑棋斷。
第六十七手。
黑棋虎。
連續三手，看起來全是土招。
可每一手都貼著白棋最難受的位置。
像煎餅攤鐵鏟刮在鐵板上。
聲音不好聽。
但一下比一下准。
白棋開始讀秒。
直播間人數暴漲。
石楷那邊的觀眾都被拉過來一半。
論壇標題一秒一個。
《老街煎餅到底是不是民間高手？》
《大學生被拖進彩棋泥潭》
《頂沖斷能不能入選QGP年度名場面》
白棋第七十四手出現失誤。
他為了保住中腹，補了一手俗筋。
這手棋不算大錯。
放在普通業餘對局裡，甚至很正常。
可老街煎餅等的就是這一下。
黑棋第七十五手。
挖。
整個棋盤像被人從下面掀了一塊磚。
右邊白棋原本要吃黑。
中腹白棋原本要封鎖。
可這一挖之後，兩個目標同時變成了兩個弱點。
湖大一刀明顯慌了。
他開始長考。
滑鼠停在棋盤上，幾次移動，又幾次縮回。
解說聲音也變了。
「白棋現在不太好辦。」
「如果粘，黑棋外面沖斷。」
「如果打吃，黑棋右邊出頭。」
「如果補中腹，右邊被反殺。」
彈幕從玩梗變成了問號。
「？？？」
「不是，剛才不是白棋優勢嗎？」
「煎餅大爺真會下？」
「這哪是煎餅，這是鐵板燒。」
訓練室里，金文玉已經站了起來。
「這老頭有點東西。」
關宇翔看他。
「你剛才叫人家什麼？」
金文玉改口很快。
「劉老師。」
蘇晚晴輕輕落下一枚棋子。
「他不是在算最優。」
白子良點頭。
「他在逼對手選最難受的。」
這就是彩棋。
不是每一手都正確。
但每一手都讓你不舒服。
正規道場裡教你形狀，教你效率，教你大局。
街頭彩棋教你另一件事。
人在被錢、面子、勝負壓住的時候，會怎麼下。
湖大一刀撐到第一百零三手。
終於撐不住了。
白棋中腹大龍被黑棋一手扳住最後出路。
氣緊。
眼位不夠。
劫材也不夠。
大龍死了。
投子認負。
直播間短暫安靜。
隨後徹底炸開。
「老街煎餅贏了！」
「屠龍！」
「業餘五段被街頭套餐干碎了！」
「金童小心，煎餅大爺真的來了！」
「這就是QGP嗎？海選第一輪給我看出職業賽味兒了。」
「我宣布，從今天開始我也是煎餅門弟子。」
金文玉看著滿屏的「金童小心」，臉都綠了。
「他們是不是有病？」
關宇翔拍了拍他的肩。
「你現在熱度很高。」
金文玉咬牙。
「我謝謝他們。」
蒼鷹那邊已經把老街煎餅的對局資料調了出來。
「沒有代下痕跡。」
「落子時間很穩定。」
「滑鼠軌跡也像不熟練的人。」
老陳看了一眼。
「這滑鼠用得跟拿鍋鏟似的。」
白子良笑了一下。
「也許真是。」
賽後，線下見證點接入採訪。
畫面有點晃。
地點是一家靠近早市的小網咖。
鏡頭旁邊還能看見半扇捲簾門。
門外有輛三輪車。
車上掛著鐵板、面桶、雞蛋筐，還有一塊紅底白字的小牌子。
劉記煎餅。
鏡頭對準參賽者時，論壇又安靜了一瞬。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頭髮花白。
臉被風吹得有些粗。
手指關節很大，指甲縫裡洗得乾淨，卻仍有常年幹活留下的痕跡。
他坐在電腦前，顯得有點侷促。
旁邊站著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應該是他兒子。
見證點工作人員問：「劉師傅，您剛才贏了業餘五段，有什麼想說的嗎？」
劉師傅撓了撓頭。
「也沒啥。」
「孩子下得挺好。」
「就是後面有點急。」
工作人員又問：「您以前系統學過圍棋嗎？」
劉師傅搖頭。
「沒進過道場。」
「年輕時候在東北下過幾年彩棋。」
「火車站、澡堂子、工人俱樂部，都擺過。」
「後來結婚，有孩子了，就不下了。」
「總不能天天拿棋吃飯。」
他說到這裡，旁邊兒子笑了一下。
「他現在拿煎餅吃飯。」
彈幕瞬間笑瘋。
劉師傅也跟著笑。
有點不好意思。
工作人員問：「那這次為什麼報名QGP？」
劉師傅看了一眼鏡頭。
又看了一眼旁邊兒子。
「我兒子給我報的。」
「他說網上能下比賽，誰都能報。」
「我一開始不信。」
「我說我這種老頭子，人家能讓上？」
「他說能。」
「我就想試試。」
他說得很慢。
不像發表感言。
更像攤煎餅時跟老顧客閒聊。
「我就是想看看。」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不能跟年輕人擺兩盤。」
這句話一出，彈幕少了很多玩笑。
茶館裡，網咖里，道場裡，許多人忽然沒說話。
白子良看著螢幕。
他想起自己創辦QGP時說過的話。
熱愛者皆有舞台。
這句話寫在計劃書里時，很像口號。
掛在宣傳頁上時，也像漂亮話。
可現在，一個賣煎餅的老劉坐在網咖攝像頭前，用最笨拙的方式，把這句話落成了一手棋。
他不是職業棋手。
沒有頭銜。
沒有贊助商。
沒有棋院證書。
甚至滑鼠都用得不熟。
可他坐上來了。
在三十多萬觀眾面前，堂堂正正贏了一盤。
這就是QGP存在的意義。
嚴文謹站在白子良身後，看了很久。
「你這海選區，可能真要出故事。」
白子良說：「不是可能。」
「已經出了。」
金文玉還在看論壇。
他越看臉越黑。
帖子已經刷到了第三頁。
《如果金童遇到煎餅大爺，誰更會打劫？》
《金文玉緊急訂購煎餅，疑似研究對手》
《論彩棋老江湖如何教育道場天才》
關宇翔看得樂不可支。
「你現在人氣很旺。」
金文玉拍桌。
「我跟他又不在一個區！」
蒼鷹淡淡道：「復活賽有機率相遇。」
金文玉僵住。
關宇翔補刀。
「命運的麵糊已經調好了。」
蘇晚晴偏過頭，嘴角壓了壓。
金文玉看著白子良。
「你笑什麼？」
白子良收起笑。
「沒有。」
金文玉不信。
「你明明笑了。」
白子良說：「我只是覺得，QGP第一賽季越來越有意思了。」
螢幕里，劉師傅已經結束採訪。
他起身時，還衝鏡頭點了點頭。
然後把椅子推回去，轉身去收他的三輪車。
比賽贏了。
攤還得出。
生活不會因為一盤棋停下。
但從今天開始。
所有人都會記住，海選區裡有個賣煎餅的大爺。
他會頂。
會沖。
會斷。
還會在你最貪的時候，給你一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