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武勝
為什麼？
杜青若幾乎沒考慮過為什麼。
或許她下意識覺得，江玉蘭就是未來天子，自己怎麼能搶別人的東西？
熟悉的問話，好似在哪裡聽過。
雲州郡主常雲深，見到她的第一面是問她，想要誰去做太子。
她心裡也很疑惑，太子這個位置，難道是自己想要誰做，誰就能做的嗎？
郡主好像既定了一種未來，站在時間的長河裡朝她發問。
好奇怪……
江玉蘭晃晃她的肩膀，呼吸噴灑在她的臉側，聲音似母親般寬容低語。
「想到哪裡去了，怎麼不說話？」
杜青若牽著韁繩，茫然抬頭望向漫天飛雪。
「……我、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能承擔你們的期望嗎？
她捂住心口。
「我能承受來自所有人的痛苦與怨恨，不會退縮嗎？我怕這一切是一個夢。」
郡主問她時，總帶著一股理所應當的氣勢，她也努力表現出對方心裡那個強勢自信的杜青若。
但無法入眠的深夜，總是想起很多人一次次離她遠去。
青兒，陳安……
如果她稀里糊塗成了皇帝，無法做出正確的決策，無法下定決心犧牲一部分人，會不會因她怯弱，因她不夠果敢，使得更多人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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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說這些或許太晚，太幼稚。
然而，走到這麼高的地方，這麼遠的地方，她轉過頭，無法再退一步，四面八方已是萬丈深淵。
恐懼，難以言喻的恐懼幾乎淹沒了她。
「沒有人逼迫我，我只是無法容忍苦難，害怕失去她們，幻想結束一切後，這裡又會變成什麼模樣，又會為她們帶來什麼，我們的終點在哪裡？」
如果杜家人真正把她當做世俗意義上的女兒對待，她會成為現在的自己嗎？
還是說，只是一個因天生力氣大不斷拉扯自己，受到旁人嘲笑，從而自卑的小女孩兒。
燈籠從一戶人家門口掉落，孤零零晃悠滾入雪地，護衛使隨手撿起燈籠，放在屋檐下，抬頭看見杜青若，笑著朝她打招呼。
「杜師姐！棠師姐說有事找您，人在萬金樓。」
杜青若頷首，穩穩牽住韁繩。
「駕！」
背後的人沉默不語，她的問題太大太虛，連自己都無法解答，許多次都是將疑問埋在心裡，先解決眼前的事。
直到快要進樓，江玉蘭突然出聲。
「你知道嗎？」
她的聲音帶著笑意。
「公主還在的時候，付子涵常常張羅去父留子，公主死後，她消沉很久，問我一個問題，她說，老金，你什麼時候生孩子。」
杜青若疑惑跳下馬。
江玉蘭溫熱乾燥的掌心穿過風雪，拉住她的手。
「我問她，為什麼要生孩子，她說我們不生，那以後，武勝帝君從哪兒鑽出來？」
「武勝帝君是誰？」
杜青若問。
江玉蘭眨眨眼，頗有些俏皮。
「我的下一代，我們的下一代，承天宏仁靖亂皇帝，後世供奉香火時叫武勝帝君，在勝利者的史書中，王朝前的歷史都叫做亂，付子涵說，武勝帝君平定了亂世，即使她裝啞巴，但我猜，她來自我們的後世。」
是誰平定亂世？
杜青若停住腳步，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一股激昂、不可置信的勇氣在她心中橫衝直撞。
江玉蘭轉身，拉住她的雙手往前走。
「所以這一切並不可怕，我們會一直帶著你走，前、後，都有人。」
江玉蘭依舊是笑著，她溫和地、包容地，握住女兒的手。
「你看，不管多久都會有同行，所有失敗，所有罪孽，我們一起承擔。」
杜青若一下像是失了力氣，身體前傾，踉蹌撲在她懷裡。
「我之前死了……」
她聲音哽咽，自責曾輕易放棄性命。
這都是她的錯，如果大家失敗了……
江玉蘭抱住她。
「只要繼承意志，人人都可以是武勝帝君。你要相信，我們的未來是付子涵所處的世界，這一切沒有終點，因為是在往前，就像時間，沒有盡頭。」
「……谷主。」
杜青若閉上眼，眼淚落在她的衣衫上。
黑夜中像是燃燒起無窮無盡的火把。
她往前看，是江玉蘭的身影，往後看，是很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互相擁擠，互相鼓勵，朝著前面走。
「哎！我還是得說你兩句。」
江玉蘭扶住她的肩膀，豎起手指，語重心長。
「你這孩子得多學學，這樣吧，先跟在我身邊看看，我老太太呢，熬一熬，考察考察，別以為你一定當太子，根據子涵提出的積分制，公平公正，不開後門。」
「是。」
杜青若擦掉臉上的淚，把血痕擦了乾淨。
江玉蘭打量她的臉頰，雙手捧起來左右捏了捏。
「臉色好差，你受傷了？」
杜青若聲音沙啞，誠實回答。
「後背有箭傷，一直反覆——」
江玉蘭大驚。
「什麼！你可不能有事！」
她拉著人往醫舍跑。
「走走走，包紮去。」
「啪！」
棠瓷等了半天不見人影，拍桌子直接詢問。
她一手拿起木雕蛤蟆茶寵，指向神色異樣的錢彩。
「說！皇帝是不是你殺的？」
錢彩搖頭，柔弱倒地。
「師姐，我這手藝哪裡能殺人，剛才治了個多處骨折的那誰，還是護衛使幫忙抬進來。」
棠瓷感覺她確實不像能砍掉皇帝腦袋的人，擺了擺手。
蛤蟆茶寵對準癱軟地上的梁猛。
「你呢？」
梁猛翻了個白眼。
「沒空，累，不如去問杜師姐。」
棠瓷放下茶寵。
「杜青若向來一刀斃命，那斷面粗糙，不像啊，我就是找她問問是不是手下人幹的。」
她推了推面前一堆奏摺公務。
「隨便把這些也交給她處理，多歷練歷練。」
「你就是為了公務吧？」
棠瓷無視梁猛，靠上椅背，盤著蛤蟆疑惑。
「到底是誰呢？這功勞沒人認領的話很虧。」
錢彩舉起手。
「給我給我！最近來了好多人治病，大過年的，孩子們也該買新衣服。」
棠瓷想想是這個道理。
「行吧，找不到人給你了。」
錢彩笑嘻嘻應下，感覺沒自己什麼事，三兩步跑下一樓，挽起袖子坐在醫舍堂前。
「神醫來嘍！治病啦！」
聽見神醫名號，陳望舒身體猛地一震。
傳聞神醫居無定所，怎麼真出現了？
雲州衛都是皮外傷，先前就被黑衣人治好，一時間醫舍寂寥。
沒人去看病，神醫也蹲在桌子下翻找東西。
陳望舒一顆心怦怦直跳，局促不安站起身，整理自己穿戴整齊的厚重衣衫。
幾個嬸嬸大娘拆掉她繁雜的髮飾、輕薄紗衣，換上冬日棉服。
這具沉重，冰寒的身體被藥爐熱氣一烘，溫暖得要飄起來。
陳望舒絞著手指，幾番糾結，拿出隨身攜帶的小荷包，裡面是拆下來的簪子、銀鐲子，不知能不能抵藥費，不能抵的話，自己也沒什麼事，留在這裡做工算了。
她鼓起勇氣，小步走上前，坐在長凳上。
「神醫——國師！」
錢彩聞言『唰『抬頭。
「你——」
她咕咚一聲，把貴妃兩個字咽下去，面不改色拿出銀針。
「什麼國師，姑娘你認錯了吧？叫我小彩師姐。」
陳望舒狐疑。
不等人家提出更多疑問，錢彩裝模作樣摸她的手腕。
「哦！手筋腳筋斷了是吧，很好治啊，我可厲害了，看我銀針咻咻咻！」
她這人越心虛話越多，還愛扯七扯八。
陳望舒卻顧不上其餘。
能治？
她腦子嗡嗡響，呼吸都要停了，不管是國師還是神醫，只要能治，自己願意獻出一切。
「真、真的？」
「嗯嗯，我拿我姥姥的名聲起誓，小問題，要吃點苦頭，挑斷再接一次，隔幾天銀針扎一紮，喝兩個月苦藥。」
陳望舒眼眶一紅，控制不住的眼淚一顆顆落下，她捂著臉，渾身都在發抖。
其實是能吃飯、能走路，能拿起繡花針，但她想要更多。
搬動重物，打掃庭院，就算做個丫頭端茶倒水，靠自己活下來。
求求了，讓她靠自己活一次，讓她這輩子屬於自己。
錢彩眼神遊離。
皇帝尚且能用丹藥麻痹，只是陳望舒有點可憐，糊弄人家她良心上過不去，根治要動刀，皇帝監視下風險太大，索性說自己不能治。
反正國師不能治，關她神醫什麼事。
「小彩師姐，救命啊！」
方圓臉上三道抓痕，『砰！』一聲呲牙咧嘴推開門。
「快把這死小孩給我哄下來！」
錢彩探出頭一看，頓時心疼了。
「我的妹啊，你怎麼咬大猩猩手臂，萬一給你牙崩了？」
「你說的是人話嗎？」
方圓急吼吼甩手。
兩人吵吵嚷嚷，陳望舒淚眼朦朧看過去，方圓身上掛著一個小宮女，怎麼也甩不下來。
「噗——」
她破涕為笑，一點也沒覺得幾人吵，反倒是難得溫馨。
笑過後，她恍惚摸摸自己的臉，做貴妃時都很難開心的一張臉。
錢彩掏出撥浪鼓布娃娃糖果輪流上陣，總算把梨花鬨下來。
梨花小口小口舔著糖紙，捨不得吃，臉上衣服黑紅一片，不知道被風雪吹了多久，凍的又冷又硬。
錢彩認真把脈，又去盤盤她的後腦勺，摸著冰涼的額頭。
「十三四了，按道理來說，不該這麼傻，頭上有傷疤，被人打過。」
「我不傻！」
梨花聽見有人說自己傻，氣鼓鼓反駁，可注意力一挪到錢彩身上，眼神頓時起了變化。
「國師大人！」
錢彩捂住她的嘴。
「我不是、我沒有！」
陳望舒還在這裡，再說了，扮演國師給皇帝當狗那些事，簡直是不堪回首。
動作之間，糖果掉在地上。
梨花著急，手忙腳亂去撿，一抓到手就要往嘴裡塞。
錢彩倒吸一口涼氣，著急制住她。
「別吃，我給你更多的糖。」
「我的！國師大人！我的！」
兩人繞著藥櫃追逐。
方圓哼一聲，坐在陳望舒身旁，指了指臉頰。
「這死孩子，我帶人走到皇后中宮，發現她鑽進去撿地上剩菜吃，我叫她別吃，回樓里吃乾淨飯菜，結果她又抓又撓，一口咬我手臂上啊！唉，算了，不和傻子計較。」
才一日沒聽見皇后消息，陳望舒卻感覺好像隔了很久，不知該說什麼。
「皇后？」
醫舍大門沒關，一道聲音飄進來。
許兆無視房內雞飛狗跳的動靜，冒雪邁過門檻，輕輕掩上門扉。
她搖搖頭，甩掉身上的雪花，臉頰微紅。
「我好像犯了風寒，勞駕煎藥。」
錢彩聽見，喊了一聲。
「稍等！」
她利落撲上去，將梨花壓住，掰開她的掌心掏出髒東西扔到窗外，梨花尖叫，差點飛出窗戶。
錢彩大怒，把小孩兒按在凳子上，啪啪啪打屁股。
梨花委委屈屈想，要聽恩人的話，乖乖趴在長凳上沒動。
她一副可憐的模樣，錢彩消氣了，揉一把小孩兒腦袋，給她半袋糖果轉身擼袖子查看許兆，抓藥熬藥一氣呵成。
許兆半闔著眼，昏昏欲睡，像是想起什麼，睜開眼睛。
「我之前給太子下絕育藥，聽護衛使說，皇帝把他當種豬，人怎麼樣了？」
「你也下了？」
錢彩放藥材的手一頓，目光幽深。
「皇帝叫我給他拿點虎狼東西，那我們藥效相衝。」
許兆沉默。
陳望舒好像聽見不得了的話，豎起耳朵，悄悄打量錢彩，身旁方圓恍然大悟。
「原來是你們倆啊，我們都是說太子體虛哎，七竅流血嘎巴死了，那群女孩子嚇得嗷嗷叫，還有皇后，一看小心肝兒蓋著床單抬出來，人瘋瘋癲癲，現在蹲大牢里嚎冤枉，愧疚什麼的。」
錢彩啊一聲。
「你別在汪宓面前說，我怕皇后恨上我們，胡說八道利用公主。」
方圓撓撓下巴。
「我懂，等谷主來了再決定皇家哪些人該死。」
杜青若幾乎沒考慮過為什麼。
或許她下意識覺得，江玉蘭就是未來天子，自己怎麼能搶別人的東西？
熟悉的問話，好似在哪裡聽過。
雲州郡主常雲深，見到她的第一面是問她，想要誰去做太子。
她心裡也很疑惑，太子這個位置，難道是自己想要誰做，誰就能做的嗎？
郡主好像既定了一種未來，站在時間的長河裡朝她發問。
好奇怪……
江玉蘭晃晃她的肩膀，呼吸噴灑在她的臉側，聲音似母親般寬容低語。
「想到哪裡去了，怎麼不說話？」
杜青若牽著韁繩，茫然抬頭望向漫天飛雪。
「……我、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能承擔你們的期望嗎？
她捂住心口。
「我能承受來自所有人的痛苦與怨恨，不會退縮嗎？我怕這一切是一個夢。」
郡主問她時，總帶著一股理所應當的氣勢，她也努力表現出對方心裡那個強勢自信的杜青若。
但無法入眠的深夜，總是想起很多人一次次離她遠去。
青兒，陳安……
如果她稀里糊塗成了皇帝，無法做出正確的決策，無法下定決心犧牲一部分人，會不會因她怯弱，因她不夠果敢，使得更多人受苦？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現在說這些或許太晚，太幼稚。
然而，走到這麼高的地方，這麼遠的地方，她轉過頭，無法再退一步，四面八方已是萬丈深淵。
恐懼，難以言喻的恐懼幾乎淹沒了她。
「沒有人逼迫我，我只是無法容忍苦難，害怕失去她們，幻想結束一切後，這裡又會變成什麼模樣，又會為她們帶來什麼，我們的終點在哪裡？」
如果杜家人真正把她當做世俗意義上的女兒對待，她會成為現在的自己嗎？
還是說，只是一個因天生力氣大不斷拉扯自己，受到旁人嘲笑，從而自卑的小女孩兒。
燈籠從一戶人家門口掉落，孤零零晃悠滾入雪地，護衛使隨手撿起燈籠，放在屋檐下，抬頭看見杜青若，笑著朝她打招呼。
「杜師姐！棠師姐說有事找您，人在萬金樓。」
杜青若頷首，穩穩牽住韁繩。
「駕！」
背後的人沉默不語，她的問題太大太虛，連自己都無法解答，許多次都是將疑問埋在心裡，先解決眼前的事。
直到快要進樓，江玉蘭突然出聲。
「你知道嗎？」
她的聲音帶著笑意。
「公主還在的時候，付子涵常常張羅去父留子，公主死後，她消沉很久，問我一個問題，她說，老金，你什麼時候生孩子。」
杜青若疑惑跳下馬。
江玉蘭溫熱乾燥的掌心穿過風雪，拉住她的手。
「我問她，為什麼要生孩子，她說我們不生，那以後，武勝帝君從哪兒鑽出來？」
「武勝帝君是誰？」
杜青若問。
江玉蘭眨眨眼，頗有些俏皮。
「我的下一代，我們的下一代，承天宏仁靖亂皇帝，後世供奉香火時叫武勝帝君，在勝利者的史書中，王朝前的歷史都叫做亂，付子涵說，武勝帝君平定了亂世，即使她裝啞巴，但我猜，她來自我們的後世。」
是誰平定亂世？
杜青若停住腳步，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一股激昂、不可置信的勇氣在她心中橫衝直撞。
江玉蘭轉身，拉住她的雙手往前走。
「所以這一切並不可怕，我們會一直帶著你走，前、後，都有人。」
江玉蘭依舊是笑著，她溫和地、包容地，握住女兒的手。
「你看，不管多久都會有同行，所有失敗，所有罪孽，我們一起承擔。」
杜青若一下像是失了力氣，身體前傾，踉蹌撲在她懷裡。
「我之前死了……」
她聲音哽咽，自責曾輕易放棄性命。
這都是她的錯，如果大家失敗了……
江玉蘭抱住她。
「只要繼承意志，人人都可以是武勝帝君。你要相信，我們的未來是付子涵所處的世界，這一切沒有終點，因為是在往前，就像時間，沒有盡頭。」
「……谷主。」
杜青若閉上眼，眼淚落在她的衣衫上。
黑夜中像是燃燒起無窮無盡的火把。
她往前看，是江玉蘭的身影，往後看，是很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互相擁擠，互相鼓勵，朝著前面走。
「哎！我還是得說你兩句。」
江玉蘭扶住她的肩膀，豎起手指，語重心長。
「你這孩子得多學學，這樣吧，先跟在我身邊看看，我老太太呢，熬一熬，考察考察，別以為你一定當太子，根據子涵提出的積分制，公平公正，不開後門。」
「是。」
杜青若擦掉臉上的淚，把血痕擦了乾淨。
江玉蘭打量她的臉頰，雙手捧起來左右捏了捏。
「臉色好差，你受傷了？」
杜青若聲音沙啞，誠實回答。
「後背有箭傷，一直反覆——」
江玉蘭大驚。
「什麼！你可不能有事！」
她拉著人往醫舍跑。
「走走走，包紮去。」
「啪！」
棠瓷等了半天不見人影，拍桌子直接詢問。
她一手拿起木雕蛤蟆茶寵，指向神色異樣的錢彩。
「說！皇帝是不是你殺的？」
錢彩搖頭，柔弱倒地。
「師姐，我這手藝哪裡能殺人，剛才治了個多處骨折的那誰，還是護衛使幫忙抬進來。」
棠瓷感覺她確實不像能砍掉皇帝腦袋的人，擺了擺手。
蛤蟆茶寵對準癱軟地上的梁猛。
「你呢？」
梁猛翻了個白眼。
「沒空，累，不如去問杜師姐。」
棠瓷放下茶寵。
「杜青若向來一刀斃命，那斷面粗糙，不像啊，我就是找她問問是不是手下人幹的。」
她推了推面前一堆奏摺公務。
「隨便把這些也交給她處理，多歷練歷練。」
「你就是為了公務吧？」
棠瓷無視梁猛，靠上椅背，盤著蛤蟆疑惑。
「到底是誰呢？這功勞沒人認領的話很虧。」
錢彩舉起手。
「給我給我！最近來了好多人治病，大過年的，孩子們也該買新衣服。」
棠瓷想想是這個道理。
「行吧，找不到人給你了。」
錢彩笑嘻嘻應下，感覺沒自己什麼事，三兩步跑下一樓，挽起袖子坐在醫舍堂前。
「神醫來嘍！治病啦！」
聽見神醫名號，陳望舒身體猛地一震。
傳聞神醫居無定所，怎麼真出現了？
雲州衛都是皮外傷，先前就被黑衣人治好，一時間醫舍寂寥。
沒人去看病，神醫也蹲在桌子下翻找東西。
陳望舒一顆心怦怦直跳，局促不安站起身，整理自己穿戴整齊的厚重衣衫。
幾個嬸嬸大娘拆掉她繁雜的髮飾、輕薄紗衣，換上冬日棉服。
這具沉重，冰寒的身體被藥爐熱氣一烘，溫暖得要飄起來。
陳望舒絞著手指，幾番糾結，拿出隨身攜帶的小荷包，裡面是拆下來的簪子、銀鐲子，不知能不能抵藥費，不能抵的話，自己也沒什麼事，留在這裡做工算了。
她鼓起勇氣，小步走上前，坐在長凳上。
「神醫——國師！」
錢彩聞言『唰『抬頭。
「你——」
她咕咚一聲，把貴妃兩個字咽下去，面不改色拿出銀針。
「什麼國師，姑娘你認錯了吧？叫我小彩師姐。」
陳望舒狐疑。
不等人家提出更多疑問，錢彩裝模作樣摸她的手腕。
「哦！手筋腳筋斷了是吧，很好治啊，我可厲害了，看我銀針咻咻咻！」
她這人越心虛話越多，還愛扯七扯八。
陳望舒卻顧不上其餘。
能治？
她腦子嗡嗡響，呼吸都要停了，不管是國師還是神醫，只要能治，自己願意獻出一切。
「真、真的？」
「嗯嗯，我拿我姥姥的名聲起誓，小問題，要吃點苦頭，挑斷再接一次，隔幾天銀針扎一紮，喝兩個月苦藥。」
陳望舒眼眶一紅，控制不住的眼淚一顆顆落下，她捂著臉，渾身都在發抖。
其實是能吃飯、能走路，能拿起繡花針，但她想要更多。
搬動重物，打掃庭院，就算做個丫頭端茶倒水，靠自己活下來。
求求了，讓她靠自己活一次，讓她這輩子屬於自己。
錢彩眼神遊離。
皇帝尚且能用丹藥麻痹，只是陳望舒有點可憐，糊弄人家她良心上過不去，根治要動刀，皇帝監視下風險太大，索性說自己不能治。
反正國師不能治，關她神醫什麼事。
「小彩師姐，救命啊！」
方圓臉上三道抓痕，『砰！』一聲呲牙咧嘴推開門。
「快把這死小孩給我哄下來！」
錢彩探出頭一看，頓時心疼了。
「我的妹啊，你怎麼咬大猩猩手臂，萬一給你牙崩了？」
「你說的是人話嗎？」
方圓急吼吼甩手。
兩人吵吵嚷嚷，陳望舒淚眼朦朧看過去，方圓身上掛著一個小宮女，怎麼也甩不下來。
「噗——」
她破涕為笑，一點也沒覺得幾人吵，反倒是難得溫馨。
笑過後，她恍惚摸摸自己的臉，做貴妃時都很難開心的一張臉。
錢彩掏出撥浪鼓布娃娃糖果輪流上陣，總算把梨花鬨下來。
梨花小口小口舔著糖紙，捨不得吃，臉上衣服黑紅一片，不知道被風雪吹了多久，凍的又冷又硬。
錢彩認真把脈，又去盤盤她的後腦勺，摸著冰涼的額頭。
「十三四了，按道理來說，不該這麼傻，頭上有傷疤，被人打過。」
「我不傻！」
梨花聽見有人說自己傻，氣鼓鼓反駁，可注意力一挪到錢彩身上，眼神頓時起了變化。
「國師大人！」
錢彩捂住她的嘴。
「我不是、我沒有！」
陳望舒還在這裡，再說了，扮演國師給皇帝當狗那些事，簡直是不堪回首。
動作之間，糖果掉在地上。
梨花著急，手忙腳亂去撿，一抓到手就要往嘴裡塞。
錢彩倒吸一口涼氣，著急制住她。
「別吃，我給你更多的糖。」
「我的！國師大人！我的！」
兩人繞著藥櫃追逐。
方圓哼一聲，坐在陳望舒身旁，指了指臉頰。
「這死孩子，我帶人走到皇后中宮，發現她鑽進去撿地上剩菜吃，我叫她別吃，回樓里吃乾淨飯菜，結果她又抓又撓，一口咬我手臂上啊！唉，算了，不和傻子計較。」
才一日沒聽見皇后消息，陳望舒卻感覺好像隔了很久，不知該說什麼。
「皇后？」
醫舍大門沒關，一道聲音飄進來。
許兆無視房內雞飛狗跳的動靜，冒雪邁過門檻，輕輕掩上門扉。
她搖搖頭，甩掉身上的雪花，臉頰微紅。
「我好像犯了風寒，勞駕煎藥。」
錢彩聽見，喊了一聲。
「稍等！」
她利落撲上去，將梨花壓住，掰開她的掌心掏出髒東西扔到窗外，梨花尖叫，差點飛出窗戶。
錢彩大怒，把小孩兒按在凳子上，啪啪啪打屁股。
梨花委委屈屈想，要聽恩人的話，乖乖趴在長凳上沒動。
她一副可憐的模樣，錢彩消氣了，揉一把小孩兒腦袋，給她半袋糖果轉身擼袖子查看許兆，抓藥熬藥一氣呵成。
許兆半闔著眼，昏昏欲睡，像是想起什麼，睜開眼睛。
「我之前給太子下絕育藥，聽護衛使說，皇帝把他當種豬，人怎麼樣了？」
「你也下了？」
錢彩放藥材的手一頓，目光幽深。
「皇帝叫我給他拿點虎狼東西，那我們藥效相衝。」
許兆沉默。
陳望舒好像聽見不得了的話，豎起耳朵，悄悄打量錢彩，身旁方圓恍然大悟。
「原來是你們倆啊，我們都是說太子體虛哎，七竅流血嘎巴死了，那群女孩子嚇得嗷嗷叫，還有皇后，一看小心肝兒蓋著床單抬出來，人瘋瘋癲癲，現在蹲大牢里嚎冤枉，愧疚什麼的。」
錢彩啊一聲。
「你別在汪宓面前說，我怕皇后恨上我們，胡說八道利用公主。」
方圓撓撓下巴。
「我懂，等谷主來了再決定皇家哪些人該死。」